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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暴风 ...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科举舞弊之案牵涉甚广,波及层次之深。每每思及,朕心甚痛。然念在忠义候镇守边疆之苦,忠良爱民之心,特赦其子古齐善斩刑,改判流放琊州,服苦役三年。免除其袭爵之资,其子孙若对社稷有大功者,仍可按律享伯爵俸禄,钦此。”

      今日早朝,韩仲远宣布了对古齐善一案最后的裁决。为首的左相右相深谙帝心,自然没什么反应。但底下的其他官员就没有这么安分了。科举舞弊乃是国事,忠义候有功不假。可单凭这些功绩就免除了古齐善死罪,还不痛不痒的换了个别的“苦差事”。若是上下打点得力,所谓的流放之刑也会变得和游山玩水一样恣意潇洒。但他们也不傻,就算反驳也不能指着韩仲远的鼻子骂他昏聩。火力自然而然就被转移到了孙瑜君的身上。

      “陛下,刑罚已下,臣等无话可说。只是在这件事的处置上,太后娘娘关心过甚。”

      说话的是平日里素来与古云年交恶的官员,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睛时不时看古云年一眼。这样的小动作,几乎是在明示古家和孙家之间互相扶持的利益关系。

      “爱卿是说母亲胁迫朕包庇古齐善?”

      这话一出,就连左右相都变了脸色。谁不知道当韩仲远一向对孙瑜君孝顺有加。早年间她大病一场,所服用的汤药都是他亲自尝过的。问责孙瑜君,相当于在问责帝王对生母的纯孝之心。

      “太子,告诉众卿家。那日你皇祖母跟朕和你都说了什么。”

      韩仲远指了指韩烨,让他复述那日的情况。大臣们面面相觑,相比起和韩仲远的母子情分,孙瑜君和这位皇孙之间的孺慕之情可差的不是一星半点。慧德皇后在世时,孙瑜君便已经将抚育皇子之权都交给了她。甚至在韩子安驾崩前,韩烨还被交给帝盛天养了一小段时日。

      于情于理,韩烨都没有必要偏袒她。

      “太后娘娘除了和陛下说了说身体的情况。其余谈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并未涉及朝政。”

      韩烨想起那日孙瑜君单独把自己留下来的一番教诲。并非是他不愿与皇祖母亲近,而是自打他被帝盛天教导后,孙瑜君对他就总有天然的冷漠和疏远。幼时他还曾问过慧德皇后相关的问题,可对方总是安慰说这是他的错觉。

      “听到了吗?母亲从未参与朝政裁决。卿家又何故说此事是后宫干政呢?”

      韩仲远很满意韩烨的回答,这么多年来他尽心培养。并早在最初就替韩烨划分好了他应该接触的权势和阵营,为的就是有一天他能作为储君,在旋涡的中心也能直言不讳。若非是韩仲远存了私心,也不会如此呕心沥血的栽培韩烨,让他成为一个持身中正的人。

      对外的母慈子孝是落在别人眼里的。说到底只要孙瑜君动手就洗不清她用亲情为古家求情的嫌疑。韩仲远身为帝王,岂能允许他人左右他的江山?

      “臣知罪,请陛下责罚。”

      没了事实做根据,那位大臣自知强求也是无用,只得告罪领罚。韩仲远懒得和他计较,干脆把人晾在原地,开口叫另一个人。

      “任卿。”

      “臣在。”

      韩仲远看了一眼赵福,让他取另一道圣旨。待卷轴到了赵福的手里,他点点头。

      “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原大理寺卿裴沾玩忽职守、尸位素食。革其职,发配兖州充军。因查科举舞弊案有功,大理寺少卿任安乐升大理寺卿。另赐黄金一百两、白银五十两。钦此。”

      任安乐上前,跪在众臣之首。待赵福念完圣旨后,她伸出手接过了那道明黄色的卷轴。

      “臣,领旨谢恩。”

      韩烨神情复杂的看了一眼跪在自己身旁的女子。若说之前封赏大理寺少卿的旨意,只是为了安抚她归安的三万水军。眼下的这道旨意才算是将她彻彻底底地推进了权力斗争的风暴中。稚凤初鸣,聚集在任安乐身上的华光已然夺目,又有何人敢与她为敌?想到此处,韩烨的脑海中再一次浮现出帝梓元的身影。若非十年前的变故,玩笑般的改变了他二人的命运。她便也能和任安乐一般,堂堂正正的站在朝堂之上。

      “别急,朕还有一样要赏你。”

      韩仲远待任安乐谢恩后,出声止住了她后退的步伐。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眼神却依旧冰冷。

      “朕思来想去。母亲年岁已高,又缠绵病榻,还是找些喜事来冲一冲比较好。”

      韩仲远将话只说了一半儿,眼神则来回在任安乐和韩烨身上打转儿。

      “太子府里缺个照顾他的人,任卿以为如何?”

