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二章 家 (1) 傍晚,我心 ...
-
傍晚,我心情沮丧地开车回家。
在停车场,我象往常一样春风满面地和其他老师打着招呼,象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
样。其他老师也春风满面地和我打着招呼,任何人都不见一丝愁苦,就好象这是天
底下最快乐的地方。
可有谁知道他们藏在光鲜外表下的真实心境?就象此刻的我,开着银色宝马,足蹬精
致的意大利高跟皮鞋,身上是乳白色VERSACE职业夏装,手拿LV手袋,肩披波浪长发,
脸上是精细妆容下愉快的笑容,谁能看出我不快乐?可是我真的开心吗?一点也不。
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渴望象风一样无拘无束的生活,可以自由地笑,自由地说
话,不用提防谁,不用害怕谁,不用照顾风度,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尽情挥洒人
生,享受生活所赐与的一切,可是我做不到。
我只能象现在这样小心翼翼地活着,象个木偶一样。
转眼间,来澳已经十六年,时光弹指一挥间,当年的红颜少女已老,我已经步入三
十八岁的中年。
回首这十六年,每一天都是在忙碌中度过,象上足了发条的驼缧。二十一岁结婚,
二十二岁出国,接下来是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攻读学位,找工作-------一环套着
一环,一步紧跟一步,当我终于有一点空闲时间回过头去,才蓦然发现青春已逝,
我最好的年华都过去了。
日子是那样平凡和枯燥,枯燥得我都觉得自己象五十多岁的老人,没有未来,勉强
维持一份根本不喜欢的工作,得过且过地一天天混日子。
就象今天,我带着一身疲累回家,麻木地开车行驶在街道上,卡伦卡蓬特的歌声都
不能把我从沮丧中唤回来。
这就是生活吧,我不知道同龄的其他人是怎么活的,对我,生活就象一座老式钟摆,
一个齿轮扣住另一个齿轮,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往前过。
晚风吹拂着我的头发,我把前后车窗都彻底敞开,这样才能觉得憋闷的心里透进点
气,无心欣赏沿途景色,现在我只想赶快回家,倒在沙发里休息。
开了大约十多分钟,RED HILL的山坡已经远远在望。
看到这座山,我心里就添堵。那是堪培拉的富人区,六年前,我们倾尽所有在那里
买了房子。忝为富人区中的一员。
说起那座房子,从买的那天起我就不喜欢。它是所深灰色的大宅,占地一千五百多
平米,室内面积也有六百多平米,门口檐高庭阔,巨大的廊柱和庄严的门脸,使它
看起来不象个家,倒象个博物馆。
可是老公喜欢,他认为这宅子能彰显他做为成功人士的身份,当初不顾我的反对,
他一意孤行地要买。买下来后,老公公司的人象走马灯一样地来参观,在人们的溢
美词中,他满足极了,可是人前显赫,人后受罪,为了供这所房子,我辞去干得好
好的公立学校工作,挤进这所私立学校,老公也殚精竭虑,日夜工作来偿还它的债
务。
为了维持和这个宅子相配的生活水准,为了向邻居看齐,老公还雇了园丁和一个管
家普鲁斯太太。并且把儿女都送进昂贵的私立学校,同时规定我们全家吃穿都得用
名牌,免得被邻居看不起,为此,我俩拚命工作,以应付各种各样的花销。
有时候我想,这真是何苦啊,在中产阶级社区买个房子,一家四口舒舒服服地过日
子,不比什么都好吗?可老公不同意,认为我小家子气,对他来说,面子比任何东
西都重要。
我管不了他,只好由他去,跟他一起勉为其难地应付这种面子光亮,里子遭罪的生
活,有时候我觉得我们真象灶下烧火的灰姑娘,勉强挤进名媛淑女堆中,其实与那
里的一切还是格格不入。
我们的邻居,不是政界名流就是商界名人,只有我们俩个,干着中产阶级的活儿,
还硬要挤进富人堆里去。
我把车子开上山坡,我的家已经遥遥在望了。
快快把车子开上自家的车道,用遥控打开车库门,我把车子停进去,车库里,右边
的车位是空的,老公还没有回来。
他不到七点不会踏进家门,我已经习惯了。
我锁好车门,从车上下来,拿起皮包走向通往一楼大厅的侧门。大厅里冷清清的,
一个人也没有。
这时候女儿应该已经回家了,通常她都是四点半就到家,在客厅里看电视。
“MAY MAY (梅梅)”我试着喊了一声,没人应。
我走进厅里换鞋,厅门口的鞋架子上没有女儿的鞋。
到哪里去了?往常,女儿四点放学,老公会到学校把她接回来,放到家里安顿好,
再回去接着上班,晚上七点左右回来吃晚饭,风雨无阻,从无间断。今天,可能是
