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事》南兮

4、四

　　西红柿，萝卜，玫瑰花，随着鼠标的移动纷纷飞升。林九福托着腮，任凭鼠标欢快地偷菜，心里却和自己的菜园一样，乱七八糟，杂草丛生。
　　她在苏伟这个房产股上投入了时间，耐心，尊严和极大的热情，可是，一年过去了，那厢依旧按兵不动，没有丝毫要结婚的意思。
　　“唉，被套了，被套了。”林九福的头和手中的鼠标一起摆动，又一堆农作物悲痛地飞升进她的仓库中。
　　“福姐，太不给面子了，真把喜帖当罚款单了啊？我还没递你就念叨股票被套，真套假套啊？”
　　九福看着面前这个眼圈呈不正常蓝色，服装非主流的女士，茫然地回头看艾云，用口型问道：“who？”
　　艾云耸肩，一脸幸灾乐祸。
　　“福姐？”非主流女对她的怠慢似有不满。
　　林九福回头，笑得微风和煦，春暖花开：“那个……小蓝啊，不要随便叫姐，其实我化了妆和你面相差不多。你要结婚？那我在这里先祝你新婚愉快，幸福美满，早生贵子。至于婚礼嘛，你刚才也听到了，像我这种炒股炒成负资产的精光族实在不宜参加。你也不想我只带张嘴过去，光往里塞，不往外拿吧？”
　　非主流女果然非等闲之辈，听到这赤裸裸的拒绝竟然面不改色，笑得比九福还有诚意。
　　“姐姐这么说就太见外了。”嘴上亲亲热热地说着，手却用力地将请帖向她怀里一塞：“我是真心实意地想让姐姐亲眼见证我的幸福时刻的。至于那些什么里啊外啊的虚礼，姐姐看着办就是了。另外，我不叫小蓝，我叫任剪剪。”
　　说完，她立刻袅娜多姿地走到艾云面前，纤纤玉指夹起了另一份请帖。
　　“打住，千万别拿出来！”艾云椅子一转，笑得人畜无害。
　　“新来的吧？难得你能把艾云这两个字和我对上号！初次见面，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艾云，万年剩女，不婚主义者，平素最恨收到别人的喜帖。如果你不介意我到婚礼上散布结婚十大害，我很乐意参加。”
　　非主流女脸色一青，再也无法保持笑容，恨恨离去。
　　“扫地宫女，还是你犀利！”林九福对她的敬仰之情犹如滔滔江水：“不过，她到底是谁啊？就算是新人，你这个行政也该知道啊。”
　　“等等，我查查公司的人力地图。”一阵噼里啪啦之后，艾云终于在□□上发来了第一手信息。
　　“娘咧，现在的人，真有勇气！任剪剪，87年生人，十天前刚刚入职，职位是本集团餐饮子公司驻总部办公室高级秘书。”
　　林九福虽然剩了很久，但工作还算是凑合。在旭阳集团的零售业子公司做财务。旭阳集团是一个具有国企背景的上市集团，雏形是一家国营商店，后来自负盈亏，业绩斐然。慢慢就越做越大，现在不但做商场，开超市，办餐厅，还把触角伸向了房地产行业，风光无限。
　　林九福发了个囧的表情：“入职十天，还不是一个公司的，仅仅是在一栋大楼里办公而已，这都敢四处派喜帖。拜服！”
　　“对付这种人，必须掌握四字秘诀：快，稳，准，狠，婉转是不行的！你那张罚单打算怎么办？”
　　林九福看也不看，拿起喜帖转身丢进垃圾桶。
　　“不去！”
　　虽然丢掉了非主流女的喜帖，但那鲜红的颜色还是深深刺伤了她的心。87年的都婚了，这让她这二八剩女情何以堪啊！
　　她当机立断，下班后直奔苏伟家，直截了当地和他提结婚！

　　林九福提着菜，慢悠悠地走进苏伟家的单元。鲈鱼，正宗四川泡菜，给他做个酸菜鱼，先搞定他的胃，再搞定他的人。计划很完美！她有些雀跃地小跑上楼，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几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正围着房门一通叮叮当当，屋里屋外，人进人出，一派繁忙景象。
　　“你们这是……”其实不用问，她也看出来他们正在装修房子，可为什么苏伟从未跟她提过？
　　一个工头模样的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憨厚地笑：“你就是新娘子吧？苏先生说这个虽然不做婚房，但一定要装得有档次。你来看看我们的活，门套，窗套，那绝对是一等一的好，包你满意！”
　　林九福有些眩晕地走进屋里，努力整理他刚才说的话，想理出一个头绪。
　　新娘子，装修……
　　“九福？你怎么来了？”
　　她依然眩晕着，转身面向站在玄关处的苏伟。嘴角上扬，慢慢地勾出一个弧度，然后越咧越大，越咧越大……
　　“苏伟，虽然我人站在这里，但请你相信，在你眼前的绝对只是一个躯壳！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你可以继续策划这个惊喜，请——”她边说边向大门靠拢，走到苏伟身边时，一脸憋屈的笑：“那个……，我能提个小建议吗？毕竟以后我要住这里的。就是……，那个……卧室的墙漆一定要粉红色，一定啊！”
　　苏伟一愣，似乎有些手足无措：“九福，我……”
　　一指封唇。
　　林九福想妩媚地翘起兰花指轻轻摇摆，却发现另一支手上提了三个塑料袋，随着一阵哗啦啦的塑料抖动发出的声音，她艰难地完成了自以为很倾城的动作。
　　“嘘——，什么都不必说了。我懂的，我都懂！”
　　“苏伟！我忘了跟你说……，你们干嘛呢！”
　　苏伟几乎是跳了起来，一把打掉九福按在他唇上的手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两步跨到了来者身旁。
　　在他闪开的同时，林九福终于看清了这个不速之客的脸，被蓝色围绕的眼睛，蚂蚁腿似的眼睫毛，非主流的穿着……，真是天涯何处不逢君。眼前的情况，一目了然。林九福垂下头，一语不发地就向外走。
　　“剪剪，我不知道她来……”苏伟拿她当隐形，此刻的他明显更关心任剪剪的感受。倒是任小姐第一时间发现了她的动向，娇滴滴地开口：“对不住啊，姐姐，要是早知道你就是伟的前女友，我就不给你派那个请帖了。”
　　林九福不是一个软弱的人。平日的她在艾云的调教下也是伶牙俐齿，气势不落人后。可此刻，在非主流明显的羞辱之下，大脑竟然呈真空状态，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呆立一会之后，唯一的反应就是把手里那对已经变得十分可笑的鱼和泡椒丢在地上，夺门而出。
　　“这种货色你也看得上？衣服整天不是黑的就是白的，整个一□□剩女！”
　　“相亲那天没带眼镜嘛！别生气咯！”
　　这两句话和他们轻蔑的笑声在脑中定格，慢慢的，每个字都变成一个个火山喷发时滚下来的石块，毫不留情地朝她砸来。她打了个激灵，反射性地捂住脸，竟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一年，她在这个陈世美的身上浪费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她虚心向妈妈学习御父之道，努力提高生活技能，力求做到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只要苏伟一声召唤，她便放下所有的事，转两次地铁赶到他的家中，为他煮饭烧菜，打扫房间。他高谈阔论，她洗耳恭听，哪怕内容比道德经还要无聊，她还是力求随着情节的起伏而变换合适的表情。他提出意见，她充分发扬中国妇女以夫为大的传统美德，从不反驳，只会保持微笑，点头称是。理解尊重，言听计从，欲擒故纵这些四字真言她一一实践，哪怕曾经忍到吐血，可下场却还是三振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