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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学习 谁说女人无 ...
翌日,辰时三刻,花潇果然准时来了。柳眉妩已经收拾停当,穿了身烟紫色的圆领袍,底下是一条藕粉色的灯笼裤,头发梳成两股辫子,十分娇俏灵动。
花潇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满意地挽过她的手,口中道:“这样好看,很适合你。叶姐姐,以后可以多这样穿。”
柳眉妩笑哼一声,“没办法,天生丽质,怎么穿都好看。穿长裙是仙气飘飘,穿短打是英姿飒爽。”
惹得花潇嫌弃甩开她的手,可没走两步,又回头拽她的袖子。
两人结伴出了闲闲居,沿花家后院的夹道往外走。夹道两旁的柚子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缀了满枝,香气浓得化不开,走了一路便染了一身。
转过月洞门时,恰与携手回来的陆宝珠和谢春红打了个照面。陆宝珠今日穿了件水碧色的褙子,气色好了许多,颊上有了血色,眉目间的郁结之气也散了大半,整个人像被水洗过似的清爽。谢春红则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衫子,底下是条月白裙,手腕上的银镯子叮叮当当响着,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的。
两人显然是早起散步去了,额角沁着薄汗,鬓边碎发也沾在脸上。听说花潇和柳眉妩要去拜访义华年,当即说也要去,于是让她们先走,自己回去换了衣衫,随后就到。
两人上了马车,一路往城西而去。永明的街巷不比长安坊市横平竖直,更像一把撒出去的种子,滚到哪儿便落到哪儿,曲曲折折,没有定数。但早市的热闹喷香,却一点儿不逊长安。
转过两条街巷,马车停了下来,花潇掀开车帘看了看,转头对柳眉妩说:“柳叶巷子到了,马车过不去,叶姐姐,我们下去走吧。”
柳眉妩跟着跳下车。便见青石板变成了碎石路,两边的院墙也矮了下去,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苞已经红透了,像一个个攥紧的小拳头,在晨风里微微地颤。
柳叶巷子确实窄,窄到两个人并肩走都嫌挤,于是别过车夫,柳眉妩跟着花潇一前一后地往里去。
永明多春雨,地上青苔绿得发亮,踩上去滑腻腻的。柳眉妩小心翼翼地挪步,花潇却如履平地,步子轻快,一边走还一边指着各家各户的门楣向她介绍:“这是周阿婆家,她做的腐乳可好吃了,霉得透亮,筷子一夹就化,下粥最香。这家姓赵,男丁都在外头跑船,家里就剩婆媳俩,婆婆眼睛不好,媳妇每日清早去河边洗衣裳,回来还要做饭伺候婆婆,是这一带有名的孝顺媳妇……最里面那户,就是小满家了。”
柳眉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看见一扇半旧的木门,门上贴着一副崭新的对联,女字娟秀。这会儿门虚掩着,但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扫地。
柳眉妩好奇地问:“一路走来,柳叶巷子里的几家都在院子里种花种树,小满家怎么什么都没有?”
花潇不以为意地笑:“义姨桃李满天下,何用堂前更种花。”
柳眉妩听了,若有所思地点头,觉得这话说得真对。有些人家的花是种在土里的,而有些人家的花是种在心里的。
花潇上前叩门,里头应了一声,木门吱呀开了。看清来人,义小满欢喜得蹦了起来,两根粗黑的辫子跟着上下甩动,辫梢上的红头绳像两簇小火苗。
“哎呀呀!二姐!灵儿!你们怎么来了!”
花潇握着她的手,笑着解释道:“小满,华年姨在家吗?叶姐姐想学女字,不知道华年姨方不方便。”
义小满把门推得更开了些,侧身让她们进来,嘴里说:“阿姨在的,正在后院晾布呢。你们先进来坐,我去喊她。”
说完便朝院子里头跑去了,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柳眉妩跟着花潇跨过门槛,打量这个院子。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利落。屋檐下挂着一排竹竿,上面晾着几匹染好的蓝布,深一块浅一块的,在风里轻轻晃荡,散出一股靛蓝混着草木灰的淡气。
“这是什么?”
