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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复活 “多好啊, ...

  •   “康诺特留我在他身边待了半年多。一开始住的是别人家,后来就搬到他的大房子里了。他教我说话,还帮我打听莫莱家人的消息。她爹和兄弟在另一个村子当酿酒工,他们都死在了那个春天。我又发现自己还能变回狼,继续在那儿待着也没意思,干脆回老地方去了。”
      披着人皮的狼用平铺直叙的语调讲完了她(又或者是“它”)的故事。措辞文法简单到枯燥,故事本身也不复杂,但足以震撼一个情感过于充沛的年轻人。
      听过这些事,再看那枚粗糙的狼头木雕,乔希很难不在脑海中浓墨重彩地描摹这么一幅画:寒冬雪夜,昏暗柴房里温暖的火盆边,相互依偎着的不需要语言作为桥梁的特殊朋友。
      他甚至很快生出几首诗的灵感——该用怎样的譬喻、怎样的韵脚,中心思想就该是“她们共用着同一颗心脏和同一具躯体,每当有人唤起她们共同的名字,就推着两个灵魂再一次拥抱”……不过,乔希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把这些事情按照自己的方式记录下来,毕竟这个故事理应独属于两条仍紧密相连的生命。
      他凝视着身边的女孩,觉得喉咙发堵,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我还能叫你莫莱吗?”
      莫莱耸了耸肩,看起来不太在乎:“不然呢?”她搓搓手,擦掉之前已经干涸的血点。“就这么叫吧,反正会和我说话的也就你们几个。”
      “莫莱居然会主动分享自己的经历,看来你们已经成为好朋友了。”
      听见床上传来熟悉的声音,坐在床沿的乔希和莫莱同时转过身去,又惊又喜:“康诺特!”
      康诺特猛地坐起身,动作敏捷,精神抖擞。擦净尘土和血污后,只见他身上的灼伤、刀口和淤青竟都不翼而飞。他甚至伸了个懒腰,面带愧意地苦笑道:“抱歉,我是不是吓着你们了。”
      莫莱站起身,叉着腰朝乔希拱了拱下巴:“我倒无所谓,但这家伙吓得够呛。”
      乔希不满地嘟哝了一句:“你也好不到哪去。”紧接着,他又两眼放光地往康诺特跟前一凑,问题连珠炮似的往外冒。“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会伤得那么重?还有,你胸口那个……”
      康诺特无奈地举起双手:“停停停,再这样问下去我头都要大了。首先,我看到了控制血雾的恶灵,还和他交了手,但他不一定是诅咒的根源;其次,我承认我轻敌了,一是闲居太久还没完全调节过来,二是对手真的很强,我被摁在地上揍了一顿;最后,关于这块石头——先按下不表吧,解释起来太麻烦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面色如常地将又脏又破的衣裳换下:“谢谢你,莫莱。如果可以,我真不想让你干这种事。”
      莫莱“哼”了一声:“这里除了我你还能指望谁?反正这家伙肯定下不了手。”
      屋内的两位男士都无法反驳。
      乔希有些尴尬,讷讷地辩驳道:“船长他们明明更紧张,差点就带着医生撞门进来了。”然后,他又清了清嗓子,问:“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康诺特已经从床上下来,正一件件地确认随身物品的损坏情况,并惊讶地发现罗西娜给的魔灯居然只裂了两条缝。他边清理打斗间落进腰包的沙石,边说道:“乔希,劳烦你再把那本《上沃珐罕近古史》借我看一下。我记得附录里有各王朝统治者家族的家谱。”
      乔希觉得奇怪,但还是跑到行李堆前翻出那本书,递给康诺特:“那个诅咒和当年的王室成员有关?”他延续了看小说时绝不接受提前揭晓悬念的习惯,强忍着一直没有跳页,所以还没翻到最关键的那一节。
      康诺特接过书,直接从封底开始翻:“是的。‘赫尔汀·弗列沙维叶’,是这个名字,发音应该没错。和书里的信息对上了。”
      “好耳熟的姓氏……是索钦王国的王室贵族?不过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其实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我问了,他答了,就是这样,交流十分坦诚,可惜不太有效。”虽然之后很快又打了起来,有限的对话中旧的谜团尚未解开,新的却接踵而至,但好歹算是一次“有所收获”的冒险。当然,他并不打算把和自己有关的那部分告知乔希和莫莱。
      对于声名显赫的大家族,族谱总不能把沾亲带故的全都收进去,通常只保留承袭爵位者不超过三代的血亲。康诺特的手指顺着弗列沙维叶王族的“主干”往下滑,很快在末代国王雷尼托司六世的伯父、穆拉多夫亲王的子女中找到了这个名字:“有了,就是这个……原来他还是国王的堂兄啊。”
      紧接着,他对乔希不曾停止的追问置若罔闻,又径直翻回先前已反复咀嚼过的某个章节。和康诺特记忆中的一样,书中重点记述了陆上的几场平原会战和围城战,对除统计数字外史料有限的林德湾海战并没有太多着墨。
      至于战争后期,由平原联邦对索钦术士的大规模清算引发的猎巫运动,数年的审判和处刑如同一场漫长的屠杀,殒命的术士、占卜者乃至草药医生不计其数,相当一部分平民也被卷入其中,如实记录遇难者的情况反倒难上加难。
      作为其起点或借口的那桩惨案,如今只剩一个日期,一个地点,一个死亡数字——一位被推定的罪魁祸首,一段模糊而诡谲的论述。萨克维津有所保留的谨慎措辞更为“六百年前的真相”蒙上一层帐幕。日食吸引了船上联军士兵的全部注意;而当他们再度眺望刑场所在的方向,浓重的血雾已然在海面升腾,将那座荒岛包裹在死亡之中。
      同时,赫尔汀提起的另一些事——关于康诺特本人的事——也令他十分在意,且足以让他将罗西娜的警告放在一边。
      ——无论你在岛上看到了什么,或者有谁跟你说了什么,你要做的都只有一件事:把那些作祟的亡魂彻底杀死。
      将魔灯与罗盘交给他后,那位总是板着脸的美丽女士曾经这么交代过,大有若不如此行动,整个术士议会都会制裁他的意思。
      于是,康诺特的脑海里出现了两个声音。一边轻声细语地提醒他“别忘了你答应过她”,另一边则大声呐喊:“去他的契约精神!这可是和你过去有关的线索,是你自己撞上的好运,以后哪还能找到这么好的机会!”
