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事》南兮

5、五

　　车笛大作，林九福猛然发现自己竟站在马路中间，凉风袭面，发丝飘进她潮湿的眼睛。车笛夹杂着不耐的人声响得愈发刺耳，她惊惶四顾，发现四周空空荡荡。无数异样的目光像利箭一样齐刷刷地射向她这个脆弱的靶心，她这只惊弓之鸟在车流里左躲右闪，仓皇逃窜，慌不择路地一头扎进路边的“偶然吧”。
　　她知道，如果刚才的路人中有记者，那明天的社会新闻里一定会有这样一条：“剩女啊，你为情轻生为哪般！”
　　是的，我就是剩女！
　　“小姐，喝点什么？”
　　可我不是失恋，我是失房！
　　“小姐，请问喝点什么？”
　　你们笑我吧，笑我做老妈子兼知心姐姐，低声下气外加厚颜无耻，最终只换来一个弃妇的光荣称号！
　　“小姐，小姐……”侍者见眼前这位发丝凌乱，面色苍白，坐姿犹如僵尸，表情却时而哀伤时而狰狞，心里不由得一紧，眼睛瞟向南方——精神病院还远着呢，打车怎么也得要一个多小时啊，怎么病人就流窜到这来了呢？
　　身随心动，他噤声，准备悄悄地飘走。
　　“最烈的，给我上！”
　　侍者犹豫。
　　“怎么？以为我没钱吗？”
　　林九福从钱包里抽出所有的百元大钞，正要丢到他脸上，手突然在半空中停住。想了想，抽出一张放回钱包，然后豪气干云地拍案大喝：“这些够不够！”
　　侍者立刻眉开眼笑，边收钱边说：“小姐请稍等，酒马上就到！”顾客就是上帝。疯子又怎么样？只要有钱，疯子也是上帝！
　　从最初被辣得像狗一样吐舌哈气，到后来麻木不仁，像喝白开水一样一杯又一杯地往嘴里倒，林九福这酒越喝越无趣，越喝越郁闷。
　　她的手在包里一阵摸索，终于抓着手机放到耳边。
　　“妈，房子没了，长期饭票飞了。我投资了自己的尊严，却赔得血本无归！”
　　“艾云，我错了，我不该叫你扫地小宫女。你是女王，真正的女王！你说的对，女人为什么一定要结婚？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的未来像赌博一样押在一个男人的身上？”
　　“你喝多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流泻在她身上的蓝色灯光，她抬起头，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
　　“谁说我醉了？”
　　握着手机的手被轻轻地握着举到眼前，他的声音和他的手一样清冷：“手机盖都没有翻开，你在给谁打电话？”
　　“呵呵呵。”林九福突然笑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相请不如偶遇，来来来，咱俩一起喝。”
　　他倒是没有推辞，乖乖地坐到了她身边。
　　又一杯酒下肚，林九福把脸伸到他面前，笑得好像一只老鼠：“你知道我是谁吗？”
　　没有回答。
　　“说话啊！”
　　“不知道。”
　　林九福霍地站起来，东倒西歪地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我很有名的！我就是那传说中的大名鼎鼎的剩——女——！”
　　男人把她拉回到座位，却不做声。
　　他有没有回应已经不重要了。林九福只是想找个树洞，倒苦水的树洞，一年了，她隐忍的已经太多。
　　“我从25岁开始相亲，一直相到27岁。最高纪录是一天见七个对象，阅男无数！我把自己当做货物，待价而沽，翘首企盼某天能遇到一个合适的买主。可是……，呃——”她打个酒嗝，把翻到嗓子眼的酸水咽回到肚子里。
　　“可是，两个腿的男人好找，有房子且同意我带妈妈出嫁的却是凤毛麟角。而且，这些国家稀有动物也看不上我这种平庸女子。所以我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房子就这么重要？”树洞终于有了回应。
　　林九福连干三杯，品到酒中咸咸的味道。
　　“是的。我的婚姻可以没有爱情，但是一定要有房子。我想离开那个拥挤的，压抑的40平米蜗居；我想让哥哥嫂子在自己的家里正大光明的亲热，然后生一个健康的宝宝；我想让妈妈老有所养，幸福地度过晚年。”
　　泪，热热地烫过脸颊，林九福垂下头，朦胧中，看到自己的泪珠一颗颗地砸到桌子上，四分五裂。
　　身边的树洞再度陷入沉默，她转头看着那张依旧朦胧不清的脸，牵起嘴角：“你看过金三顺吗？”
　　“没有。”
　　“那里面有段非常经典的台词，剩女为什么找不到白马王子？因为：1、好男人都长得丑。2、帅男人人又不好。3、又帅又好的男人都结婚了！4、又帅又好又没有结婚的男人没能力！5、又帅又好又没有结婚又有钱的男人对我们没兴趣！6、又帅又好又没有结婚又有钱的男人又对我们感兴趣的男人都是花花公子！7、又帅又好又没有结婚又有钱的男人又我们感兴趣还不花心的男人是同性恋！”
　　树洞破天荒地笑了一声。
　　“我的男朋友，虽然他不帅，人也不好，也没什么太大的能力，但他有房子，同意我带着母亲出嫁，他就是我的白马王子！我像个女仆一样，努力让自己在他面前保持感恩和卑微，做了能做的一切，却还是被抛弃的结局。我已经28了，我……我真的好怕，怕自己再也碰不到合适的人！我好怕自己变成老处女，最后一个人坐在养老院里孤独地死去！我好害怕！”
　　就在刚刚站在马路中央时，四顾茫茫，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原来是这么孤独。巨大的失意和挫败感追在身后，她奔跑呼号，却只听见自己空洞的回音。没有依靠，无处躲藏，她只能绝望地放弃，任由失意和挫败将自己吞没。
　　颤抖的手被用力握住，他的手掌又大又宽厚，仿佛充满了力量。
　　“你错了，他不是白马王子，只是你生命中的过客。”
　　他的声音磁性中带着一丝慵懒，蛊惑迷人。
　　“我的白马王子在哪里？”
　　“前面？后面？谁知道呢？在你身边也说不定。”
　　“我身边？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
　　头越来越晕，嘴巴似乎也越来越不受控制起来。
　　“你的脸是怎样的？为什么我看不清？你是怎样一个人？”
　　“又帅又好又没有结婚又有钱的男人，而且，不是同性恋。”
　　“呵呵，太好了，可逮住你了！做我的白马王子，不许跑！”
　　“好。”
　　“那——，你有房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