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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荷才露 沉璧莞尔一 ...

  •   傅诩踏着细碎的余晖回到苏昀处,他推门时妻子正在为他缝制新衣,银鼠灰色的大氅,领口处加缝了一层苎麻布,因为他常和苏昀念叨,每日马车到了城门口他总不愿立时下车,清晨的微凉总能一下子吹走他所有的困倦和暖意,令他还未踏入殿门就提起十二分精神准备和各路神仙打架。一看到妻子,傅诩眉梢眼角全是笑意,他几步走到苏昀坐的太师椅边,挨着苏昀在脚边的杌凳上坐下。
      苏昀见来人是他,随即好笑地道:“以前捉襟见肘时你总同我抢这把太师椅,如今日子宽裕了,你倒去捡那把杌凳。”傅诩略有些疲惫地展了展腰身,懒懒的靠在苏昀腿上,卸下白日如圭如璋的风华气度,他如今只想不着丝履的就地躺下。就这样静默了很久,久到苏昀只剩锁个边儿就能进行下一件衣服了,傅诩突然没好气地出言道:“便是金丝楠木的椅子你搁上面没日没夜的蹲着也会觉得还是这把铺了绒垫子的杌凳舒服。”苏昀咯咯得笑骂道:“这可是你得执念,谁都没逼过你。”傅诩抚了抚短髯微不可查得叹道:“也罢,说说孩子们吧。阿楷身子可好些了,我还是前日听徐大人问起才知道这孩子已咳了数日,咳到国子监的同僚都来拜请我无论如何拘着他搁屋里养两天再出来咳。”
      苏昀扬了扬眉,不满地道:“这些人真是杞人忧天,莫不是疑心阿楷的病症来的汹涌,便会撇过傅府满园子的人专去殃及到他们头上。”傅诩苦笑道:“官场之人自是跟红顶白,明哲保身。不过话说回来,若我身边有个朝夕相对的肺痨——”“浑说什么!”“病瓜秧子,你愿意我去案牍劳神还冒着被传染——”“你再说!”“传染上咳嗽,就为了那么些个微薄的俸禄!”苏昀撇了撇嘴不屑地道:“些许那些世家子弟舍不得这些功名利禄,再说也有寒门子弟寒窗苦载才熬到今时的地位,怎么说放别放下。难道日后窝家里陪着夫人绣花不成?!”
      傅诩见状忙做无奈地道:“如此就该让这些个趋利避害的好好劳劳案牍之神,有咳疾的好好将养着,待养好了卷土重来就是。”苏昀瞪着傅诩良久,方道:“不用你这般绕我的话,我还不知道阿楷躺屋里歇的是上上策,这些年来夙兴夜寐伤的可是他的根基,不趁此时养好旧日的顽疾更待何时?”
      傅诩语重心长地道:“既然知道是上上策,又何必纠缠那些个闲言碎语。而今诲如随她父亲同去逐鹿书院准备考校一事,顺带照看两个子辈。阿楷能仰仗的只有你了,你还不应该全身心的扑到孩子身上?!”苏昀不服气地接过:“我自然要上心,那你呢,你就不该去长子院中照拂一番吗?”傅诩微叹了一口气,方道:“我还的出一趟门。”
      苏昀的不悦一时间尽数散去,她再张口时已有几分素日的柔情:“怎么刚回来又要走,何时便走呢?”傅诩严肃地道:“明日午后便走。”苏昀的不悦又上来了“那你回来干啥,明儿还得累我替你收拾行囊。”傅诩忙接过何妈妈端来的雪梨饮又递道苏昀手边:“也是惦念你们,特意绕回来瞧瞧。”苏昀还是没忍住,试着问道:“究竟什么事,在这风口浪尖上你要外出办案?”傅诩端走苏昀饮尽的汤盅就要推门出去,夜色的清凉随即潜入室内,苏昀不由也站起身看向屋外,“横竖睡不踏实,你帮我整理些衣物,我去瞧瞧阿楷。”言罢,便匆匆而去,徒留苏昀一人在这看不清丁点星子的夜晚。
      傅诩还未近前,便听到傅楷院中一把清泠泠的女声:“我猜祖父不会久待,怕是最迟明晚或是后日便要起程,届时阿婥你再随我去四方楼听书吧!”回应她的声音虽有几分疲惫却难掩欢欣:“只要父亲好些了,我都随你去。你如何知晓祖父还要出门?”那清泠的女声嬉笑道:“祖父上次出门时腰间佩的白玉葫芦还是我陪祖母去求的,说是可渡世人之不可渡,方才祖父考究咱们时,虽已换了家常的私服,可腰佩还是那葫芦。依祖父的性子,自是从里到外、从头到脚得收拾得耳目一新方才作罢,这阵子却这般随意,明显心中有事牵挂.....”“只凭这些,太过牵强了吧。”傅楷徐徐起身,依在鹅羽隐枕上略有些吃力的问道,他话音将落,一阵急促的咳嗽涌到嘴边,静影忙斟了热茶给他润口。傅诩走到门边却不急着进去,他也好奇沉璧接下来会说什么。