      康诺特果断倒向了后者。倒不是说他收钱不办事,该清除的诅咒他照样会处理,但在那之前,至少得从赫尔汀口中套出自己想要的东西。康诺特反复向自己解释:这并不是被一个死去的术士蛊惑,而是难得为自己着想才作出的考量,况且赫尔汀并没有提出太过分的要求,不是吗?
      话说回来,如果罗西娜知道岛上存在另一个强大的术士(若论年资,她称赫尔汀·弗列沙维叶为老前辈完全不过分),却还坚持这么做的话,是否也能算作“同行相轻”?
      康诺特把书合上,还给了乔希:“无论如何,我们肯定是要到黑水堡走一趟了。没有术士协助的话,接下来解咒会很难办。希望要价不会太高——不过我事后肯定是要找罗西娜或者令堂报账的。”
      乔希一拍胸脯:“我可以替母亲保证,钱不是问题!不过你知道对付他的方式吗?还有,如果真要解决那位弗列沙维叶,在那之前是不是得先搞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者鬼?机会难得,最好再想办法打听一点索钦战争的故事,我是不介意把他写进致谢的。”
      剑士笑了。不得不说,在多数情况下,乔沙利亚王子无伤大雅的聒噪总能让他心情舒畅,至少能短暂挥去遗忘和迷茫带来的焦虑。
      “对,有机会的话,我会跟他好好聊聊。不过现在还是先去吓沃杜尔船长他们一跳吧,那应该挺有意思。”

      风暴群岛正如其名,并不总是风平浪静,特别是在雨水多得流不完的夏秋两季。好在“小珍珠号”运气不错,即便几次碰上暴雨,掀起的风浪也没给船造成什么威胁,就是颠簸起来更激烈,雷声搅扰得人无法入睡,体质不够好的难免上吐下泻,直接在舱室里趴了窝。
      但即便同是在积雨云下,同是在咸涩潮湿的海风中飘摇,举目望去只有茫茫大海,和能在视线尽头找回连绵的海岸线、重新听见海鸟的鸣唱与渺远的船号,船上的人们总会收获截然不同的体会。
      抵达黑水堡的前一天晚上,康诺特又一次梦到了“那个人”。当然,现在的他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名字,过去一直模糊不清的面容也终于拂去雪雾,更明晰生动了几分,内心空落落的寂寥感似乎因此消弭了一小半,却依旧无法彻底摆脱那份难以言明的悲怆。
      不过这一次他们并未置身于冰雪中,而是在那座荒岛之上,在那片无味却令人窒息的血雾里。
      康诺特发现,这回自己变成了不听大脑使唤的站立的影子。确切地说,是木然地站在巨大陷坑里的无数影子中的一个。半透明的幻影没有面目,没有正背面之分,只剩一个个模糊的轮廓,就像野火烧过后光秃秃的树干,不知受了谁的指引在这儿列队。
      如果把视角放远一些,就会发现这个陷坑本身就像一座另类的祭坛,盛装着献给邪神或恶灵的佳肴;若想象力足够丰富,甚至可以把整座岛当作祭坛,陷坑是一个装着血肉的锈餐盘,从地缝里冒出的腐肉凸着青黑色的脉搏,每一次跳动都在释放阴沉的死气。
      而赫尔汀就悬在康诺特面前——和不久前所见一样,由麇集成团的涌动的触手支撑着,挂在陷坑中心的祭坛上方,似被捆在一个看不见的处刑架上。
      蠕动的黑色藤蔓卷着他的躯干,像在绞杀病入膏肓的树木,还要掠夺其中仅存的一点养分。一部分触手已经楔进了他的体内,正藏在沾染血与灰的法袍下翻滚扭动。红发术士无力地低垂着头颅和双肩,鲜血从被荆棘刺穿的眼眶往外冒,顺着苍白瘦削的脸颊向下滴,染红了祭坛上碎裂的石板,又渗进犬牙差互的石缝里。
      康诺特只觉得全身发凉。紧接着理应是直冒冷汗,然而没有实体的幻影是不会冒汗的,只会在做梦者的脑海中硬生生凿出一块冰冷的空洞。
      地下传来污水般浑浊的声音,以诡异的语调和缓慢的语速,向祭坛上的祭司兼祭品宣判一场令人作呕的极刑。“你不该放过任何一个踏入此地的生物。”祂说。“你以前就犯过这个错误。”
      应着那个声音,几根触手高高抬起拧成一股,化作带着倒刺的利刃,重重刺进赫尔汀的后背,贴着他的脊柱蛇一般向上爬。遭受酷刑的术士终于开始挣扎,身躯扭曲着弓起,张开嘴好像要说些什么,却又被死死扼住了咽喉。
      不知名的力量肆意摆弄着他,就像摆弄一块没有知觉的肉。而祭坛下的幻影寂静无声,只有死一般——不,那就是死亡本身——恐怖的沉默。
      ——这只是一场梦。
      ——但他也许真的在受苦。
      ——然而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很快就会扯上关系了。
      康诺特走出了梦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 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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