我们请的管爱普鲁斯太太临时有事不能来,老公怕女儿一个人在家没人照应,就把
她带到公司去了。
我甩掉束缚了我一天的高跟鞋,换上松软的拖鞋,走过空落落的大厅,走向楼梯,
通常,下班回来第一件事,我是先泡个热水澡,把一天的疲劳洗掉。
走上楼梯,来到二楼的卧室,在衣帽间里换好浴衣,我吸着拖鞋走进浴室。
普鲁斯太太很细心,一切都打理得整整齐齐。浴室的架子上,浴盐,香精,沐浴露,
干花瓣,毛巾,刷子,一应俱全,她走前就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说起来,普鲁斯太太真是我的好帮手,我庆幸有这么一个好管家。她来后,我的负
担减轻多了,以前我既要上班又要收拾家还要做饭,每天忙得不可开交,自从她来
了以后,我就不用做那么事了,当初雇她,是老公的主意,没想到,她和我却成了
最好的朋友。
普鲁斯太太不仅能干,还烧得一手好菜,我们家里人人都喜欢她。
我在浴缸边坐下来,开始往浴盆里放热水。
温热的水汽升上来,水雾迷漫中,我脱掉衣服,躺到浴缸里。
温热的水流很快包围上来,真舒服啊,我尽量让四肢百骸都放松,我需要这样的时
刻。
水比什么都好,水能缓解压力,缓解疲劳,我闭着眼,鼻中吸吮着干花瓣的香气,
静静享受这样的时刻。
通常,每天我都要做这样的功课,这能帮我忘掉那些不开心的事,可今天,我发现
自己的注意力总是不能集中,老要想起学校的事。
三兄弟,新生,托尼,保罗的脸交相出现在我脑中,让我心烦意乱。
我坐起来,拿过一把毛刷开始洗涮身体,这种软毛刷是普鲁斯太太推荐给我的,据
说能促进血液循环,使人头脑清楚,我刷了一阵,不仅没让烦躁的情绪走开,反而
更加重了。
我知道自己烦乱的原因,虽然不愿承认,但我知道,这次我的合同是真危险了。
我并不害怕丢掉这个工作,我怕的是老公,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他这个消息。这些日
子我和他的关系已经很紧张了,如果再加上这件事,真不知会怎样。
上周,我们俩才爆发了一场大战,起因是因为儿子,为这件事,我俩整整一周没有
说话。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
儿子在悉尼一所寄宿学校念书,从他七岁起,老公就把他送到那儿,到现在已经整
整七年了。在七年里时间,儿子每年只有寒暑两假才能回来,跟我们见面的时间很
短。今年假期快结束时,他突然生病,虽然是不太严重的感冒,但我见他发着烧,
一个人回校后又没人照顾,就自做主张给他学校打了电话,替他请了假,我心想等
他病好后再走也一样,顶多耽误一周课程,可没想到,老公知道后大发雷霆,认为
我在没有原则地溺爱儿子,硬逼着还在病中的儿子立即返校,并且还不允许我开车
去送。看着儿子孤零零坐大客车走了,我心如刀割,不由自主和老公大吵一场。
当初送那么小的孩子去另一个城市,我本来就不同意,可老公硬坚持说,男孩子从
小要学习自立,我拗不过他,只好由他去,可现在儿子发着烧,他还要逼儿子返校,
实在是太过分了。
他这个人,有时候严苛到不讲情理,为这件事,我整整一个星期没理他。
前天,儿子来电话,说他的感冒已经好了,让我不要担心,拿着听筒,我的眼泪差
点掉下来,多么懂事的孩子,小小年纪就离开父母,孤身在外,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可每次我一问,他总说学校很好,没事,让我不要操心,对这么好的孩子,我们多
关心他一些有什么不对?可老公就是见不得我关心,总说我在溺爱。
为此,我们没少吵架。他是那种极端固执的人,他决定了事,谁都要照办,否则就
不行,为他这脾气,这些年来,我们矛盾日深,感情日淡,最后连半句话都懒得说
了。
我知道,现在是没有外力,只要外界稍稍有点压力,我们的婚姻就完了。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我怎么能再跟他提合同的事?他会逼着我不惜一切代价挽回,
可我真不想那么做。
我在这所学校真是呆够了,一想到那些闹心的学生和复杂的人际关系,我就一天都
不想再呆下去。
浴室的热水蒸得人头疼,看来今天,我实在是无法象以往那样悠闲地泡澡了,我站
起来,到旁边淋浴间冲净泡沫,胡乱洗了头发出来。
站在浴室镜子前,我看着自己,这是我吗?一张还不算老的脸,可是憔悴,灰暗,
和白天判若两人,也许这才是真实的我,白天的光鲜都是给别人看的。
我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人生苦短,也就几十年,我为什么要让自己每一天都在闹
心中度过?