      沉璧识趣地凑到傅楷身边,语音欢快而自信地道:“祖父这次出门归来心情尚好,想来这趟差办的不错。然今日瞧他却有几分隐忧,那必然是待办的差事儿有些棘手。如此境遇,祖父怎会轻易摘下或许可予他好运的白玉葫芦呢?”沉璧甫一说完,就听到傅楷难得的笑声。静影听他笑意虽浓,笑声却透着无力,知道他沉疴数日,到底是伤了根基。众人虽只把沉璧的话当作玩笑听,却都乐见傅楷这般开颜,他这一笑,仿若周身的病痛也被抽去了几分。
      沉璧见状,笑拉了静影来外间,连声嘱咐道:“阿婥你且收收脸上那愁绪吧,我花了老鼻子功夫才博大伯一笑,你我既在病症上使不上半点力,何不把能做的做到最好?!”静影别过头去,“我何尝不知,要你来教我。”言罢又觉话说重了,却又不知道再说什么好,她此时满心满意都在记挂父亲的身子。傅诩便是这个时候进来的。沉璧犹有几分尴尬,毕竟刚才被她编排的主角儿此时便不请自来的站到她身旁。静影则大大方方的行了礼道了好,并随祖父一起回到内室。沉璧正踌躇是该直接走还是偷摸溜,便听到傅诩不容置疑地道:“沉璧也过来。”
      傅诩的出现使得傅楷的探望活动官方有序的结束,大体就是:父心疼子,子直喊不孝。桥段比较通俗,沉璧哈气连连。待静影服侍傅楷歇下后,沉璧才得以步入院中呼吸一下夹杂着夜风和夏意的空气,却不防傅诩在身后冷冷地问道:“我那可渡世人之不可渡的白玉葫芦在哪?”沉璧捂着涨红的右耳恭敬地道:“孙女不知,今日不曾见祖父配着......”“你方才不说的头头是道嘛?!”
      沉璧一副偷鸡不成蚀把米的耷拉样子,又是捏衣袖又是绞帕子的,指望祖父兴许刚见了卧病在床的长子,再看到这般健康活泼的她便心底一软不再计较。然而,傅诩愣是看着沉璧把自己扭成麻花也没吱声,最后还是沉璧顶不住尴尬如实地道:“我其实是见到傅管事儿的牵了祖父惯乘的马去后院,而不是像往常往庄子上送。估摸着祖父可能还要外出,这样就省下了许多功夫。”
      傅诩放缓了语气继续问道:“为何是明后日便走?”沉璧不再扭麻花,语调也欢快了起来:“若非用的急,自然还是要去庄子上换马的,哪能紧住一只使。只怕祖父心里也没底究竟此事有多急,再说父亲房里的那只马掌,只怕是祖父连夜要的吧,我瞧上面还有蜀中的青苔呢。”
      傅诩淡淡地撇了沉璧一眼,便一言不发的离开了。他急走几步又扭过头来招手让沉璧走到近前,动作一气呵成自然得很。沉璧只得无奈地上前,月亮挣扎着从云朵后露出半张脸,月光瞬间得以温柔地倾泄而下,沉璧在月光的加持下整个人儿显得灵动娇俏,她几步跃过鹅卵石小径,踏着如茵地绿毯快步而至,她耳畔的石榴石耳铛肆意的飞舞,额前的碎发时而垂到眼前,时而耷拉在额间。在月色的调和下,她整个人被添了婉约朦胧的诗意,白日里那个毛燥娇憨的人儿忽然便惹人怜爱了。
      沉璧走到近前,抬头仰望着傅诩笑意吟吟地道“祖父还有何吩咐?”傅诩这才发觉,沉璧的梨涡与她父亲一样,都只在嘴畔的一边,沉璧在左边,傅棠在右边。傅诩关怀道:“你父亲近日在做什么,可有关心你学问?”沉璧老实地答道:“自母亲随舅公去接外祖后,父亲便每晚或喊我过去或着人来问,倒也不曾落下一日。”傅诩点头攒道:“是该如此。”二人行至分岔处时,傅诩冷不丁又问了句:“你如何见过蜀地青苔?”
      沉璧莞尔一笑,石榴石的耳铛荡漾在梨涡旁,“孙女儿曾在一本书上见过,好像是大伯房里的。”语罢,沉璧还认真的想了想那本书“仿佛是叫《程槡游记》。”傅诩拍了拍沉璧的肩膀,便让她先回了。然后才踱着步子朝上房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小荷才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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