“是蜡染。布上留白的图案,就是女字。”花潇为她解释,“先拿蜂蜡在布上画出女字,再浸到蓝靛缸里染。蜡护住的地方染不上色,褪蜡之后,白底女字就留在蓝布上了。”
柳眉妩好奇,正想凑近去看,忽然听见后院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踩在青砖上笃笃地响。很快,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义华年大约三十来岁的年纪,身材高挑,穿一件靛青色的对襟短衫,底下是一条黑布裤子,腰间系一条蓝布围裙,沾着蓝的白的浆痕。
她一看见花潇,便笑了,热情招呼道:“潇丫头来了。谢天谢地,你家的事总算有着落了,你也不用再担心你三嫂嫂了。”
花潇迎上去行了礼,“谢谢华年姨挂念,十五那几天家里实在忙,走不开身,百花楼的课只好请假了。今天我们出门还碰到三嫂嫂和春红姐,她们知道我们来拜访你,晚点也要来呢。”
义华年笑盈盈应了,“有心了。我倒是没什么。你一向聪慧,学东西也快,就算落了几天的课程,很快也能补回来。只是,你不是说你家的浅丫头一直想来百花楼玩吗,错过了这个月,就只能下个月了。”
“她可不无聊,陆家妹妹这几天住在我家,她有了玩伴,哪里还记着学字,怕是早就忘到九霄云外了。”花潇扶额失笑。
义华年也笑,笑完了,才将视线转到柳眉妩身上,愣了愣,忽然问道:“你是香香的孩子?”
柳眉妩也愣了,点了点头。
“你娘不教你女字吗?她的女字,可是我们这一批里写得最好的!”
柳眉妩垂头回话:“教的。”
花潇连忙解释道:“华年姨,叶姐姐之前病了一场,烧坏了脑子,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也就忘记了女字。”
义华年听完,表情凝重,没有说话,慢慢朝柳眉妩伸出手。她的手沾着没洗掉的蓝靛汁液,指缝也被染成了青蓝色,笑着说:“你的手给我看看。”
柳眉妩依言伸出手。义华年握住她的手,翻过来看看掌心,又看看指节,拇指在她食指内侧的薄茧上按了按,叹口气,又松开了,“脑子忘了不要紧,手还记得就行。进来吧。”
说着,转身领着几人进了正屋,径到八仙桌旁坐下,提起茶壶倒了两碗茶,推给她们。柳眉妩喝一口,凉的,还有一股淡淡的苦味。
义华年说:“这是今年新采的谷雨茶。可惜我不太会采茶,只采了四十多种叶子,口味比不得你们家。听说花家今年采了一百零八种叶子,到底是家大业大,连谷雨茶都要更醇厚些。”
义小满凑过来坐下,托着腮帮子好奇地看看义华年,又看看柳眉妩,很快又被义华年轻轻拍了拍后脑勺,“去,把窗台上那沓纸拿来,再把我的竹笔找出来。”
义小满应声去了,不一会儿便抱来一沓裁好的草纸和一支小巧油亮的竹笔。义华年接过,把纸铺在桌上,竹笔搁在纸边,然后才问柳眉妩:“还记得写自己的名字吗?”
柳眉妩摇头。
义华年仿佛有些感伤,却也没说什么,只是拿起竹笔,一笔一画写下三个女字,又向她一一介绍道:“这是叶,也是一二的一和以为的以;这是灵,也是宁静的宁和论语的论;这是儿,也是日头的日和出入的入。你看看,还有印象吗?”
柳眉妩还是摇头。
义华年忽然问她:“灵丫头,你喜欢你的名字吗?”
柳眉妩疑惑地看着她。
义华年继续说:“你是不是好奇,你没有自报家门,我怎么知道你的名字。因为你和你娘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知道你娘嫁给了那个姓叶的读书商人,后来又跟着他离开了永明。如果你娘没有离开永明,或许百花楼里开课教学的,就是她了。
“她很喜欢灵这个字,很早之前就跟我们说,如果她有孩子,不论男女都要取这个字。因为她觉得,灵是天地间最轻盈的东西,风是灵的,水是灵的,草木新发的芽尖也是灵的。她希望你像灵一样,自由自在,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说自己的话,写自己的字。”
柳眉妩问:“华年姨,你是我娘的老同吗?”
义华年顿了顿,自嘲一笑,“可惜了,并不是。所以你娘和你爹离开了永明之后,我们就再也没了联系。”
柳眉妩似懂非懂,想起什么,又拿起竹笔,歪歪扭扭地艰难写出两个女字,“华年姨,这是什么意思?”
义华年看了一眼,没有直接回她,而是转头让花潇和义小满来认。
义小满认出了第一个,“叶姐姐,这个就是你名字里的灵,和刚刚阿姨写的是一个意思,只是不同写法而已。”
花潇看着第二个猜测,“至于第二个嘛,可以是墨,可以是面,可以是敏,可以是梅……我猜应该是妹,连着读就是灵妹。叶姐姐,叶姑妈有这么叫过你吗?”