我走出浴室,换上家居服,从楼上下来。
以往,这是我一天里最愉快的时刻,泡个清爽的热水澡,下得楼来,厨房里,普鲁
斯太太会为我泡好一杯香茶,我和她边聊天边喝茶,在冒着饭菜香气的厨房里,看
她忙碌。
我喜欢看普鲁斯太太在厨房里的身影,她系着围裙在灶上忙这忙那,总让我想起我
母亲,父母早逝,我觉得普鲁斯太太就是我的家人,我什么话都愿意跟她说,什么
事都愿意让她知道。
今天她要是在这里就好了,我起码可以跟她倒倒苦水,她会安慰我,不象老公,只
会埋怨我,冲我发脾气。
可今天,楼下厨房里一片沉寂,我走进去,把灯打开,然后翻开普鲁斯太太留给我
的菜谱,挽起袖子开始准备晚饭。
我不知道我的日子为什么会过成这样,我有老公,有儿女,普鲁斯太太却成了我的
真正依靠。
在华人社区,我们家是幸福之家的典范,是人人羡慕的典型。老公拥有一家小型规
模的律师事务所,我任职贵族学校,儿女品学兼优,我们住豪宅,开名车,着华服,
快乐而满足,可是关起门来,只有我知道,这日子是多么让人无奈。
儿子不在身边,老公和女儿又各忙各的事,偌大的房子里,我觉得是那样孤单。如
果没有普鲁斯太太,我真不知道这日子要怎么过。
说起女儿,我更伤心,她太象她父亲,什么都不愿说,总是一个人闷着,才十二岁
的年纪,倒老成得象个小大人,当初我给她起名叫MAY(五月),是希望她象五月阳光
一样明媚,可是事与愿违,她一点也不象她哥哥。虽然从小在我们身边长大,我给
了她全部宠爱,但她总是郁郁寡欢,和我不亲,什么事都愿意去找她父亲。
每天晚上,当老公女儿各自消失在他们的房间,我被一个人孤零零地撇在楼下,在
空荡荡的大厅里,没滋没味地看电视时,我就觉得悲哀,我宁可不要这大房子,不
要豪华跑车,不要漂亮衣服,只要一个温馨小家,家里有欢笑,有关爱,有温暖的
声气。
可是我得不到,我们虽然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却永远象两股道上跑的车,白天,老
公雷打不动六点起床,不管头天睡得多晚,他都有本事在那个时候起来。他叫醒女
儿,在楼下吃完面包牛奶,两个人不到七点他们就出门,等我下楼,他们早就走了。
白天,我们一天见不着面。
晚上回来,大家好容易能聚在一起了,可是老公看报,女儿听歌,谁都不会主动跟
我说话,有时候我说几句,他们也是敷衍而过,晚饭时间一过,老公立即进到二楼
办公室,关起门来处理他的公务,女儿呢,也躲进自己房间,忙着给小姐妹打电话,
楼下只剩下我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
我没机会和他们交谈,他们也不愿意跟我交谈。用老公的话说,每天见面,哪有那
么多好说的?他一向奉行各人的事自己处理,他不告诉我他的事,我的事他也不管,
如果普鲁斯太太在,我起码有个人可以说说话,现在她不在,我只有面向墙壁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盯着空空的另一半床,我问自己,这是我要的生活吗?老公是个
铁人,他可以没有温情,可以二十四小时工作,和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慢慢地我
觉得自己都变成了一架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