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寻找的女孩》采心洁

20、她落下的棉布碎花裙9

　　采信终于数钱也数得流利了，店里的账目也变得清晰明朗起来，连敲打计算器的声音听起来也满是自信，看来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可是心思看上去却更加的沉重了，总像是怀着一大鼓气吐不出来的样子，失眠也更加的严重起来。
　　“她是你新请来的员工啊！一点也不像阿贞那样热情，总是一个人傻傻的发着呆，还是辞了算了。”
　　“动作太慢了，很小声的样子，一点也不大气。”
　　“问她东，她也只是回答西。”
　　总会听到有老主顾在我面前小声的抱怨，我当然不会提醒她或者是辞退她。那些抱怨对我来说根本就是无动于衷的，他们还并不了解采信对我的意义。
　　可是她却有异常敏感的心。
　　“是我做得不够好对吧！是不是之前坐在柜台上边的女生更加的漂亮热情，所以生意也好些。之前那些会在一边同你们闲聊的老顾客也不来了，好像是因为我，才使你的世界变得狭窄了。”
　　“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原本就不喜欢那些人。”
　　可是采信依旧在心里边顾虑着，不能释怀。
　　“其实终究那排书架也没有什么真正的宝贝，真正的金子会很闪亮，人一眼就能望见了，所以大家都喜欢的，才会是真的好。”
　　在两个人都感觉到迷惑的时候，我提议可以关上店门出去走走，采信一下子变得又兴奋又犹豫的，那神情像是阴晴不定的天气。连她自己也不能确信，可是毕竟是要去呼吸新鲜了，我相信自己的决定是真的为她好的。
　　其实是我自己也带着自私的想法了，希望能同她的关系更近一点儿，可以靠近她的心，替她分担。她的心一直都在我面前死死的严守着，不容侵犯。
　　“其实最喜欢这样子自由自在的走路了。”采信又重新开始穿上了第一天来的时候穿的小外套，背着小橘黄色的包，一切都是初始的样子，我想她是想带着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东西出门来。
　　我走在她的左边，替她挡住车子，过马路的时候，小心翼翼的牵着她的手，连自己都感觉到是过于殷勤了，她突然站定了身子，转过头来看我。
　　“能够像平常一样自然的样子么！”她像小女孩一般的歪耸着头问道“我好像都不习惯这个样子，不习惯别的人的保护，虽然心里面是感觉到温暖的，可是怎么办？好像自己的心一直都是足够强大的，根本不太需要太多的保护，甚至还有多余的空间来给予别的人慰藉。”
　　似乎感觉到气氛变得沉重起来了，她又立马假装轻松地笑了起来“还是你走在前边好了，我像有受虐癖一般，都只习惯跟在老板的后边。”
　　我心里有些生气，不想再理她了，也不回答她的话，只是顾着自己一个人快速的朝前边走。能感觉到她匆忙的跟在我身后的情景，可是就像想要报复似的，不打算停下来。
　　突然感觉到后边没有了声音，好像身后慢慢的变得空洞起来了，连空气也变得稀薄，我连忙害怕的回过了头去，看着落在后边好长一段的采信，她好像都已经放弃追逐我的脚步了，干脆就停在了原地，满脸迷茫的看着我匆匆离去的背影，看着她这样子，好像是被抛弃掉了的小孩子，让我感觉到心痛。
　　可不能把她给弄丢了，我在心里边默默的提醒着自己。之前养过的那只小黄猫也就是因为我一直这样快速的走，没有等它，才会走丢的，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了，就因为没有在意，我弄丢过好多的东西，不能连采信也一起弄丢了。
　　“哎！像傻子一样的站在那边做什么？快点儿，在超市买完东西就要回去的。”
　　听到我这样子喊她，看我站在了原地等她，采信这才微笑着朝这边跑了过来。