      此话一出,石破天惊。就在大臣们因为韩仲远不按套路的出牌而炸开了锅的同时,任安乐和韩烨异口同声的给出了答复。

      “臣不愿。”

      原本炸开锅的大臣们在听到他二人的回答,又静默了下来。虽然他们对太子痴情帝家女一事早有耳闻,但也是第一次见父子当堂对峙的戏码。

      “为何?你不是满心满意都要嫁给太子吗?”

      韩仲远忽视韩烨的抗争,只问任安乐。

      “可臣求的是太子妃的位置。现在答应,我的三万水军送的可真不值当。”

      她当下就明白皇帝在卖什么药。虽然他让太子出面替他证明了孙瑜君的清白,但心里却不一定这么想。任安乐看了一眼韩烨,从他焦急的神情来看。似乎他是真的没明白韩仲远话里暗藏着的玄机。算了,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总归这浑水是因她搅起来的,倒不如趁此机会更进一步。

      “陛下,臣愿意嫁给太子殿下。”

      “臣不愿。”

      韩烨话还没说完,韩仲远就随手扔了一支笔砸在了他身上。

      “给朕闭嘴,没问你的话。”

      训斥完他后,韩仲远走下台阶,站在任安乐面前。

      “你不是不愿意嫁给太子吗?怎么又改主意了。”

      “陛下误会了。臣自然还是冲着太子妃位去的,只是想请陛下将泰山上的帝梓元接下来。”

      接帝家女下山?怎么可能?这是众大臣的第一反应。

      这任安乐怕不是领了功就骄纵上了吧?这是众大臣的第二反应。

      “陛下怎可接帝家女入宫?”

      原本作壁上观只想独善其身的古语年听到这荒唐的请求,下意识反驳。可话才说了一句,就被韩仲远狠狠地瞪了一眼。

      “继续说。”

      “臣只求一个和帝梓元公平竞争的机会。若臣赢了,便是殿下的太子妃。”

      “可你要是输了呢?”

      “输了,臣就回靖南。”

      任安乐的军令状立得痛快,又当着百官的面说的干脆。就连平日嫌她做派粗鄙的魏谏,都不得不在此刻重新审视这个敢为天下人先的奇女子。这边回话的已经把话说完,那边提问的却没了反应。仿佛那个步步紧逼着任安乐的人,不是他。说到底,放帝家女回京本身就是个养虎为患、出力不讨好的决定。而韩烨,则在她说出要接帝梓元回京的那一刻就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再一次怀疑任安乐来帝北城的目的。若只是为了求一个太子妃,她又何必把自己三番五次的置于炭火上烘烤?

      “好,朕准了。”

      在一片静默中。韩仲远拍了拍手,又笑了两声,准许了任安乐的请求。

      “诸位若无其他的事儿,那今日就先到这儿。”

      撂下这句话,和满堂的死寂。韩仲远一边大笑着,一边走出了金銮殿。

      帝北皇城慈安宫

      “放肆,当真是放肆。他们是当哀家死了吗?”

      慈安宫内,孙瑜君的怒吼声从寝宫里传出。苏嬷嬷见状,使了使眼色,遣退了在殿内呆立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宫女们。

      “徐院判说您不能动气,就让奴伺候您趁热把这药喝了。”

      苏嬷嬷刚把要乘着汤药的碗递到孙瑜君身边,就被她一巴掌扇到了地上。随着碗落地发出的清脆的响声,苏嬷嬷却并没有向以往那般后退几步跪下请罪,而是直接用手抱住在她面前已经有些神智癫狂的孙瑜君。

      “小姐,算奴求您,气坏身子不值当啊。陛下也是为了您的身体考虑,才打算办点喜事儿。您可要理解陛下的一片孝心呐。”

      “孝心?他要是真的孝顺又怎么会不知道哀家最在意什么!帝家女,是动摇江山国本,混乱根基的祸水。当初费了多大的力气才除了帝盛天和帝家。现如今他翅膀硬了,以为坐稳了皇位就能拿捏哀家了吗?去,去告诉他,哀家不同意,绝对不能让她下泰山!”

      苏嬷嬷当然知道,孙瑜君对帝家的成见是比山高,比海深,一分都不可逾越的存在。韩仲远当着朝臣的面就把事情定了,一分都没有转圜的意思。明着是冲喜,实际上是猛戳她的心窝子。近几年随着头风发作,孙瑜君愈发的精神不好。有时疼起来,便会喋喋不休的念叨着过去——那些不能提及的、带着血光的事儿。

      若非徐院判是孙瑜君一手扶植起来的太医,不会将不该说的话往外传。若真将这些不能告人的事儿传出去,恐怕韩仲远和孙瑜君之间的母子情早就岌岌可危。有些事既然是秘密,那就得一辈子提着心、吊着胆的守着,直到咽了气蹬了腿儿才算真正的结束。

      “是是是,不能下不能下。”

      苏嬷嬷忙不迭的附和着,借以希望孙瑜君能冷静。为了让她能尽快平复心神,就连平日里身为奴婢不该说的话也从她嘴里跑了出来。

      “小姐,其实您不必太在意。奴斗胆说一句,除非陛下废储......”

