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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后来她待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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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第二日,魔宫头顶的天,难得的放了晴,层云堆叠在天边,太阳笼在云堆里,暖烘烘的,霍轻轻一大早便找了人来,将殿中的炭火撤了下去。
“这魔头今天不知道又发什么疯,昨个还风雪连天呢,今个倒好,太阳都出来了。”
明夭倚在窗边,勾唇翻着手下的兵法,听了这话也难得摇了摇头。
“看来今个沈大哥心情不错。”
霍轻轻抓了把瓜子坐在金丝楠椅上,腿架在小几上,“我倒还是没来得及问过你,你跟这风头无两的魔尊大人,到底是个什么渊源?”
明夭捏着书页的手一顿,吐出六个字,“天机不可泄露。”
得了这样一句话,霍轻轻却是不甘心了,丢了瓜子,在明夭身边坐下,抱着女子的袖子,迭声道:“好明夭,好明夭,说说嘛。”
明夭被她闹得不行,索性合了书,垂眼看向她,四目相对,霍轻轻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天上的星子一样,明夭弯了弯唇,好整以暇问道:“那你先说,那天晚上回来时,嘴是谁咬得,都...破皮了。”
“明夭!”
霍轻轻像是被踩了脚的猫,顿时便炸了毛,白皙的脸瞬间便涨红了,笑着去捏明夭的腰,明夭痒痒的不行,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整个殿中都是两人的笑声。
明夭忙不迭告饶,“是不是无方那个坏小子。”
“你再折腾我,看我找不找他算账。”
“明夭!”
殿外长廊下,沈引不知站了多久,身后跟着的侍女跟护卫垂着头,没一个敢出声的,清清冷冷的笑声传出来,身后的人连带着提着心,大气都不敢喘。
这魔宫,自魔尊住进魔宫那一日,便是阴沉沉的,风雪连日不停,碍着这新魔尊的脾性,阖宫的人都是轻悄悄的,连呼吸都放轻,只怕自个冒犯了魔尊,丢了小命。
而来这魔宫里的姑娘家,都是魔族有头有脸的姑娘,那个不是端方有礼。
何时见过这般,没规矩的姑娘。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流光轻唤了声,“魔尊,药又凉了。”
“嗯。”
沈引应了声,转身接过放在托盘里的瓷碗,灵力凝在掌心,不一会,碗盖旁便腾起了热气,这已是热了第三次了,流光接过药碗,默默退到身后。
他已经许久没见过这样的明夭了,原来不仅是他,明夭也是,即使还是记忆中那张熟悉的脸,有些东西,随着时光的流逝,怎么也回不去了。
“端进去吧。”
“是。”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殿中霍轻轻跟明夭还闹个没完,门边上便传来求见的禀报的声音,“婢子奉命来给明姑娘送汤药。”
两人噤了声,明夭清咳一声,道:“进来吧。”
“什么汤药?”
“当归汤。”流光将药碗放下,“姑娘小心烫。”
“魔尊说了,丹参,喝不得。”
明夭听了这话,耳根子都隐隐发烫,霍轻轻轻蹙了眉,“怎得喝不得?”
“那北海送来的丹参,可是上好的东西。”
“你家魔尊是不是管的多了些,连喝......”
“轻轻。”明夭扯了扯她袖子,怕她再说什么,转身朝着流光道:“替我谢过你家魔尊。”
流光走后,霍轻轻看着腾着热气的药碗有些出神,语调懒洋洋的,然而每个字里都含着笑意,“你是万延山与四海的主人,小时候被明叔叔捧在掌心里,后来....”