　　“是幸福吗？”我一下子想起了阿贞离开的时候，采信所发出来的感慨，也把它想象成采信把我当成幸福时，朝我狂奔来的情景。
　　“我会是你的幸福吗？”我的嘴小声的动了动，她跑到一半，露出一种知道我同她说过话可是又没有听清的迷茫神情来，等跑得近了，才弯下腰去，在我面前大口的哈着粗气。
　　看吧！她其实是在乎我的呢！不然也不会这样努力的冲着我奔过来，我自己安慰着自己。
　　“你、、、你刚才是对我说过了什么话吗？”
　　“说过什么？”我反问着，其实是想得到结果的。
　　“哦！”她又低下了头去一个人落寞着“原来是出现幻觉了呢！还以为你对我说过什么了。可是，怎么能这样子呢！不是说好今天放假要玩一天的吗？为什么还要急着回去呢！”
　　是怕把她丢在外边再也找不到了，所以才要急着回去的，只要回到了我的世界里面就会感觉到安全了，我才会有把握不会让她走丢。
　　“怎么能关着店门，不做生意呢！门面租金、水电费都高得不得了。再说假如有老顾客焦急的跑过来买书怎么办？我的书店里可是有独一无二的书呢！今天不还是周末么！”
　　“是谁说过对于书店来说，周末同工作日都没有什么不同的，说自己的书店永远都会按着自己的节奏前行的，难道都是假话么！”
　　“今天不是因为特殊吗？”
　　“哪里就特殊了呢！”采信虽然在嘴里这样的抱怨着，可还是焦急的跟在我后边走，这让我感觉到放心。
　　“假如能做影子人就好了，做阳光明媚的初夏清晨的影子，身形也看上去是那样的完美无暇，单单的一片，干净纯粹得没有想法，只是一直简单的跟随着头顶的太阳光线移动着。”
　　采信在身后抒发着大感慨，听她这样说，我也一眼就望见了越到我面前的她的影子，做着双手环抱的姿势，那是她来这儿之前常会做的姿势，现在的她又回到了一种强烈的自我保护状态了。所有的一切似乎又都回到了初始的样子，只是前边多了我这个特殊的路人甲。
　　我的脚步不小心一下子就落到了她的影子上边，可是一切也都还是完好如初的。
　　“做影子似乎真的是很不错，亦真亦幻的，永远都感觉不到破碎的样子。”
　　“是吧！我就是这样觉得的。其实是真的有影子人呢！小的时候我妈妈还专门给我讲过影子人的故事。说是在她年少时住过的乡下，那时候正是进行农业合作化大生产的时代，村里边每个星期五的晚上都会播免费的电影，那时候还没有电视，村里的老老少少都会跑去看热闹。有那么一回，他们一群年轻人看完了电影，说说笑笑的走在回家的田埂上，那是初春的月圆时节，云淡风轻的，月色洒向大地，笼罩着静谧的村子，和高高的油菜花田、矮矮的红花地，到处都闪现着银白色的光辉。因为有看完电影的人们沿着四面八方的小路回家，远处的居民点陆陆续续的传来几点狗吠声，就是在那样的美好情境之下，突然有人发现了站在远处红花地里边的影子人，然后众人一起跟着惊呼着朝它们跑过去，等走近了，才发现它们早已经消失不见了。小时候住在隔壁的孩子的妈妈是会讲很多奇趣故事的人，因为也想要那样会讲有趣故事的妈妈，所以总是嚷着妈妈要她讲故事，可是她什么都不会，所以才会一遍一遍的不厌其烦的给我讲影子人的故事，每次听完后，我都会睡得很安稳，还会梦到那样的情景来，是最干净美好的景象，只会出现在梦里。”
　　哦！原来是这个样子呢！我在心里边想着。那些像采信一样，心里总是装着很多想法的人一般从小就受到过与众不同的人和事物的熏陶的，才会有这样的感觉，对于她这样特殊的回忆，我感觉到羡慕。
　　“看得出来你不是听话的小孩。”
　　“不是，那时候的我因为听到妈妈给我讲这个故事，所以也就清楚妈妈是最好的妈妈了，小时候就是这样简单的想法。说也奇怪，那个时候好像总是怕忘记了一般，所以才会不厌其烦的让妈妈一遍又一遍的讲给我听。不知道妈妈那时候有没有想过会给我照成负担，毕竟是在那么小的年纪听那样奇怪的故事，远不如童话中的白雪公主和青蛙王子那般简单美好。”
