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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梅雨季(五) 回忆狗狗 ...

  •   凌晨两点不到。
      从昨天中午十一点多,江余久一觉睡醒了。
      先是坐在床上愣了半晌,就算看见了时间和日期,也怀疑了一顿。
      睡懵了。
      但是是饿醒的。

      他好像记得有人给他煮粥来着。
      想起这个,他忍不住用手捂住了脸。
      人还烧着,但尴尬依旧存在。

      江余久摸着黑出了卧室门,外面一片寂静。
      本以为开门后也是一片漆黑,却发现楼梯上面的暖黄色灯是亮着的。应该不是沈知影他们忘了关。
      江余久踩着拖鞋,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慢慢下楼。
      楼下倒是没开灯,江余久路过餐桌,走进厨房,打开了头顶的灯,忽地一亮眼睛还有点受不了,江余久又闭眼缓了会。

      身后突然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来,江余久回头一看,蚕豆从窝里爬了出来,小爪子拍在地上,吧嗒吧嗒的。
      江余久想扶额,没想到家里还有只狗。
      挺烦的。每个人出来走动一下,狗都会醒。
      要是我是蚕豆,我都想骂街。他心里这样想。

      “嘘,”江余久弯下腰,“不要叫,其他人都在睡觉。”
      蚕豆也刚起来,不吵不闹,呆呆地跟着江余久。

      电饭锅一直在保温,机械屏幕上白色光的数字在跳动着。
      显示的是三个多小时。
      中午煮好之后没有任何人来叫他,看样子是下午没开保温,到晚上临睡前才开的。
      按下金属按钮,锅盖慢慢抬起来,江余久已经做好粥全部胀干的准备了,结果非但没有粘稠到无法下嘴,反而是有稀粥的。当然,确实是不美观了,菜叶子早焖黄了。

      他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碗,再从墙上拿下一个挂着的瓷勺,盛了满满一碗。
      随后走到餐桌前坐下,筷子扒拉两下,粥就吸溜到嘴里了,热热的很安心。

      蚕豆绕着江余久走了两圈,又回窝趴着去了。

      夜深人静的,江余久不由得想起以前的事了。
      只要是关于食物,从古到今,总有说不完的话。
      至于稠粥和稀粥,江余久不容置喙地会选后者。

      在Y市,早饭往往都是粥。
      江奶奶钟爱绿豆粥,用大电饭煲煮,总是稠稠的,感觉除了豆子就是米,完全可以媲美白米饭。在江奶奶这,没有什么一碗饭顶三碗粥的传奇佳话,夸张一点可以说比例接近1:1。
      江秋也和江余久都嗤之以鼻。

      每次坐在饭桌前都要看着江奶奶兑水搅拌,等到有汤水了才满意。
      然后给两人碗里都放上勺子,看着他们吃,江奶奶总要说:“你们姐弟俩哦,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印象里,江秋也就笑,江余久自己不说话,埋头挖粥吃。

      起码有两顿没吃,江余久又盛了一碗半,呼噜呼噜吃下去。
      白粥总要配着酱黄瓜,或者咸菜炒毛豆米,才不会觉得乏味,而菜粥和皮蛋瘦肉粥就刚刚好,不就着小菜也能干他个两三碗。

      吃完江余久顺手把碗洗了,凉水还是有点冰人的,可见体温还没有降下来,他甩了甩手,便回了房间,还关掉了楼梯口的灯,吃饱喝足,上床睡觉。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睡久了,江余久现在倒是没那么困了。
      想起蚕豆围在他身边的样子,他翻了个身。
      其实江余久对猫啊狗啊一直都不温不火,说喜欢吧可能是喜欢的,但多少有点抗拒。
      这个原因说来话长。

      江余久养过狗,不止一只,也不止一次。
      小时候他一直是住在乡下的,乡下土狗多,不是品种狗,全是中华田园犬。

      奶奶院子附近的田是自家的田地,田埂上种些日常生活需要的小菜,如葱蒜,春天的春韭,夏天的黄瓜藤、蚕豆苗,秋天的小西红柿,冬天的萝卜、菠菜。大片一点的田种的往往是固定的,冬春之交种油菜花,夏秋之交种毛豆。
      江余久印象最深的就是夏天一早,穿着凉鞋和江秋也去田上巡视,顶着太阳摘得两三根淡绿色的脆黄瓜回来,从田里出来靠墙角处就是灌溉水源,有个水龙头,深绿色皮的黄瓜尖刺多,淡绿色品种的反而没什么刺,用水冲几下就可以嚼着吃了。
      冬天打完霜的菠菜和青菜意外的甜,连平常不爱吃青菜的江余久都会喝光菜汤。