柳眉妩继续摇头,“不记得了。”
义华年说:“不记得就不记得,重新再学就是了,那今天就先从最简单的学起吧。”
说完,便一连串写了好几个女字。柳眉妩惊喜笑道:“有几个我认得,有几个我不认得但能猜得。如果我没猜错,这几个女字虽然歪斜飘逸了些,应该就是数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
义华年也笑了,“聪明,猜对了。”
柳眉妩端坐桌前,不停练字,写完数字写名字,写完名字又写数字。一旁的花潇和义小满许是等得无聊,不知是谁先开的嗓,很快两人便合声唱起了歌,歌声婉转欢快,勾走柳眉妩的心思,忍不住悄声问她们道:“你们在唱什么呀?”
“是一首童谣。”唱完一遍,花潇坐到她身边,一边写歌词,一边慢慢唱道,“正月雷公汪汪,二月锄田种姜,三月清明下谷种,四月莳田薅秧,五月伐船鼓响,六月抓泥鳅打汤,七月香桃骨炒豆喷喷香,八月石榴社口开,九月进园打竣栗,十月下塘挖藕尝,十一月讨亲嫁女,十二月年酒喷喷香。”
听了几遍,柳眉妩也能一知半解地跟着唱起来,院门外却忽然传来叩门声。义小满跑去开门,门一拉开便是一连串的惊喜声:“宝珠嫂子!春红嫂子!你们来了!”
柳眉妩抬头去看,果然看见陆宝珠和谢春红并肩站在门槛外头,脸上笑着,十指紧紧扣着。她忽然想起谢春红的那封长信,里面有这么一句话,“这世上的苦,一个人是吃不完的。可两个人分着吃,好像就没那么难咽了。”
义华年见人齐了,便招呼大家围桌坐下,又让义小满去灶房再端些吃的来。六人围坐在八仙桌旁,桌面一下子热闹了起来,草纸、竹笔、谷雨茶,还有刚端上来的艾叶粑粑,挤挤挨挨地摆了一桌。
义小满欢快拍手,“既然人都到齐了,不如我们一起来唱歌吧。”
花潇笑着点头,清了清嗓子,起了个调。这回唱的不是方才那首童谣了,换了一首柳眉妩没听过的。调子比方才的慢了许多,悠悠荡荡的,像河水从桥下淌过去,不急不忙。
谢春红听了几句,疑惑地问:“这是什么歌?我没有听过。”
花潇笑着说:“这是何阿婆前几天写的新歌,我也是才学会。何阿婆说,她唱了一辈子女歌,竟然没有一首是专门为我们写的,所以这才有了这首《永明女子歌》。”
义小满点头赞同,两只手拍得啪啪响,“我知道何阿婆的新歌,我喜欢何阿婆的新歌,我要唱!”
于是,花潇一边为柳眉妩写歌词,一边领头唱起来,声音清脆琅琅,余音绕梁。其余几人很快跟了上来,五个人的声音叠在一处,像五条溪流浩浩荡荡汇进了一条长河。
“锦绣文章达万千,不信世间有奇文。永明女子好才学,修书传诵到如今。手捧女书仔细看,字字行行写得清。谁说女人无用处,从来女子半边天。……永明女子读女书,不为当官不为民。只为女人受尽苦,要凭女书诉苦情。写出好多书纸扇,字字行行写得清。”
柳眉妩抬起头,目光从花潇脸上移到义小满脸上,从陆宝珠脸上移到谢春红脸上,最后又落到义华年那双沾满蓝靛的手上。她忽然觉得,那些弯弯绕绕的笔画不再是陌生的符号了。
它们是活的,是动的,是千百年来一代又一代的永明女子,用指甲在树影里描出来的,用竹笔在草纸上写下来的,用蜂蜡在蓝布上画出来的。
她们没有机会说话,就把话藏进歌里;她们没有地方写字,就把字绣在布上。母亲传给女儿,姐姐传给妹妹,老同传给老同,从百花楼传到柳叶巷,从永明传到四面八方。
于是,在未来的某一天,女字从四面八方传来,又往四面八方传去。从此天下女子都知道女字,都会唱女字、绣女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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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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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无榜随心。 我很喜欢娇娇儿,希望你们也是。 如果你愿意,请坐下喝一杯茶,我为你讲讲她的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