她顿了顿,接着道:“且不说别的,四海富庶,万延山精兵强将,又只得了你一个姑娘,从小到大,这六界内,论身份,论富有,你想要什么东西,都能到手。”
“可我从来没见过,你这副样子,历劫回来眼巴巴就跑到这来。”
“阿夭,我却看不明白,你来魔界,究竟要什么。”
明夭眨了眨眼睛,长而卷的睫毛似是鸦羽毛一样颤了颤,“时间。”
“轻轻,我要时间。”
霍轻轻听的云里雾里的,她自小与明夭相识,一言不合就吵,谁也看谁不顺眼,尤其是明厉到了万延山之后,她心里的不忿便越发厉害,明厉生得好,不爱说话,又厉害的紧,每每入了秘境都能给明夭带出了不得的东西。
她倒也不是别的心思,就像是明夭得了件极其厉害的物件,她却没有,才生出来的不忿。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抵是从明伯父出事后,明夭说话,她已经听不懂了。
而那日兄长抱着奄奄一息的明夭找上她,求女娲石那时开始,她瞧着明夭便总觉得不真实。
上战场杀鬼王,放恶妖出阵,杀北海神君,撕半数神魂逼退九州,神魂破损,尝八苦,半数神魂镇守六陵渡,桩桩件件,哪一件,都不曾是她想过的。
她自负跋扈骄纵,又被父君宠的无法无天,向来是没规矩的,可她做不来这些事,没这个胆量,也没这份本事。
“那这当归汤,要喝吗?”
明夭唔了声,道:“喝。”
霍轻轻握着汤匙慢悠悠搅了搅,递给她,“你说这魔族的当归,能比得上北海送来的丹参吗?”
“都是补血的好药,怎得当归就喝不得。”
明夭不大怕苦,仰头便喝了下去,“沈大哥既然这样说了,自然是有他的道理。”
“那你便喝些日子,尝尝可有什么不同。”
“不过我倒觉得,不一定有丹参来的好。”
明夭掩着唇,苦味从喉间返上来,暗自松了口气,也就是轻轻傻,她用丹参,是为了用来止疼的,哪里需要补血。
霍轻轻见着她苍白的面色,摸了摸脖颈上的珠链,解下挂在明夭脖子上。
明夭看着那几颗成色不凡的东珠,与这些年四海进贡送上来的相比,竟还要漂亮几分,“这不是你周岁礼时,父神送去青丘的那串?”
“是啊。”霍轻轻拿指尖轻轻拨了拨,珠光莹润,“我小时候自出生身子就不大好,父神怕我夭折,差人送了这个给父君,自小便一直带着,可我见你这几日,瞧着还不如我小时候那模样。”
寅时,万籁俱寂,整个魔宫又安静下来。
主殿之上,魔纹在沈引面上似是着了火一般流转,自己的心魔自明夭来了这几日倒是消停了些,伏尽的心魔倒是在他身体里鬼哭狼嚎,他听得有些烦了,想着去外面透透气。
自从明夭来了之后,这偌大的魔宫,哪里都不一样了,哪一处都有她的影子。
无方陪着他走了一路,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起了雪,纷纷扬扬从天而降,在暗色的天空下,格外明亮,快到长夭殿时,才提醒了句,“主子,前面就是长夭殿了。”
沈引恍若未闻,只是在某一瞬,脚步很短促的顿了下。
然后毫不犹豫的踏入了长夭殿,纷扬的雪花落在树梢头,飘在屋檐瓦片上,然后化作了细细密密的水,顺着檐角而落。
长夭殿落了灯,霍轻轻已经睡下了,明夭脸色苍白如纸,即便心口疼得满身冷汗,却也咬着被角一言不发,实在疼的不行,呜咽声掩在喉咙里,眼见便藏不住了。
她扶着床沿慢慢起身,裹了狐裘便躲了出去。
可刚踏出殿门,便被迎面来的风雪灌了满腔,呛得直咳嗽,扶着廊下的柱子便咳弯了腰,她疼的蹙了蹙眉,目光落在掌心里攥成一团的白绢,素净的白绢上沾着斑斑血迹,触目惊心。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明夭。
柔弱的像是冬风里的春柳,在这连天的风雪里,轻易便能折断。
可以前,无论是在怎样的境况里,她都不曾是这副模样的。
沈引凝着眉,眼中的沉色深了几分。
片刻后,明夭阖着眼,靠着柱子慢慢坐下,受了冷,倒是不觉得疼了。
一阵浅淡的松香蹿入鼻间,她掀了掀眼皮,入目是一双黑绸的靴子,墨色玄袍,沈引在她身前蹲下,与她望上去的目光不期而遇,下意识便攥紧了掌心的白绢。
四目相对,流淌的,是许多个回不去的日日夜夜。
沈引骨节分明的长指点在她眉心上,浓稠魔气化为长长的丝线,顺着她的眉宇,不动声色的环绕了她的周身,沈引面具下的魔纹越来越明显,像是淌了血一般被藏在暗色里。
明夭周身的寒意一点点被驱散,掌心沁出细密的汗珠。
“不是怕冷吗?”沈引在最后一缕魔焰消散的瞬间收回长指,“大半夜在这吹冷风?”
