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新生 春生万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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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拉惊慌摇头，一脸懵懂又不知所措的模样。
柳眉妩还是笑，“大门已关，这里没有外人。阿慕依依公主，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也不必再遮掩了。”
拉拉默了一瞬，两瞬，三瞬。沉默中，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长到能听清柜台后冬娘嗑瓜子的数目，长到能听清门外货郎叫卖的内容，长到能听清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乱跳。终于，她认命般叹了口气，抬手取下面纱，露出一张骨相深邃的脸。柳眉妩在其其格那里见过画像，认出那是塔娜的脸。
“你怎么知道？”她抿着嘴问。
柳眉妩却摇头，坐在十三搬来的软椅上，好整以暇地笑道：“我不知道，只是会猜罢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个这样的故事。西戎战败献宝，特献的西王母秘术，其中包括阿鬼方的不死药，和你的易容术。可是，在进入长安之前，你就和塔娜互换了身份，并假装患病，让纳罕祭司将你中道丢弃，于是你成功逃离了西戎使团。可是为什么，你要毒杀塔娜呢？”
“我没有。”
“你确实没有，可是你有帮凶，是赫连花帮你毒杀了塔娜。我让人验过塔娜的尸，她的手腕上有一个和你们一模一样的莲花图腾，透皮刻骨，不会掉色。其其格告诉我，那是赫连部落的图腾。而刻莲花图腾除了要秘药，还要秘法，很麻烦，所以只有赫连族人会刻。更巧的是，此次西戎使团，只有赫连花一人会刻。所以，她对你的计划肯定知情。
“九月九日，是你们来长安的第一日，重阳宴后，赫连花化名雪莲，在鬼市高价买了萃取浓缩版的寒食散，也就是五星精。我之前一直疑惑，分明赫连花只是一个西戎祭司，或许常年用毒，手头却不见得有多宽裕，为什么会选择五星精，又为什么能买得起五星精？直到，我在虫二馆的拍卖场见到了西王母秘术，这才恍然大悟。
“其实，赫连花去鬼市，第一任务是卖易容术的方子，之后阴差阳错才买了五星精。她常年用毒，自然知道五星精的好，无色无味，易溶于水，却毒性剧烈。而这一点，塔娜是不知情的。所以临死前，她才会向我求救。她向我说的‘公主’，不是叫我‘灵丘公主’，也不是说她‘我是公主’，而应该是在告诉我，‘是公主，要杀我’。”
阿慕依依蓦地扭过头，“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不懂无辜者为何被害，不懂忠心者为何被骗，也不懂助纣为虐者，为何能为你甘愿赴死。”
阿慕依依却忽然笑了一声，转回头定定看着柳眉妩，“灵丘公主，你真的不懂吗？我金蝉脱壳，固然害了塔娜，但归根结底，杀人不眨眼的，真的是我吗？你金枝玉叶，是大新的公主，不知道有没有去过长安郊外的乱葬岗呢？那里尸横遍野，蛆虫生骨，确实不是个好去处。可是，从来罪恶的，不应该是匍匐在地密密麻麻的蛆虫，而是展翅在天睥睨众生的鹏鸟。
“生杀予夺，随心所欲，是他们一次次漠视苦难，也是他们一次次戕害弱小，现在却反过来怪罪蛆虫，未经允许便爬满尸体。你要问，便当问，问那些生人为何而死，问那些尸体又从何而来！”
柳眉妩一愣，“什么意思？”
阿慕依依垂着眼，默了许久，才娓娓道来：“我为灵丘公主讲个故事吧。我的母亲是大新女子，祖祖辈辈以牧羊为生，在祁连山脚下，有一片小小的草场，有几间矮矮的土房，还有一群可爱的小羊，日子清贫，却也自在。有一日，她外出放羊，却再也没能回家。因为，阿昆连王见色起意，把她掳去了西戎，从此骨肉分离，漂泊零落，她到死都没有再回故土，到死都没有再见爷娘。
