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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女字 人人都是女 ...

  •   陆宝珠一案尘埃落定,花家上下狠狠松了口气。花母当天就吩咐厨房杀了两头猪三只羊,院里支了十几张八仙桌,流水席从晌午摆到掌灯。

      县廨门口的鸡蛋也从十斤加到了一百斤,而且一连就是好几天。第一天方不可蹲在县廨门口剥鸡蛋,见人就说“这是本官让花家送的”;第二天他吃得有些腻了,便招呼衙役们一起吃,又亲自分给排队的百姓;到了第三天,方不可终于吃不动了,捂着肚子跟常嬷嬷商量能不能换成咸鸭蛋,实在不行茶叶蛋也行。这话传回花母耳中,当真让厨房腌了五十斤咸鸭蛋和五十斤茶叶蛋,隔日便送了过去。

      永明县廨因此热闹了好一阵儿,进进出出的百姓手里没一个不攥着蛋的。有拿布兜兜着的,有用袖筒揣着的,还有边走边剥的,壳儿碎了一地,被日头晒得白花花的。

      有个老婆婆牵着孙儿路过,孙儿盯着别人手里的蛋走不动道,老婆婆便从自己兜里摸出一个热乎的给他。孙儿咬了一口,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婆婆,这蛋是甜的。”

      老婆婆笑眯了眼,“甜就对了,这是公道蛋。”

      这名字不知怎么就传开了。打那以后,永明百姓管花家送的蛋都叫“公道蛋”,更有甚者,往后几年,但凡县廨审了什么大案子,百姓们便自发地往县廨门口送蛋,说是“替公道添个彩”。

      方不可碰巧在街上听见这话,回到县廨就背着手在廊下踱来踱去,踱了七八个来回,忽然一甩袖子,神气十足地抬着下巴说:“没办法呀没办法,本官就是这么一位平平无奇的探案小天才。实在没办法呀,天分这种东西,想藏都藏不住。”

      柳眉妩和宝儿正在后院喝茶,对视一眼,忍俊不禁。

      方不可从廊下晃到后院,手里还捏着半个咸鸭蛋,一屁股坐在石桌上,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扭头说:“不过,天才其实也会有想不通的地方啦。比如说,既然那晚陆明通没去找陆宝珠,陆宝珠的暗道又到不了陆明通卧房,那么,她到底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去到陆明通卧房,又用荷花簪杀了陆明通的呢?”

      柳眉妩端着茶碗没答,只笑盈盈地看他。

      方不可被她看得发毛,扭扭捏捏地搓了搓手,故作娇羞地问:“公主,你笑什么?难道是终于要下决定,招我做你的驸马了吗?”

      柳眉妩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呛得咳了半天,宝儿连忙替她拍背顺气,一边顺气一边瞪了方不可一眼。等到柳眉妩好不容易缓过来,看着方不可嬉皮笑脸的模样,似笑非笑道:“方县令,案子既然破了,有些问题就不要去想了,放过自己不好吗?”

      “甚好,甚好。”

      方不可老神在在地点点头,忽然拍手大笑,笑完把剩下的咸鸭蛋往嘴里一塞,噎得伸脖子瞪眼,又囫囵喝完一碗茶,一边拍着胸脯一边往外溜,转眼便没影了。

      *

      柳眉妩的院子也收拾出来了。是她亲自挑的,就在潇湘院旁边,推开院门便是一架葡萄,藤蔓爬满了半面青墙,底下落了一层细碎的花,闻着似乎不香,踩上去却软绵绵的。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各带厢房,天井里栽了一棵老桂树,枝叶蓊蓊郁郁地撑开一方绿荫。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看,日光从叶缝里筛下来,零零碎碎地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便对常嬷嬷说,就是这里了。

      这院子原本没有名字,花家下人们叫它西角院,柳眉妩嫌这名字太寡淡,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提笔在门匾上写了三个字——闲闲居。

      从潇湘院搬去闲闲居那天是个晴日,天高云淡,满院子都是圆圆的光斑。花潇来了,怀里揣了个纸包,一见柳眉妩便塞到她手里,说是罗家姜糖,刚出锅的还温着。抬头看见那匾,她品了半晌,回头向柳眉妩问道:“叶姐姐这是何意?”

      陆宝珠一案圆满结案,加之两人同住潇湘院大半个月,关系自然亲近许多。柳眉妩叫她一声“三妹妹”,她便叫柳眉妩一句“叶姐姐”。

      “此处是闲地,我亦是闲人,相看两不厌,甚好!”柳眉妩道了谢,拆开纸包,拿起一块姜糖含着,又甜又辣,一路暖到胃里,话便也多了起来,“你看那树,闲闲地长了几十年,不需要向谁交代。而我住在这里,谁也不惊动,谁也不相扰,不是正好么?”