      而后面的田野也十分广阔。
      隔壁人家会专门找人,深秋种小麦,夏初种水稻。
      每到春天,满眼的绿色,是秋天播种下去的小麦种子在来年唱出的春之声圆舞曲。春末割完麦子又匆忙插下水稻苗,等待夏天大雨的降临,水田又闪亮登场。

      后面的田埂是土狗出没频繁的地点,还有一个地方就是门口的柏油路。
      江余久和江秋也与小灰灰的相遇就是在田埂上。

      记得是割完麦子的时候,田埂上还是金黄一片,麦梗遍地都是,他们俩逛到田埂上去了,江秋也磨磨唧唧地啃着一根火腿肠,江余久早吃完了。
      江秋也:“我们到后面的池塘边看看吧。”
      江余久反对:“不去,那边很危险,爸爸说他不在不可以去。”
      江秋也没说话,啃着火腿肠往那边走。

      “啊!”
      江秋也突然叫起来。
      江余久赶紧抓着她胳膊,刚准备问怎么了,草丛里一只小土狗就飞跑出来,见他们不动,又停在杂草边。
      于是就这样,两孩一狗,僵持住了。

      江秋也用气声说话:“是狗狗诶。”
      然后她动手掰了一小块火腿肠,就这么个小动静,狗往后跑了两步,定住,回头看他们。
      “火腿肠。”江秋也“唰”地扔了一块出去。
      狗又开始跑,然后又停下,回头看他们。
      江秋也:“是好吃的,肉,你可以吃的。”
      狗不动。人也不动。

      过了半晌,狗嗅了嗅鼻子,往他们这迈了几步,抬头看他们,又走几步,最后用黑鼻子贴着火腿肠闻了闻,吃了它。然后“汪”了一声。
      江秋也被它吓得连忙往后退,一下子又踩到了江余久的脚,弄出不少动静。再抬头看狗的时候,它又退到千里之外了。
      江秋也笑了,蹲下来把剩余的火腿肠都掰成一小块一小块放在跟前,然后伸手招呼小狗。
      敌不动我不动。
      最后僵持不下去了,江秋也拉着江余久走了。

      等再一次悄咪咪回头看狗的时候,它已经吃光了火腿肠,慢慢跟上来了。
      江秋也也真是搞笑,明明怕得要死,还给人家吃东西。
      看狗越来越近,她忍不住跑进来,边跑边喊:“江余久!快走啊啊啊!”

      小狗被她一激,跟着跑起来。
      然后江余久也跑起来。
      小狗呼噜呼噜冲着江余久腿一撞,贴着他脚跑。
      江余久心跳越来越快。

      “狗呢?不见了?啊啊啊啊啊别过来!!!”
      江秋也的叫声完美地把狗吸引了过去。
      “汪!汪!”

      之后家里就多了一位成员。叫小灰灰。

      江秋也取名一直是个迷,要么随意,要么莫名其妙。
      身为她朋友的小草小花都有自己的名字,不是颜色就是学名。
      但小灰灰真的很莫名其妙。
      首先声明,跟喜羊羊大灰狼的那个小灰灰没半毛钱关系。

      狗是黄白交替的,黄是那种土黄,黄白大概五五开吧,肉眼看不出来哪个颜色更多。
      江秋也如是说,“黄白色的啊,那就叫……小灰灰吧。”
      江余久:搞不懂,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说起小灰灰,那不由得提起另外一只狗的名字了。
      这只是在柏油路边遇见的,胆子比较小,怎么说,有点内向吧算是。虽然遇见小灰灰的场景够一惊一乍的了,但实实在在相处下来,很疯很癫的一条狗。
      第二只狗遇见的时候有点瘸,左后腿受了伤,四只脚在地上走,但其实那一只是踮着走的,看着让人很心疼,江秋也就把它领回家了。

      这只黑白相间,叫小黑,对白色有点冒犯,叫小白,对黑色也不公平。
      “黑白相间,是只花色的……小花……不行怪怪的,就叫……大花花吧。”
      江秋也总问江余久怎么样,江余久表示:你开心就好。

      于是小灰灰和大花花陪伴温馨了江余久许多时光。
      讲到这里,确实没什么地方体现江余久的抗拒,真正引发问题的是下面的两件事。

      一次江爸爸带着姐弟俩出去钓鱼,骑着小电瓶,钓鱼的家伙事儿放在车前的篓子里,前面蹲着江余久,后面坐着江秋也。
      刚从院子里骑到马路上,小灰灰就跟着跑出来,一直追着小电瓶。江秋也正好是反着坐的,和江爸爸背靠背,看见小灰灰跟着,就立刻报告爸爸:“爸爸,小灰灰一直跟着我们。”
      “啊?跟着呢?”