“我和王兄是在偏院出生的，所以从小就不受宠，母亲死后，更无倚仗。西戎人一向拜高踩低，对我们爱答不理，克扣用度已是常事。冬天没有炭火，我们就挤在一起取暖；夏天没有冰鉴，我们就去井边打水冲凉。好在阿昆连王良心未泯，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偏院还有一双儿女，于是为我们派来侍女和老师。
“我是把她们当成第二个家人的，在我不知道她们是王后派来专门监视我们之前。可是我知道了。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不能再相信任何人了。没有人能帮我，没有人能救我，可我并非一无所有，因为我还有我自己。于是我故意引诱阿玛琪，让她荒废学业，王后知道了，把我叫去陪读，我才惊觉，原来书里有这么多这么多的好东西！
“原来人可以这样活，原来天下可以这样大，原来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也不过是历史长河中的一粒沙，原来我引以为傲的心思伎俩，那么浅薄，又那么幼稚！所以，即便陪读结束，我每天都要看书，都要学习，都要有所收获。因为我要变强大，越来越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自己，甚至，可以主宰命运。
“后来，听说青海之役西戎惨败，我主动找到阿昆连王献策，我告诉他，我愿意成为女荆轲，为他刺杀大新皇帝。他很高兴，答应了。可是，他太不小心了，不小心地让我听到了他真正的计划。原来，他真正要的，不是刺杀，不是和亲，也不是为质，而是两具尸体。如此一来，大新皇帝因为愧疚，便会答应他的诸多要求。
“可是，我不甘心！我告诉王兄，父王要杀我们，我们必须想办法自救。可是王兄良善又愚忠，他不愿意相信，也不愿意拒绝。他说，我们是西戎的王子公主，为国捐躯是荣耀，还让我不要胡思乱想，安心准备和亲。所以，他死在了四方馆。他到死都不知道，杀他的不是别人，就是他的亲生父亲。
“但我不想死！我凭什么死！我凭什么要为那个令人作呕的国家捐躯！我凭什么要为那个薄情寡义的男人牺牲！凭什么！他凭什么能随便决定我的命运！他凭什么能轻易主宰我的生死！我不愿意！
“我其实不知道，塔娜到底知不知道和我互换身份后会落得这样的后果，可是，她也没问我呀。既然她想扮演我的身份，并且乐在其中，那就让她一直当阿慕依依吧。我让老师帮我配了药，服下之后高热发班，状似虏疮，纳罕避之不及，以为不祥，让人把我丢到了乱葬岗。
“塔娜发现我不见了之后，去找过老师，被老师三言两语搪塞了过去。但她不蠢，或许是临死前，或许是临死时，终于明白了不对劲。只可惜，已经来不及了。她不知道，我也没告诉她，老师和纳罕一样，直接听命于阿昆连王，而哈拉节是我和王兄的最后期限。所以哈拉宴上，阿慕依依必须死。
“或许吧，你说得对，是我毒杀了塔娜。毕竟，我不杀塔娜，塔娜却因我而死。可是我不后悔！他不是想要换取和平吗，他不是想要嫁祸大新吗，我偏偏不如他意！我要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我要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计划失败却无可奈何！
“好了，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已经说完了。灵丘公主，你把我带回去吧，我会跟你走。因为，我能打得过你，却打不过他。”阿慕依依指了指十三，叹息道，“人贵在自知之明。以卵击石的事，我不会去做。你也不用担心，我回去之后，会把一切都坦白说明，也会把他的真实嘴脸揭露给大新皇帝。”
柳眉妩却不接她的话，只是自顾自地笑道：“你说的，确实是一个令人唏嘘的故事。不过，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拉拉，从今往后，祝愿你在长安城拥有崭新的人生，此生快活恣意，再不受约束。你听过我三姐姐吗，大新的栖霞三公主，画画很厉害，是长安数一数二的丹青圣手。如果你需要的话，我请她过来为你重新画一张易容，别说是西戎使团，便是阿昆连王亲自来了，也绝对认不出你！”
阿慕依依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不抓我吗？”