　　因为一直顾着听她说话，所以速度也慢慢的变得缓慢下来了，渐渐的我们似乎走到了同一条平行线上来，可是距离又突然疏远了，总是这样若即若离的样子没有交集，让人心里边感觉到不安。时间也过得很快，太阳很快就跃上了头顶，放弃掉了柔和，变得犀利刺眼起来，而采信所讲的影子人的故事恰好同这样强烈的光线相揉合，才使得我们内心的节奏变得异常的舒缓，而周围走过的行人都焦躁不安的样子。
　　“假如是你的话，会害怕么！那样轻薄的影子人，只会在夜晚出没！”
　　“当然不会。”
　　“是吧！我也不会。妈妈一直都只是同我描述大概的情景，她都没有将她的见解和想法掺合在里边过，或许是提了的，而我却忘记了，断不然现在这么大了还央求着妈妈来讲故事。很多时候我都会想象它们的样子，当时的它们是在做什么呢！心里又抱着怎样的想法，我全都想了解。或许它们单单是对人类感觉到好奇了，也想一一的了解，所以才会躲在花田里边，看着远处到场上高大的电影屏幕，看着从白布上冒出来的奇怪的影像，看着那样一大群人盯着影像说说笑笑的，又被走在田埂上边的那群少年的激情给吸引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徜徉着笑容，毕竟是在这样美好的银白色的月光下啊！所以才舍不得走，忘记会被发现，忘记消失了。”
　　“反正我是相信影子人是真的存在过的，你觉得呢！”
　　“我！”我用手去挠了挠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只是像影子人一般被那样的美好的感觉给吸引了还没有回过神来，所以才不知道该说什么，怕说什么都错了。
　　“其实也没关系，大概至少妈妈是相信有的，所以才会不厌其烦的说给我听。或者说妈妈是在谈论影子人，倒不如说她是在怀恋单纯美好的青葱岁月，老了以后会渐渐的忘记影子人，忘记同她一起说笑过的少年，忘记那场电影的情节和名字，可是至少还记得那片清幽的银白色月光，记得它笼罩着高高的油菜花田和矮矮的红花菜地时候的美好的样子，那样的宁静就算是连周遭的狗吠声也不能打破，是一生之中见过的最美的月光的样子。”
　　“也好想做那样轻飘飘的影子人呢！可以突然出现，突然就消失不见了，可以守着一整片黑夜的静谧，默默的四处张望。我想它们的身体应该是由夜晚降临的雾气聚拢形成的，无数的小小的水雾构成轻薄的肢体，风一吹还可以飘散开来，飞向别处去，然后再在约定的地方聚拢起来，也好想做那样的影子人呢！或许就这样子赤裸裸的站在炽烈的阳光下的时候，就突然蒸发掉了。”
　　采信这样子说的时候，我的脑海中就真的闪现出一阵雾气在阳光下破灭飘走的幻觉来，还好只是幻影，至少可以确信采信还一直都清晰的站在我的面前。
　　“这可是秘密哦！”
　　“什么？”
　　“影子人、想成为影子人，这些都是秘密，都只是同你一个人说过，大概以后也不会同谁去说了。”
　　我站在原地愣愣的看着她。
　　她朝我微微的笑着，一丝没有缘由的伤感味道开始在我们周围蔓延开来，阳光是如此的强烈犀利，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被蒸发掉。
　　“呵呵！你样子看上去就像个傻瓜一样！怎么办，影子人也想吃冰激凌呢！”采信看着旁边插身而过的专注的舔着冰激凌的少女，好像她自己的嘴也沾得到处都是了，跟着傻傻的舔着嘴唇，满脸的羡慕的表情“虽然知道你要急着赶回店里边去，可是只是想吃一根冰激凌的愿望也不能达到么！”
　　“难道你心里边的我的形象就只是一个苛刻的像守财奴一般的老板吗！”
　　“当然不是，你是某个小小世界的国王，一直都坐在神圣的位子上，专门等待冒失的人去进驻。”
　　“国王，国王。”我在心里边一遍遍的默念着，又朝着前边的小店的方向走去，为她去买冰激凌。
　　“放心吧！买冰激凌的钱你可以先给我垫着，以后直接从我的工资里边扣就好了。”