      “太子不会被废。”

      孙瑜君答得干脆。提起韩烨和储位,她的情绪冷静了不少。册立韩烨为太子的旨意是写在□□遗诏里的,那里面还写了立韩仲远为新帝的旨意。不到万不得已,韩仲远都不会放弃先帝为他择定好的这个继承人。

      “太子不废,同为坤泽。帝家女肯定是不中用的。”说到这儿,孙瑜君的心情又好了起来,她双手伸展,甩了甩袖子。

      “帝盛天啊帝盛天。你怎么都不会想到寄予厚望的侄女竟然是个坤泽。她再能耐,也是不成的。”

      孙瑜君弯下腰,亲自扶起了依旧半搂着她跪在地上的苏嬷嬷。

      “想来那帝家女还不知道呢,寄托了全部希望的韩烨其实同她没什么分别。她要下山,就让她下。”

      “殿下,殿下?”

      韩烨是在任安乐走到自己面前的时候,才猛地回过来神。若不是这几声提醒,也许他会一直沉浸在喜悦情绪里走不出来。

      “这是高兴傻了?臣替自己找了这么大一个罪受,细想倒是成全了殿下。”

      任安乐眨眨眼睛,带着些许暗示的继续讨好他。

      “臣帮了殿下这么大一个忙,能不能给臣先记一分啊,省得输太惨被人笑话。”

      说完,她举起食指还在韩烨眼前晃了晃,想要博得他更多的关注。哪知,韩烨直接退后了两步。不等任安乐说话,径直朝她行了个风度翩翩的君子礼。

      “任大人,韩烨在此谢过。你的这份情我会永远记得。”

      “能得一国的太子殿下如此礼遇,臣即使是输了也值了。”

      他的举动既让她惊讶,却又在意料之中。韩烨嘛,克己复礼、规矩地像一个小老头。说来他二人年岁差不多,可任安乐从来就没在他身上感受过那份独属于少年郎的朝气。

      “得先去趟礼部嘱咐他们些事情。”

      她知道他要去做什么,八成是要礼部的官员不得怠慢“帝梓元”。任安乐懒得阻拦,伸出手示意他请便。盯着韩烨离开的背影不过数秒,她又回过身来扫视着空阔的内殿以及殿内站着的几位官员。

      “恭喜,任大人。”

      洛铭西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见完任安乐接受了众人的祝贺,又默默注视着她和韩烨的嬉笑。他知道,任安乐其实并不开心。压下心间涌起的酸涩,他选择走上前同其他人一样与她寒暄。

      “看在咱俩是同僚的份上,今晚去翎湘楼一起喝一杯?”

      “好。”

      礼部虽然接了招待帝梓元下山的诏书,但根本不知该如何处理。礼遇过重会引得太后不悦;礼遇过轻,却又不符合大靖以礼待人的国风。韩烨甫一进殿,就被礼部尚书和他身边的官员们团团围住。他还没来得及交代几句,赵福就从门外走了进来。见到韩烨后,忙不迭的先行了礼。

      “太子殿下,奴来传达陛下的口谕。”

      “你说。”

      他点点头,挺直身子,说道。

      “诸位先别忙了。陛下虽说下了旨意要接帝小姐回宫。可这事儿成不成,还要等帝小姐自己拿主意。”

      见韩烨和礼部的诸位官员面露不解。赵福甩甩了手中的拂尘,继续解释。

      “陛下的意思是,帝小姐可以回宫。但要换个名字——。”

      “帝承恩?陛下当真要这么做?”

      “属下不敢欺瞒。”

      帝北城的街道上,一位身穿男子服侍的女子正牵着匹小红马和另一位黑衣男子并行走着。但从两人的对话来看,黑衣男子的身份明显没有女子尊贵。

      “原以为梓元终于可以和太子哥哥守得云开见月明,看来这不过是我的痴心妄想。”

      谈话间言语戚戚,还带着些许悲切的正是当今圣上膝下的长女,安宁公主。安宁性格果决,最烦皇家循规蹈矩的礼仪,为了不被回京时的各项礼仪所累。她一早便使了些手段先行溜进了城。

      只是她没想到她刚回来,就从白诤的口里得知了帝梓元即将回京的消息。

      “将军,这是喜事。为何你还是闷闷不乐。”

      在他人看来。韩仲远能松口让帝梓元下山,多半儿还是对孙瑜君公然外戚干政的还击。虽说是虚情假意的利用,可到底要比困在山上当个活死人强。

      “你不懂。能坐皇位后位上的人,身体里流着的血都是冷的。梓元十年未归,迎接她的不会是温和皇家生活,只会是更冷冽的暴风。”

      安宁出生皇家,从小耳濡目染自是对长辈的脾性了如指掌。她目光悲伤地看向帝北宫城的方向,久久不愿言语。

      “白诤,陪我去一个地方。”

      “是,属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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