      江余久也慢慢挪着身子去调头看,被江爸爸按着脑袋转回去了。
      “不能让它跟着,离家不近的,容易跑丢了,去!去!”江爸爸吆喝着让小灰灰走。
      “去!去!不要跟着我们啦。”江秋也附和。

      车在前面骑,狗在后面追。
      怎么叫小灰灰都不听。
      直到小电瓶拐到一条小土路上,小灰灰跟着走了一小段,才停下来。
      “对对,不要跟着我们了,回家吧,回去。”

      他们接下来跟着江爸爸和几个钓鱼爱好者玩了一下午,腿上全是蚊子包,桶里有不少鱼,但都不怎么大,巴掌大,不过最厉害的是钓了一只小臂长度的、不记得是不是鲢鱼的鱼。
      等骑车回家的时候,已经不见小灰灰的踪影了,问大花花它也不明所以,只剩一只黑白的狗围在他们身边。

      “奶奶,小灰灰呢?它没回来啊?”
      “不在家里吗?下午确实没看到它。”
      此时,江余久的心哇凉哇凉的。

      在俩小孩的坚持下,月黑风高的晚上,一家人全部出动去早上骑车走过的路找了一遍。
      “晚上找不到是正常的,说不定小灰灰找了个地睡觉了,明天早上我们再找一遍行不行?”

      第二天一早,江余久和江秋也把爸爸叫醒了,和奶奶又去找了一遍,还问了路边的人家有没有看见一只黄白相间的狗。
      连续找了好几天,连大花花都跟着。
      最终还是没下落。

      两个娃大哭了一场。
      江余久:“你为什么看见小……小灰灰跟着跑不下……不下去拦一下啊!”
      江秋也:“我怎么……知道它跑那么远啊……以前……以前没一会就不跟了,爸爸也没停车拦哇呜呜呜呜呜。”
      以前小灰灰或者大花花跟着他们一起出去挺常见的,但不管怎么说都安安稳稳回家了。
      但这次没有。

      “它是我们家的,怎么有人能不经过我们同意就偷偷收养它呢。”哭了半天,江秋也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
      江奶奶欲言又止,“这个年头……狗贩子不少,特别是过年前最多。”

      “什么狗贩子,小灰灰被抓走吃……吃掉了?哇呜呜呜呜呜呜。”再平静也撑不下去了。
      江奶奶一手抱一个,“没事没事,我就这么一说,我们小灰灰这么可爱,肯定是被好心人收养了是不是?噢噢不哭不哭,秋秋不哭,小九也不哭,乖哦乖。”

      之后他们俩就一直跟大花花玩,但大花花没小灰灰乖,它喜欢往外跑。
      本来是害怕它像小灰灰一样跑丢的,但跟踪过发现它去的地方很固定,是一个阿姨家,也有只小狗,原来只是找玩伴罢了,没什么危险就随便它了。
      江秋也上了二年级,江余久上了中班,其实也不怎么能看顾到狗狗了。

      某天,江奶奶收完油菜籽,打包了两口袋去街上找人榨菜籽油,回来的时候就听到街坊邻居在说自家的狗躺在柏油路上,样子惨不忍睹。
      隔壁邻居跑过来说,“黑白的,是你家大花花吧,有辆车从那条巷子开出来,左右没看到车大概是加速了,狗过马路被撞到了,叫了几声,然后又被车轮从身上压过去了,一片惨叫我天哪,你想象不到。”
      “唉,两小孩得闹了吧,难为你了,天哪路上还是一团糟,那块全是血…………”

      也没人去清理马路,江奶奶接两个娃的时候还特意避开了。
      但他们俩听说大花花死在路上的时候,拉都拉不住,嚷嚷着要去看。
      不管说什么难听话,非要去。
      确实是一摊血肉,没什么好看的,江秋也是瞟了一眼就回头爬到奶奶身上哭了,江余久就愣愣地站着看,没多久,最后被江奶奶一起抱回去了。
      哭声惊天地泣鬼神。

      就算是现在,江余久想到,还是会红了眼眶,胃里不禁一阵翻腾。
      以至于看到生肉都作呕的地步,但渐渐好多了。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江余久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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