“我抓你做什么？毒杀塔娜的是赫连花，背后指使的是阿昆连王，假死脱身只能说明你有勇有谋且幸运，并不能消除你也是被害人的事实。更何况，这是你们西戎自己的恩怨，我无权过问。”
阿慕依依直直跪下，左手抚在右胸前，垂头向她道谢：“谢谢你，灵丘公主。你是依依的恩人，是依依的天神，请你为我赐名字，开启新的人生。”
柳眉妩沉思片刻，莞尔笑道：“那便叫你春生吧。冬天总会过去，春天终将到来。春生万象，万象更新。”
春生喃喃重复，眼中泪光闪烁，半晌朝柳眉妩郑重一拜，“谢灵丘公主。从今往后，我就是春生，大新的臣民，长安的百姓，春生。”
*
一事毕，柳眉妩舒了口气，转头看向冬娘，眨着眼笑：“春生已经全都说了，你还要再狡辩吗，夏姬？”
沈半夏嗤笑一声，“你倒是消息灵通。”
“没办法，老二的消息就是这么灵通。当初在蜀郡的郡守府，灵堂里被火烧死的，不是你，而是你的丫鬟，失踪的尔香，对吗？尔香与你身形相似，但患有肺痨，本来时日无多，可是却在她失踪之后，她的家人忽然收到了一大笔银两，以尔香的名义。”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啊。”
“但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受够了以前的生活！我不想再做神剑山庄的沈半夏，背负血海深仇，夜夜梦魇却无能为力；我也不想再做云罗坊的夏姬，为虎作伥，助纣为虐，惶惶不可终日。”
“什么意思？白术还没死吗？”
“死了！”
“你这么确定？”
“我当然确定。”沈半夏忽然笑起来，风情摇曳，眉眼间妩媚又多情，“我多么爱他呀，他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柳眉妩愕然，“是你杀了他？”
“我给过他机会了，是他不要的。我以前那么爱他，为他神魂颠倒，为他肝肠寸断，他也总要为我碎心断肠一次，才说得过去吧。”沈半夏回忆道，咬牙切齿，“那一晚，他来找我，真是好笑，我日日夜夜都想手刃凌迟的人，竟然还敢主动来找我。
“他像只死狗，又像滩烂泥，跪在地上，恳求我帮他销毁鬼见愁。他说，他越来越难以控制鬼见愁，甚至，越来越多的时间被鬼见愁所控制。他说，他受够了，他需要解脱。可是，我怎么会让他这么轻易就解脱呢？不过，我还是心软了，折磨了他一个月，就喂他喝下了枉断肠。
“枉断肠无色无味，无臭无觉，不论内功心法如何高超的人，都无法解除，甚至，无法察觉。所以，他必死无疑！可惜的是，他最后不是死于枉断肠，而是在敦煌被万箭穿心，被当场火化，被挫骨扬灰。哈哈哈哈，负心之痛，杀亲之仇，灭门之恨，他就算死一千遍一万遍，也难辞其咎！”
“他既死了，你为何还夜夜梦魇？”柳眉妩不解。
沈半夏垂着眼，神色痛苦，“因为我无法解脱。就算他死了，我也无法原谅自己。都怪我！怪我眼盲心瞎，所托非人，这才害得爹娘同门一夕丧命，神剑山庄一朝灭门。”
柳眉妩叹道：“这才是你的真心话。蜀郡公堂上，你果然是骗我们的。”
“我没骗你们，只是当时有所隐瞒罢了。”沈半夏摇头道，“灵丘公主，你知道人尽可夫吗？它的意思是，父亲只有一个，丈夫却可以是任何人。所以，你觉得我会为了男人稀薄的爱，放下父母惨死的仇吗？”
柳眉妩不知怎么安慰她，只好转移话题问：“你说的为虎作伥，是说苍术？他还没死吗？”
“自然没死。那晚的尸体，不可能是二师兄。”冬娘笃定道，“二师兄武功高强，心思缜密，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被你们抓了。”
柳眉妩不服气了，“苍术再怎么武功高强心思缜密，还能比得过二哥哥和十三骑。”
沈半夏无语地看着她。
柳眉妩挠了挠头，咳了两声，“我还以为，你来长安是为了胡安之。”
沈半夏忽然笑了，“我发现，你骂人好难听。胡安之那个草包，不过是仗着自己有个郡守爹，整日里吃喝玩乐，一事无成，你觉得我会看上他？要我说，他给我提鞋都不配。我来长安，不过是为了找一处繁华又包容的地方，忘记过去，重新开始，不说成为大新，至少也要成为长安最优秀的商人。”
柳眉妩也笑了，“那你应该和我大姐姐很有话说，我大姐姐对赚钱可有心得了。你也认得的，蜀郡的何许表小姐，大新的坤仪大公主。她常常说，能赚钱并不难，能赚很多很多钱也不难，难的是，赚了钱之后怎样能够留住。正如稚子抱金，行于闹市，稚子无罪，行市无罪，而抱金有罪。”