      说完,她把姜糖分了花潇两块,自己留了两块,剩下的全给了闲闲居的丫鬟婆子们。四个丫鬟两个婆子,每人得了两三块,笑眯眯地道谢,又笑眯眯地揣进袖子里。

      花潇吃着姜糖,却摇头说:“叶姐姐这话并不坦诚。”

      柳眉妩疑惑看她。

      她便继续说:“叶姐姐这次来永明,不是专程来认亲的吧?因事而来,称得上大忙人,可不是闲人。我虽然年纪小,可这些日子看下来,叶姐姐走东走西,见的是什么人,问的是什么事,我心里还是有数的。”

      柳眉妩笑了笑,见她神情平静,不像试探,也不像打趣,便也不瞒她,“不错,我来永明,确实有事而来。前年我从碎叶回成都,高烧一场,醒来许多事都不记得了,许多字也都不认得了。后来机缘巧合,知道我日记上写的是女字,便想知道日记上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花潇了然,一点儿也不觉稀奇,“那应该是叶姑妈教你的,可惜叶姑妈已经不在了……不过既是日记,便是你的隐私,我也不好多打听。只是这个月百花楼开课的日子过去了,下个月又太久,如果你实在感兴趣,我明日带你去找小满吧。”

      “小满?”

      花潇解释道:“说是找小满,其实是找华年姨。华年姨是小满的阿姨,也是百花楼的君子女,精通女字,最会写三朝书,县里的坐歌堂都请她做歌头。如果你感兴趣,就让她教你,只要认真学了,不出一个月就能出师。”

      柳眉妩听得一愣一愣的,“什么是君子女?什么是三朝书?什么又是坐歌堂和歌头?”

      花潇便一一为她解释:“所谓君子女,便是指精通女字女歌的女子,男子为君子,我们便是君子女。坐歌堂是永明这边的出嫁仪式,一般是在出嫁前一晚,姐妹们围坐一堂,唱哭嫁歌,说离别话,歌头就是其中领头开嗓的角色。出嫁三天后,新娘子回门,老同们会为她送一本女字写的布册子,可以是过往情分,也可以是来日祝愿,这本布册子就叫三朝书。”

      “那我们明天就去找华年姨!”柳眉妩听懂了,愉快点头,眼睛亮亮的,“要学女字了,还有些期待和紧张呢。”

      花潇看她一眼,也笑了,“可以期待,但不用紧张。女字在永明并不稀罕,街边卖菜的婆子会拿女字记账,药铺的女掌柜也会拿女字写方子,就连媒婆递庚帖都会用女字落个款。不过官面上的文书不认这个,男人也不学,所以出了永明,外面就少有知道的了。”

      “那女字是怎么来的呢?”

      “华年姨说,女字最早是照着树影用指甲描的,所以笔画软软的弯弯的,没有横平竖直的犟劲儿。”花潇回忆道,“她说这是女子自己为自己造的字,人人都是女仓颉,所以不用合谁的规矩,怎么顺手怎么写,怎么好看怎么写,怎么方便怎么写。只是后来传下来,各地写法不一样了。

      “对了,叶姐姐,你知道女字和男字最大的区分是什么吗?其实不是写法,也不是读音,而是性质。男字表意,字形藏着意思,望文便知其意,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见日月而知明;女字却是表音,而且只对应着永明话的音,还要联系前后文,才能知道意思。”

      柳眉妩似懂非懂。

      花潇用手指沾了茶水,在石桌上写了个歪斜的“申”字,为她解释道:“譬如这个字,永明话读jiang,既可以是姜糖的姜,又可以是弓长张的张和立早章的章,还可以是心中的中、江水的江、恭喜的恭、刚才的刚和专门的专,甚至一连串读音相同或相近的词。所以说,单看一个女字,根本辨不出意思,必须联系前后文,才能确定它是什么意思。”

      柳眉妩又问:“既然大家都是依照永明话写女字,为什么还会写法不一样呢?”

      “叶姐姐从长安来,一路上好走吗?”花潇却突然问了她一个不相关的问题,见柳眉妩愣愣摇头,又笑着解释,“永明多山,路自然不好走。同样的,路不好走,所以永明又十里不同音。乡音不一样,写法自然也就不一样了,但乡音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都是以自己的乡音为主。

      “而且,就算乡音不一样,写法不一样,但女字骨子里的意思却是一模一样的。那就是,我们写的是自己的字,我们说的是自己的话。”

      柳眉妩听懂了,就着谷雨茶冲淡了嘴里的最后一丝姜味,忽然又问道:“三妹妹,你说这姜糖到底是怎么做的?姜汁是榨的还是磨的?糖是熬到哪个火候才起砂的?”

      这一次,轮到花潇听得一愣一愣了,最后无奈地摊手,“我只知道是在罗家铺子排队买的,你要是好奇,明天再带你去问问罗阿婆?”

      柳眉妩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像这真的是件顶要紧的事。

      “既说定了,明日辰时三刻我来喊你,你穿利索些。小满家在城西的柳叶巷子里,巷子窄,马车不方便,咱们走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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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无榜随心。 我很喜欢娇娇儿,希望你们也是。 如果你愿意,请坐下喝一杯茶,我为你讲讲她的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