　　还说是国王呢！明明就还只是吝啬的老板形象，远没有那样的至高无上，我边在心里边想着，脚步也不停歇的一直朝着对边卖冰激凌的小店走去，其实是感应到一丝恋爱的讯息了，其实心里边是感觉到甜蜜的，有这样的感觉的时候，就想马上回过头去看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我的背影的采信的脸，却不知道只是孤单落寞的背影。
　　采信像是雾气一般的在炽烈的太阳光底下蒸发了，不知道飘向了哪里，找不到一丝的踪迹。
　　我久久的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位置发呆，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踪迹的，空气中还残存着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的散去，可是我却没有能力将它们收存起来保留，真的是无能为力的感觉。
　　我一回去就关上了书店门，在橱窗上边贴上了门面转让的讯息，不想再经营书店了，已经开不下去，也不想总是成为很多人的拐点，不想总是体验缺失，并不是真的就喜欢这样的感觉，快承受不下去。
　　很快就有人找上门来了，他看中了这儿的商机，想把书店重新装修成小餐厅，就在签合同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了采信慌乱的推开门走进来的情景，那时的她是落了难的天使，努力地想找我寻求救援，不知道还会不会出现那样的时刻，她还会不会来，假如书店还是原来的书店，样子还是原来的样子，她在遇到困难的时候，应该还能记得回来的路。这样一想的时候，我就立刻改变了决定，重新打开店门来，不再装修，一切都保持着她离开时候的样子，还在橱窗外边贴上了大幅的招聘海报，只招名叫采信的女孩。
　　以后每天都会有叫采信的人过来应聘，可是全都不是她。
　　之后的我也开始习惯了失眠和早起，习惯了一页页的认真翻读菜谱书，一遍又一遍的。或者是倚靠着她倚过的门栏，看她留下来的信条：
　　其实是要今天做出选择的，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它，其实是要在心里边决定是要留下还是离开，留下来的话，应该就是一辈子那样长的时间。可是离开的话真的又无处可去了，可是心里边憋得慌，迫切的想要出去，并不是你的世界不好，只是我是鱼，能够自由自在的游入水底的鱼，最害怕没有呼吸。因为之前做过不好的事情，所以我不是你值得喜欢的女孩，不想伤害。从来没有同你说过，其实我从你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喜欢你认真起来的样子，也放不下你做的饭菜，可是就算是这样也不能犹豫了，是为了避免以后照成更大的伤害。谢谢你能一直都容忍我。
　　到底是叫什么呢！怎么会突然记不起你的名字了，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呢？
　　那个，

　　面前传来了一阵细碎的声响来，是采信最爱的那条白色的棉布碎花裙子，在废旧的电线杆上晃晃悠悠的，从一端滑向另一端，又划回来，很不安分的样子，迎着风和阳光不断地飞舞旋转，像是迎着阳光跳舞奔跑的小女孩。
　　我拿着信条望着它一直发呆。
　　相信就算是记起落下过这条棉布碎花裙，采信也一定会记得回来。

作者有话说

　　面前传来了一阵细碎的声响来，是采信最爱的那条白色的棉布碎花裙子，在废旧的电线杆上晃晃悠悠的，从一端滑向另一端，又划回来，很不安分的样子，迎着风和阳光不断地飞舞旋转，像是迎着阳光跳舞奔跑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