沈半夏细细品味这句话，半晌，喟然叹道：“大公主确实是个通透的人，你也是个知心的朋友。可惜太晚了，我们没有早点认识，更没有早点交心。”
柳眉妩看着她，认真道：“可是冬娘，什么时候才算早呢？今天和昨天比算晚吗，可是和明天比，又永远年轻；今年和去年比算晚吗，可是和明年比，又永远新鲜；大新和乾朝比算晚吗，可是和新朝比，又永远稚嫩。所以，任何时候，都是最早的时候。”
冬娘注意到她的称呼变化，拍手哈哈笑道：“有意思啊有意思！不管你是叶小姐，还是灵丘公主，你这个朋友，我冬娘交定了！”
*
转眼两日过。一大早，柳眉妩带着何清如和柳色新去流光阁。流光阁也默契地早早闭门谢客，专等她们来。
“来了。”冬娘在茶案后抬手，笑盈盈招呼道，“快坐快坐，茶刚煮好。”
三人刚围坐好，便见春生从内室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点心，笑着道：“三位公主尝尝看，这是我们西戎的特色点心，马蹄糕。”
柳眉妩迫不及待拿起一块，咬一口，外皮酥脆，内馅甜糯，奶香浓郁，顿时眼睛发亮，“好好吃！”
春生抿着嘴笑，羞涩又开心。
何清如也尝了一块，笑着夸道：“确实不错。这手艺，在西市开点心铺子都够了。”
“大公主说笑了。”
柳眉妩转头朝柳色新挤眼睛，“三姐姐，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春生。你帮她重新画一张易容吧，要那种谁都认不出来的。”
柳色新笑着应了，从画匣里取出笔墨颜料排开，想到什么，又抬头看向春生，温声道：“春生，让我看看你本来的样子吧。”
春生摘了面纱，敷了秘药，卸了面具，现出阿慕依依本来的面貌。柳色新顺手接过那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且惊且叹，啧啧称奇：“我还从没见过这么逼真的易容。”
柳眉妩忽然道：“你见过。”
柳色新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笑道：“也是，现在见过了。”
柳眉妩但笑不语。
柳色新开始作画。那特制的墨水极浅极细，一笔一画，在面具上勾勒出新的轮廓。春生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偶尔说些什么，似乎是在提意见，嘴角始终带着淡淡的笑。
这边，何清如和冬娘聊起了生意经。
“你的店位置不错，但格局太小。如果能把隔壁的铺子也盘下来，打通成一间，再重新装修，或许可以做成西市最大的古玩铺。”
冬娘笑着招揽，“大公主可愿参股？”
“参股说不上。但我可以借你一笔钱，不收利息，赚了还我就行。”
冬娘反应过来，郑重行礼，“多谢大公主。”
“别忙着谢。”何清如摆摆手，“生意场上的事，来日方长。说不定，以后合作的机会多着呢。”
柳眉妩撑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忽然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似叹非叹，“这个时辰，西戎使团应该离开长安了吧。”
何清如点头道：“这是自然。你既没有新的证据，大哥哥不好留人，西戎使团自然如期回国，由你的二表哥亲自护送出关。而且我听阿义说，大哥哥因为体恤他们新丧，赏赐了很多金银珠宝，还主动承诺退兵百里，盟约三年。”
柳眉妩的视线掠过春生。
春生依旧安静坐着，淡淡笑着，只是眼睫轻轻颤了颤。
“也好。”柳眉妩轻声道，“天下苦战事久矣。如此一来，百姓总算能等来一段太平时日了。”
何清如看着她，微微一笑，“娇娇儿长大了。”
柳眉妩吐了吐舌头，朝她扮了个鬼脸，哼声道：“大姐姐，我早就长大了好不好？”
众人都笑起来。
冬寒渐消，暖阳和煦。流光阁里，几个女子围坐在一起，说着往事，聊着未来。外面是长安城最繁华的市集，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而那个曾经被困在偏院一隅的公主，此刻正安静地坐在窗边，等待着属于她的新生。
冬天总会过去，春天终将到来。
春生万物，万象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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