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寻找的女孩》采心洁

12、她落下的棉布碎花裙1

　　有个女孩在我的书店里面会突然产生一种晕眩的感觉来，作为店长，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子的投诉。
　　说不好是什么样的女孩。
　　或许以前是经常往我们书店里边转悠的，只是对她没有留下太大的印象。而最近的一次是前些天傍晚的时候，我同阿贞刚好煮了饭来吃，店里边还有两三个正在翻书的闲人，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下着细雨。这是一顿充满了情调的晚餐，阿贞不是很会做饭的那种女人，或者说是因为书店里边的条件不容许，原本只是在狭窄昏暗的空间里边对着简单的器具，冰箱里面也永远都只是储存着很简单的菜式。饭菜用单调的白色瓷碗盛着，菜的颜色也不怎么好看。可是因为橱窗外边正下着细碎小雨的缘故，不时的会有一两个落寞的小雨伞从自己的视线中晃过，而面前有阿贞从里间端过来的饭菜，冒着白色热气，一点点的往上方升腾着，在旁边的厚玻璃橱窗上形成了一股雾气来，坐在旁边的阿贞一边端起碗在盘里边夹着菜，一边若有所思的嚼着饭粒，两三个年轻人站在离柜台远远的方位悠闲的看着书，整个书店里边充斥着一股找不到出口散去的油烟味道，只好在书本之间的缝隙处钻空子。所有的一切，都让我感觉到满足。
　　直到有穿着花绿色的毛衣外套的女生走进门来，其实也没有造成多么大的动静，可这个女孩似乎暗暗的就有一种吸引所有的人都想去注意的引力，陆陆续续的有人从手中托着的书里面转移出来，回过头去看她，等发现其实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时候，又都陆陆续续的收回了视线来。连阿贞也抬起头来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的，不知道以她的角度是在观察哪个方面的问题，似乎直到确信她对于她不会产生任何危害的时候，才又低下头去夹菜。
　　而我对于采信的关注，也不是像一般的男生那样去注意她的外表，确定她是不是惊艳。我只是注意到入口的厚玻璃门似乎是在很艰难的被打开，真的是很吃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去将它推开的样子，看得让人心疼，让人忍不住想去帮那个娇小的身影去推一把，然后我才注意到采信微湿的刘海，像是刚刚洗完头，用吹风机吹得半干的样子，而她的手上也确实是没有带伞，所以才跑到我的小书店里边来躲雨来了，经常会遇见这样的人，我也很乐意书店可以成为他们暂时的避风港，原本现在卖书就不是什么赚钱的行业，能解决温饱就差不多了，所以就算知道多半人进书店来也只是翻翻并不打算买，也并不怎么着急，可能是在书店呆得太久了的缘故，我的欲望也跟着一点点的被侵蚀了，每天都得过且过的。之后我才注意到采信的外套和包包的色彩，那样鲜艳而又隐忍的颜色多多少少也代表了穿者的心态。虽然书店永远都只是黑白朴素的色调，可是她站在里边也并不显的冲突，像人突然调换了特殊的口味，配合得很舒服。
　　说也奇怪，第一次对采信产生印象的时候，我竟然一直都没有去注意到她的脸，好像这成了一种无关紧要的事了。可是等下一次再见到她的时候，又可以自信的就确定她就是这个人，不知道到底是靠什么来确认的，或许是一种感觉。
　　初次进门的时候，采信表现出因为破坏了一种近似神圣静谧的氛围之后，露出了一种尴尬抱歉的神情来。我不理解她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或许是因为一开始就没有打算买的缘故，不然怎么会一直低着头，只是故意朝旁边观望着，不敢看坐在前台的我和阿贞的脸。
　　看人看多了之后，我通常在一个人进书店门的时候，就可以了解到他是真的想买书，还是只是为了打发时间的讯息。或许他真的是爱书人，对书有着很强烈的感觉，会每天穿梭于各个书店好几遍，可是就是在心里面下了决心不会出钱买，而采信就是属于那样的人。
　　采信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拿着书躲到暗暗的角落里去看，很快她就开始变得释然了，表现出一种理所当然的神情，明目张胆的在我们眼前晃悠着。认真的浏览着每一排书的名字和封面，满脸的专注。对于有些书，她会环抱着双手，歪耸着头若有所思的看着书名和作者名，好像单单从字里边就可以看出深刻的含义来，而对于有些书，她则会动手去将它从其他的书中间抽出来，让它露出一半的头来，让指尖在它身上留下温度，好像这样子就使得它是做了记号的，同周围其他的书有了区分。看到特别感兴趣的书，她也会动手去翻开来看，偶尔会在某一页纸上做长时间的停留，可是又不像是真的迷上了上边的文字，倒像是走了神，思绪不知道去哪儿神游了，所以才一直盯着字看不动的。而有些则又只是翻翻迅速的带过。而那些翻过的书似乎很少是她真真满意喜欢的，看着她的神情，好像很多时候都有一种失落的感觉，是后悔打开来看了，其实单单是喜欢很多很多的书排在一排排架子上的样子，很难遇到她真正喜欢的那本书。
　　说不好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也说不好她真正是喜欢哪样的书，倒是我碗里的饭已经吃的差不多了，旁边的阿贞突然发出声音来。
　　“您来啦！”她满脸微笑的问候道。
　　我这才转移了视线抬起头来，看着门口，是一个书店的老主顾，他是住在附近大学小区里的一个老教授，已经差不多是要退休的年纪了，一看就是经常在做很深的学术研究，每次来书店找的书也很特殊，这些书在周围别的书店里边都找不到，也都摆在连我也找不到的位置。书店里有一整排书架的书都是之前店里的老板转让给我的，是各种各样的旧书，在市场上都不容易找到，堆放在一起的时候经常显得很没有价值根本卖不出去，而等某个有心人真正耐心来淘的时候，就会发现到金子。油画、评论、乐谱赏析、诗集、地图、菜谱、传记或者是小品文，总会有特殊的人有特殊的喜欢。我很少去整理那个书架，只是等着有心人自己过去找，遇到喜欢的书就算做是命中注定了，而那排书架也总是不容易空出位置来。