“睡不着。”明夭眨了眨眼,扯出一抹笑,“想着出来转转,没想到这外头,转眼便换了天地。”
“沈大哥。”
“你怎么这样喜欢雪天?”
对面的男人凝视着她,看了半响后像是自嘲般勾了勾唇,“喜欢吗?”
他微微侧身,席地坐在廊下的台阶上,雪花纷纷扬扬落了他满身,他抬起手,晶莹的雪花便落在他掌心,慢慢化成水。
“在凡间时,我记得你曾问过我,自己是不是像我认识的人,所以我才对你这样好。”他拍了拍手,“你说的不错,生得与她一模一样。”
“我第一次遇见她,便是在雪天里,而我差一点便死在那场大雪里,她救了我,本以为她与旁人一样,救我,不过是有所图谋,或是一身上好的皮毛,或是一张生得不错的面容,总归我不信她。”
“可后来,我不仅信了,还喜欢上了她,起初以为是日久而迷足深陷,却又觉得,大抵是从一开始,便动了心。”
“我这样的人,是踩着命,淌着血才厮杀活下来的,身上杀孽无数,又怎能配得上她?”他漂亮的眼眸动了动,跟雪色一样冰凉,“我从未痴心妄想过,只求着这一生见她过得好便好,可后来......”
“后来,怎样?”明夭心里像是有一把火在不停的烧,烧得她心肺俱痛。
“后来,后来待我情深似海、恩重如山的是她,伤我至深,万劫不复,痛入骨髓的也是她,让我信她的是她,背弃我的也是她。”沈引抬眼盯着她,声音又低又哑,“明夭,我恨她。”
“甚至宁愿自己当年便死在那场大雪里,不曾与她相遇,更不曾被她救过。”
“你说我该恨吗?”
明夭垂着眼,泪水含在眼眶里打着转,她垂下头,喃喃道:“该恨的......你该恨她的......”
“是吗?”沈引指尖按在衣襟处,那里绣着一片暗纹,是当年在万延山时,明夭极喜欢的样式,“我也觉得。”
这世上最伤人的话,大概便是如此了,明明是取自肺腑,剜心剖肝,每个字都是血淋淋的,却被他说的这般风轻云淡,轻飘飘的像是这天上洒下来的雪一样。
“若是有一天......她死了呢?”
“你会不会觉得痛快...还是也会觉得.....有几分伤心。”
“也许吧。”
沈引兀自垂眼,不是也许,而是一定,会痛不欲生。
“天快亮了,不会下雪了,进去吧。”
明夭点了点头。
守在不远处的无方,静静站在石阶下。
“沈大哥先走吧,我看着你走。”
明夭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挺拔的身影逐渐消失,半响,慢慢抬手擦了下眼尾。
他们深知彼此软肋,所以即便是言语,也能一击必中,痛不欲生。
灯火将沈引的身影拉的长长的,微弱的灯光打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无方默声跟在身后,快到主殿时,他顿了顿脚步,无方垂首,只听见淡淡一句。
“我伤她,为何我这般痛。”
无数个黑夜里,过往得回忆在脑海里闪烁千遍、百遍,有关于她,皆难以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