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如一夜春风来》楠零

1、第一夜

　　尚是晌午。

　　繁华的长安城内。

　　越过熙攘的人群，在这街道的南边，一家楼馆无声地矗立着。

　　被大红灯笼微微遮掩着的一幅对联。而在更显眼处，就会看到牌匾上写着烫金的几个大字。

　　——鹊桥宴。

　　门内挂着一幅字迹苍劲的字画，乃是当今皇帝微服私访时亲笔赠与。

　　鹊桥宴——京城内赫赫有名的红娘楼，顾名思义，凡是有未曾婚配的男女，其父母皆可来此，留下画像及生辰八字，或是请求说媒，结成一段良缘。

　　说到这鹊桥宴，还有一人不得不提。

　　便是这现任主事人，花瞳。

　　花瞳在明面上，是这楼的老板娘，但实际上，鹊桥宴幕后之主却另有其人。

　　究竟是谁，倒不得而知了。

　　*

　　“我想向你，讨一个人。”

　　阳光打在身上，有些凉薄的暖。

　　花瞳低着头听她讲，手中拨着算盘，几声清脆的响，随后她抬头：“定金十两银子，事成之后再交纳五十两。”

　　这鹊桥宴的风格，其一令人无法忽视，就是贵。

　　见对面少女露出肉痛的表情，她淡淡道：“你是今日首单，我便算你便宜一点。定金减半，五两。”

　　少女认命地打了个手势，身边丫鬟立刻掏出银子交予了毕宁手中。

　　偌大的鹊桥宴，仅有两人——花瞳与毕宁。

　　毕宁不过十二的年纪，是这鹊桥宴的伙计。生的玲珑的可爱，但管理起庞然繁复的账务，却是得心应手。现今鹊桥宴内保存的画像及资料，全是她在一手打理。

　　毕宁接过银两，脆生生笑道：“姑娘，鹊桥宴做的是牵线搭桥的生意。讨这个词，怕是不合适吧？”

　　少女摇头：“我要的这个人，是颜溪。老板娘，你说讨这个词是合适还是不合适？”

　　论到颜溪，父亲乃是御史大夫，官居正四品。

　　他本人也是个争气的，文武样样精通，尤其在书法之上，更是天赋异禀。

　　但更让人津津乐道的，则是颜溪的样貌，清俊温雅，无双风华。

　　唯一的缺憾便是这颜溪公子，既不是嫡长子，亦不是庶子，而是个见不得名的私生子，恐怕这也是最大的诟病了。

　　少女说到讨这个字，也确实没有用错。

　　因为颜溪与花瞳，其实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的。

　　鹊桥宴是花瞳从母亲处接手而来的，她自幼没有父亲，与母亲相依长大。

　　而七年前还未认祖归宗的颜溪，住在仅于她家一墙之隔的院落里。

　　青梅竹马长大的两人，又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很容易就莫名产生了情谊。

　　但这情谊，也只限花瞳的单相思。

　　关于这一点，花瞳是问过颜溪的。

　　那日是她的生辰日。她喝多了果酒，与颜溪一同在僻静的院子里对坐赏月。

　　月色温柔的正好。

　　她有些微醺着，蹭着他的手臂，平日她从不敢如此胆大，这次趁着这次醉酒也算勇敢了一回。

　　“颜溪，我今年十三了。待我及笄之时，也该嫁人了。”

　　“嗯？”桌子被花瞳不小心洒上酒水，他拿着一方帕子缓慢擦拭着，有点漫不经心的应声。

　　“你听我说！”见他这样，花瞳有些着急，她明明说的是件很重要的事情！

　　她抿抿唇，再蹭了蹭，一个力道没掌握好，差点从石凳上滚落下去。

　　颜溪眼疾手快地将她一把捞起，花瞳顺势着滚进他的怀抱。

　　“娘说，我让把你当作兄长看，可我从未叫过你哥哥。”她听着他平稳的心跳，静静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阿瞳，你醉了。”

　　花瞳用力摇头，抬起头睁着大眼睛看着他，“颜溪，我只想问你，你愿意娶我吗？”

　　噼啪。

　　是灯芯跳动的声音。

　　颜溪垂眸看她，她的眼睛清澈澄亮，看不出半分醉酒的痕迹。

　　“阿瞳，”他无声息地收紧手，“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她立刻道：“我没说笑，颜溪，我是认真的。我只问你这一次。不管你什么回答，我都不会纠缠你的。”

　　颜溪抿唇。

　　他的唇薄薄的，线条却温然，在这月色的映衬下，有着莹润的美感。

　　花瞳心痒，想亲上去，却听他道：“阿瞳，是我配不上你。”

　　花瞳瞪大眼：“我只是个普通家户的姑娘，而你是颜大人的亲子。要说配不上，也是我配不上你啊。”

　　颜溪的手攥紧又松开，如此反复，片刻后他轻叹道：“对不起，阿瞳，我只当你是妹妹。”

　　原来这才是原因。

　　酒意渐渐袭来。她迷迷糊糊地想，兄妹，可真是一道无法跨越的沟坎。

　　*

　　“合适。”花瞳淡淡道。

　　回忆如巨大的网，包裹着，牵连着，挣脱不开。

　　少女笑起来，“那老板娘，我这单生意，你做吗？”

　　钱都收了，哪有不做的道理。

　　她与颜溪之间，已经是个无解的谜题了。

　　思及此，花瞳垂眼静默片刻，才道：“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