　　“可千万不要小瞧它了，其实那里边藏着宝贝呢！”后来采信这样来形容它。
　　“是啊！趁有时间我还想来找找那本书，或许还能找出相关的来呢！最近正在写那方面的论文，刚好遇到疑惑了。”
　　“那我来帮您找找。”他是很有学识满腹经纶的人，好像一直都做着常人无法匹及的事，我自知自己达不到那样的高度，所以只能做虔诚的追踪者。
　　“是啊！还是博宇来帮您找找吧！”阿贞也在一旁附和着。
　　“不了，不了，你们快吃你们的，我自己来找就好了，你们自己吃饭吧！不用管我了。”
　　“那也好，您自己先看看。”
　　有那样一段时间，我感觉到采信的思想和动作是随着我们的谈话停顿了的，她好像喜欢听陌生人的对话，也会对她不知道的方面感觉到疑惑，就像有那么一刻她的脑海里边其实是在想象着进门的人到底是要找哪方面的书，她好像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对陌生的人和事感到好奇，一个人默默地发上一小会呆，就又很快的回归到属于自己的世界里边去了。
　　然后所有人的思绪又都被一阵喧闹的手机铃声给打乱了，那声音似乎处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可是我却又对那声音感觉异常的陌生。
　　好像是阿贞又更改了手机铃音，她现在总是跟换各种各样的铃音。一开始，我不知道这是她的心开始感觉到不安定的预示。
　　“电话响了。”我提醒着她，又一边将桌子上的手机给她递了过去。
　　“哦！我听到了的。”她放下碗筷来，接过了手机去，满脸不确定的表情。
　　“是谁打来的？”看见她这个样子，不免让我感觉到好奇。
　　“是我妈。”
　　“哦！好像你是有一段时间没有同你爸妈通电话了。”
　　“是啊！是很长时间了呢！”她在对边自顾自的说着，似乎心里边还带着一丝的怒气，却不知道该朝谁发。
　　她看着手机响了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去接，只是愣愣的看着它，好像是故意要等到对方变得着急，那样热闹的声音在外边正下着小雨的安静小书店里边，响得异常的用力。
　　然后阿贞用着我听不懂的连贯的家乡话同她的妈妈说着话，语气稍稍的有些强硬，好像有争执，又好像只是母女俩一般的谈话声音。阿贞家里面的人一直都知道我的存在，只是我还不清楚他们对我的态度，据阿贞说，家里人希望她能跟一个可靠的有保证的人，我自认为是符合条件的，自己开着书店，有饭吃，虽然狭窄，可是也有安定的地方住，也不会突然就人间蒸发了。
　　在阿贞讲电话的时间里，采信匆匆的就将中间的那排畅销书籍浏览了一遍，然后又将注意力转向了老教授正在搜找的那排旧书架，她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下子就爱上了，每本书都想翻开来看看，可是又不确定具体要选哪本书，最后动手去翻起了摆在面前的轻松的油画册，翻到一半的时候，又突然瞟见了摆在旁边的一位晚清遗老著的食谱，之后就迷上了，好久都舍不得移动脚步。
　　“感觉你好像是要离开的，虽然不能确定是什么时候，多短的时间，可是心里一直觉得你是要离开书店的。”后来我这样同采信说。
　　“其实或许是那个时候，是我将这排旧书都看翻一遍的时候，之后就不会再有留念了，什么都可以释怀。”
　　好像后来采信是因为这排书而留下来，也是因为它而离开，发生过的一切好像都是与我无关的，不知道是不是宿命。
　　“《明朝小品文评析》，这本书也稍稍有些关系。”老教授在嘴里边自顾自的念着，然后又继续查找着。
　　我这才注意到旁边阿贞讲电话的声音已经停下来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没有了声响了的。
　　“怎么了？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没怎么！”阿贞边说着边低下头去夹菜“我妈说让我这个星期回家一趟。”
　　“那就回去好了，怎么，你还怕我不会同意？”
　　“马上就是长假了，店里只有你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你就放心好了，我自己的店还不知道，不管外边怎么热闹，它可是一直都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在前进的，放心吧！不会有太多的人的，就算忙不过来，到时候还可以请兼职来帮忙。”
　　“你真的让我回家去？”阿贞的表情变得少有的严肃起来，让我不得其解。
　　“还是回家一趟好了，原本你一直就没有休息日，肯定是有什么事，你妈才让你回去的吧！”
　　阿贞不说话的起身收拾好碗筷离去，我的面前一下子只剩下了空荡荡的气体。
　　接着等我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才发现刚才还站在门口位置看食谱的采信一下子就消失得没有踪迹了，老教授笑容满面的拿着他搜到的宝贝来柜台结账，里间的厨房里传来了阿贞洗碗发出的巨大的流水声音，我转头望了望橱窗外，走在街上的一对情侣正收起雨伞，不知道雨到底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

作者有话说

　　而面前有阿贞从里间端过来的饭菜，冒着白色热气，一点点的往上方升腾着，在旁边的厚玻璃橱窗上形成了一股雾气来，坐在旁边的阿贞一边端起碗在盘里边夹着菜，一边若有所思的嚼着饭粒，两三个年轻人站在离柜台远远的方位悠闲的看着书，整个书店里边充斥着一股找不到出口散去的油烟味道，只好在书本之间的缝隙处钻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