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梦》苍阳渡客

6、第 6 章

　　十六.
　　他说她与他还会再相逢，竟是真的。
　　她苏醒时他正坐在身旁，后脑尚还残余着钝痛，眼神也迷茫不堪清晰。但她只一刹那便认出身边人熟悉温暖的气息。
　　睿文见她醒来，微笑着揉揉她头发。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呆呆地坐着，唇边却自然浮现出浅淡而满足的笑。
　　“这里是南陈大营。”睿文微笑道，“我以睿王之子身份参与南联谋划的兵变，今后我们还要多加照应呢，婉之。”
　　她瞪大眼睛，一时还难以置信：“睿…睿文，你是说…你要和南陈…你放弃玄天门了？”
　　睿文微笑着点头道：“我原先在玄天门一心谋求升迁，一是为族人平反，二是为建立盛世…不过北齐帝愈发刚愎自用，北齐已无法令我满足，我打算取齐而带之，而这便需要你们陈国的援助。
　　她沉吟片刻，忽然反应过来，双眸顿时亮起：“这么说来…睿文，以后我们可以不必分开了？”睿文含笑点头，“不错，婉之…我也会帮助你，直到我死。”
　　她抱住睿文，突如其来的喜悦几乎冲得她落泪。她不在意睿文的目的，北齐南陈如何与她无关。她只有，也只要他一个人，至于其它，她刻意孤注一掷地不去思考。
　　人终于会为一些事放弃理智，于她，则是爱。

　　十七.
　　节节败退的北齐人称这一场兵变为“睿王之叛”.
　　睿文有将帅之才，南陈有精兵粮草，又加上北齐仓促间准备不周，战局很快变为一边倒，睿文与南陈的联军很快攻破重镇洛城，洛城是京都林家本家所在，睿文连劝降都省去了，直接攻入洛城，林家宅中百余人无一生还。
　　听到消息她毫无反应，连初舞都不禁称她冷血，她淡淡摇头，不作解释，或许初舞并未说错，她确是个冷血之人，除了睿文和她素未谋面的妹妹，其它人无论生死，都与她无关。
　　她只是每日端坐于营帐中处理杂物，然后，等睿文作战归来。蝶扬时不时会替她送些情报，也告知她些战事情况，让她悬着的心稍稍宽松。只不过，无论南陈怎样彻查，都寻不到梁挽辞的任何下落。
　　直到那一日她去看睿文。
　　睿文在战场上受了些轻伤。她皱起眉，亲自执起绷带为他包扎，睿文神色依旧平静，挥手令属下推出营帐，对她到：“婉之，今日有重大收获。”
　　“先别说这个，你的伤…”她话音未落，睿文便用目光打断了她，“婉之，我有关于梁挽辞的情报。”
　　她霍然站起，睿文望望她，这才开口道：“情报并不确切，但是，梁挽辞一定与玄天门有某种关联…我打算回玄天门寻找玄天门三阁元军名册…”
　　她坐回原处，抿紧嘴唇迟疑不决，梁挽辞是她最重要的亲人，睿文却是她唯一的爱人，她不想睿文为她冒险。
　　“睿文…你能向我保证平安归来吗？”她尽力保持平静，睿文淡淡一笑，深邃的眼转向她：“婉之，记不记得我说过，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可以为你不计生死。”
　　她怔住，睿文的手抚过她的发，目光温柔。
　　“婉之，多保重。”

　　十八.
　　她没见到睿文最后一面。她甚至觉得睿文早有预谋，可以借这个契机解脱就死。
　　可她不懂，睿文明明没有解脱的理由，他的战争很快就要结束，他很快将成为北齐新的王者，而她会成为他的新娘，他们会扶持着一起开创黄金盛事。
　　可睿文还是去了。她发现自己或许并不懂他。
　　然后想着想着她便泪流满面。

　　睿文的死令战争结束，她却还要代表南陈，以公主身份与北齐人和谈。
　　令人意外的，和谈另一方的领头人竟是那位清冷少年梁元衡，她从哭肿的眼中依稀看出少年眼中血丝遍布，她无端觉得羡慕，那一直崇敬睿文的少年竟可平静至此，而她却只有以泪水宣泄痛苦。
　　更何况，亲手杀死睿文的，便是他。可他连睿文尸身也不肯交还，执意要睿文以罪人之身被弃尸荒郊被鹰吞狼噬。可她又无力反驳，这一战，南陈毕竟输了。
　　和谈很快结束，她呆望着对面少年清秀眉眼，想起睿文对她的叙述，叙述中这个寡语的少年曾发誓对睿文说永远站在他身后。可现在，少年已将他超过。
　　然后她去整理睿文遗物。
　　睿文生活简朴，遗物也不过一箱，多是些日常用品，另一些则是她所赠器物，小至瓷马银梳，扬花枯木，他都细致妥贴地收着，像对待稀世珍宝，她咬住唇一件件择开。
　　终于看到箱底，两卷画轴静静躺在那里。她同时打开两幅画，然后怔住。
　　左手的画中是个绿衣温婉的女子，淡淡柳眉纤长凤眼，正是她林婉之自己，右手画中则是一幅墨线蝶图，酷似先前梁元衡勾画的那幅，只不过年代显然早得多。
　　而画右上角用睿文清顾字迹题着四句诗：
　　“八年一别陌上秋，旧念一片恨难收，情思缱绻谁寄却，当时明月下小楼。”
　　前两句她知道，那是睿文受冷落的母妃所题，睿文最尊崇他的母亲，因此在他母亲身故后不肯再续出下句。可后两句，显然又出自另一女子之手，睿文手中决不会出现这般凄凉哀婉的文字。
　　她怔仲，她发现自己从未了解。

　　千里烟波，一朝云散，晨露初晞，尘缘无续。

　　她不懂，她也再无懂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