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澈晴空碧万顷》夜半假寐

6、预言

　　天澈被天清先行带回了尹府，直到傍晚才醒来。
　　其实在昏迷的时候，天澈一直在做一个梦，梦里他在尹府里不停地寻找天清，从天清的院落，到天清最喜欢去的花园，甚至是小时候常常玩耍的父亲的书房……他寻遍了一切天清曾经去过的地方，可以他找不到天清。
　　后来，他要出去找时，有人拉住了他。是一个独臂的老僧拉住了他，老僧用沙哑而黏稠的声音说: “不用找了，天清已经死了。”
　　他当时只是呆立在那里，一向机灵敏捷如他竟然过了几秒才做出反应。他只是机械地捂住双耳，大声地喊：“臭老头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喊道最后声音慢慢哽咽下来，他跪在地上，一句一句地重复着：“哥哥说过等会儿要带我去玩的，他要回来的，要回来的……”
　　老僧却神色平静，用那只丑恶的左手轻轻滑动念珠，打断了天澈的话语：“天清死了。不会回来了。”
　　然后天澈转过头去瞧见了老僧的面容，他看见了老僧那青紫如同僵尸般的皮肤，上面扭曲的伤痕和皱纹就像是盘踞在老僧脸上的蚯蚓，下陷的鼻子和灰色的嘴唇透着深深的死气，一双犀利的眼睛却仿佛正在捕食的野兽正散发着危险的光芒，又好像是在悲悯众生一般充斥着百种感情似的紧紧盯着天澈。
　　天澈只觉脊背一凉，然后忽的就醒了过来。
　　待睁开眼后看见天清明亮的双眼，天澈那颗怦怦直跳的心才逐渐放缓了速度，但是仍然害怕刚才的梦是真的，于是小天澈又极不放心地伸出手掐了自己一下，然后又用力捏住天清的胳膊。
　　“哎呀，臭小子你干嘛，痛啊，快放手。”天清吃痛，急忙甩手，想要甩掉弟弟的那只魔爪，然后就看见自己弟弟特别开心地笑了一下，同时自言自语：“还好是做梦，我就说那臭老头是疯子。”
　　“什么臭老头？”天清好奇。
　　天澈又掐了一下哥哥的手，才回答道：“就是我今天遇到的疯子。”
　　“疯子？怎么回事？”天清微微皱眉问道。
　　“就是一个疯老头说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天澈越说越激昂，原本昏迷时的苍白脸色也恢复了红晕，“后来把我吓得不轻。”
　　“难道你晕倒就因为这个？”天清问道。见弟弟理直气壮地点头，他不禁有些好笑，暗道一向胆大的弟弟竟然被一个老头的话吓住了，看来这老头说的话有点意思，于是又问：“那老头和你说了什么？”
　　谁知这次天澈却怎么都不肯回答，甚至脸色都微微变了些许。
　　天清只好转移话题：“好吧，那你过两天还是跟着我一起逛庙会吧，别再自己到处乱窜了。”
　　“也好，免得又遇到那残疾老头。”天澈愤然道，同时对今日遇到的疯老头还心有余悸。
　　不过天清却注意到了一个词，他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你说的残疾老头是不是没有右手，左手上有很多伤痕？”
　　“是啊，就是那个臭老头。”天澈拿着青伊端来的点心边吃边含混不清地回答。
　　天清的脸色更加严肃了，他拿下天澈手中的点心盘，直视着天澈说道：“澈，你恐怕遇到无悲大师了，”见弟弟一脸茫然地看著自己，天澈便解释，“无悲大师是江湖上人人都敬畏的僧人，因为他知道很多事情，他年轻时曾去过西域学过一种奇异的法术，从那以后只要被他说中的事，都会八九不离十，所以也有人称他为‘真言’。”
　　天澈听见这句，身体忽然抖了一下，脸色再一次刷的白了。
　　天清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放松点，不用太紧张，我只是想问问你无悲大师到底说了什么让你这么害怕，说出来我帮你分析下。”但见弟弟拼命摇头，天清只觉无奈，只好继续劝道：“听哥的话，说出来，如果是坏东西我们也好预防一下。”
　　见天澈还是不肯，天清只好摸摸弟弟的头道：“或者你现在不说也行，等过一会儿平静了再说，毕竟你无论如何都要说，无悲大师的话太准了。你先休息会，等好了再找哥，哥今晚就在你隔壁睡。”言罢转身准备离开，衣角却被人轻轻抓住。
　　天清回过头，看见天澈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仿佛想要使出全身力气挣扎，然后天澈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果……如果他说，说你要死了，怎么办？”

　　天清愣了愣，下意识问道：“什么时候？”
　　“下个月。”天澈的声音开始沙哑起来。
　　“如果是真的，你会怎么样？”待话一出口，天清也奇怪自己居然问这个问题，同时他竟有些期待弟弟的回答。
　　谁知天澈却淡淡地回答说：“……不知道。你走吧。”
　　天清眼神黯淡了下来，张开嘴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最后天清只是沉默地转过身，轻轻抽回自己的衣角，离开了天澈的房间。
　　在房门被关上后，天澈将头深深埋入双膝间，黑亮的头发丝缎般散落在肩头，随着肩膀的颤抖微微晃动着。屋内有一丝若隐若现的抽噎声，像是人极力压抑的哭泣。
　　天澈用手紧紧搂住自己的双腿，试图让身体不再颤抖。但却徒劳，双膝间的裤子早已被浸湿，透出冰冷的寒意。
　　其实他根本不想让天清离开自己身边，只是他不想让天清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他知道这样很没出息，可是他忍不住，只要一想到老僧的话他的眼眶就会忍不住变红。他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失去天清会怎样。
　　他甚至开始恨自己，如果自己不乱走就不会遇到那个老僧，这样就不会听到这个预言，或许不听到这个预言，就不会存在一个月后那所谓自己的情劫，天清就不会有危险……他不知道自现在自己该怎么办，他现在很乱，他只知道，如果天清死了，自己应该会跟着一起去。
　　天澈抬起头，用手擦试脸上的水渍，可是泪水却越擦越多，像是开闸的水一样，哗啦啦的流淌不停。
　　这是头一次，小天澈感到如此惶恐与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