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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蝴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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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界之城同十方之城一样,多是些无家可归的人,天南地北流浪而来,有被仇家追杀逃命而来,也有不服世道约束隐世而来,能来这两城的人,大抵都不是善类,六界有句话,入十方无界者,九死一生。
其意思便是,历九死一生入城,在城中亦是九死一生。
奸杀抢掠,无恶不作,世道以强者为尊,武力至上,在这城中便更是如此。
可仍有源源不断的人,明知前途未卜也敢殊死搏命,求得便是城中的庇护。
无界十方有条不成文的规定。
城中再乱,追杀者,不可入城,若有违者,城中人人可杀。
明夭当年游走四方时,机缘巧合路过十方、无界两城时,便生了好奇。
两城牌匾之下同样写着一行小字,十方城书,十方无方,无界城书,无界有界。
而今,无界城上,牌匾之下的字早就被抹去,慢慢变成了与她记忆中完全不同的模样,人声鼎沸,繁华热闹,一眼瞧去,竟与凡间最富有的城池一般模样。
路过街市,人们朝着她纷纷行礼,或垂首,或作揖,她轻声咳了咳,说了第一句话,“他们识得你吗?”
“嗯。”语气很轻。
“我记得这城中住着的,大多是些恶贯满盈之徒,你是如何降伏他们的?”
明夭话落,只觉衣袖一顿,像是被人轻轻牵住了,她垂眼,男子修长的指节搭在她的袖襟上,一寸寸试探的滑进她掌心,见她没有拒绝,十指相扣,像是缠在一起的藤蔓。
“他们大多都慕强,最开始也是不服气的,不服便打到服,我那时候......戾气重,他们撞上来,谁也不服谁,谁也没留过手。”
听完这个答案,明夭觉得口舌有些发干,鸦羽般的长睫垂下,投下小小一片阴影,“那时候,你怕不怕?”
明厉抓着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勾着唇,一字一句道:“怕的。”
“我怕我回不去,怕我再见不到你,最怕你嫌弃我。”
街边的酒肆人声鼎沸,微光洋洋洒洒铺满整条街,四处都是熙熙攘攘的吵闹,可入她耳中的,只有这样一句话,有几缕阳光落在男子青玉的面具上,鼻尖至唇峰勾出好看的弧线,明夭抬手,纤长的指尖落在他青玉面具的边角上。
面具取下,系在他发后的绸带散开,露出那张过分妖冶的面容,以及眼角似霜花蔓延开来的魔纹,温热的指尖顿了顿,点在了他的眼角,明夭抬眼直直瞧着,“是挺丑的。”
随即便察觉到明厉握着她的那只手,有些发僵,她勾了勾唇,交握的手暗暗使劲,踮脚仰头凑了过去,鼻间擦在他的眼尾处,像只小动物一样扫了扫。
“别带了,我不嫌弃。”
怀里的人仰着头,秋水般的眸子又大又亮,骤然撞入他的眼里。
眼尾上挑的,映着潋滟水光的凤眸,像一朵花倚在他手臂上。
明夭静静看着他,嫣红的唇瓣开合,“你这副样子更像妖精,男妖精。”
明厉握着她的手,捏了捏,“我本来就是妖。”
不知怎的,明厉长耳朵时的模样,在她脑海里闪过。
明夭勾了勾唇,“的确,没见过这样会勾人的妖,比青丘的狐狸还让人心动,若是那些年没有将你藏在万延山,如今六界容貌第一的公子,可就不是二哥那只狐狸了。”
“不会。”明厉唇线绷紧,眸色沉沉看向她,“不会勾引别人。”
只勾引你。
明夭就像纸糊的老虎,被人轻轻一戳便破了,她轻轻咳了两声,目光落在街边的首饰摊上,攥了攥微热的手,转身便朝着那摊子走了过去,明厉看了眼自己落空的掌心,眼神微暗,有些落寞,可很快便又跟了上去。
重新将那只手握回了手中。
明夭举着银簪的手一顿,转眼瞧向他,明厉望进她琉璃般的瞳仁里,眼睫轻动,薄唇微动,“就这样牵着。”
他离不开明夭。
他没有安全感。
“怕我丢了?”明夭与他对视,眼底闪过细碎的光,不动声色,带着温度,侧首看向他,须臾,“阿狸,你是不是,很怕我离开?”
隔了片刻,他坦然道:“是,我很怕。”
“怕到每日,半夜惊醒,都觉得这些日子,是我堕入心魔,看到的幻境。”
清浅的笑凝结在他的嘴角,明夭紧紧地攥着他的手,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熟悉的钻心刺痛骤然袭来,占据了她身上每一处神经,痛,深入骨髓的痛。
似有所感一般,她忍者颤抖的身子,缓缓看向身侧的银饰摊上,映入眼帘的那枚银簪,随着凉风,流苏微晃。
沈子伤的那枚银簪。
她痛的闭了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倒向明厉怀里,死死抓住了他的前襟,“走,带我走。”
是周盏来了。
长风居内,风灯在廊下摇曳,月明珠散发着淡淡的光华,莹莹润泽,洒了满地清辉。
女子蜷缩在床榻上,缩成小小一团,满头的青丝披散下来,有些汗湿贴在脖颈间,似乎难受极了,却又勉力强忍着,死死咬着下唇,整张脸都是煞白颜色。
明夭被明厉抱在怀里,意识已经有些涣散了,她不由得想,这大概便是死去活来的滋味了,跟生撕神魂没什么两样了。
口舌之间尽是血腥的粘腻,抑制不住的痛苦溢出嗓间,闷哼出声,温凉的指尖按在她唇上,掰开了咬得死死的齿关,然后有什么东西塞了进来,带着浅浅的松香,大概是明厉的手。
另一只手抵在她的后背,将她快散架的身体支撑起来,揽在怀里。
“她这是怎么了?”
明厉声音很静,清冷的吓人。
可明夭却明显感觉到他胸膛之下,那颗因紧张而疯狂跳动的心脏。
他在害怕。
胡山山被无方从青丘提溜出来时,只穿了一件劲装,一路迎着风赶来,见到这位两千多年没见的好友,心中五味陈杂,然而在看见他怀里明夭那张惨白的脸时,所有的五味陈杂便又生生压了下去。
胡山山轻哼了声,他抬手揉了揉冻得有些发僵的脸,探出指尖搭在明夭手腕上,却被触手的温度吓了一跳,“怎么这样烫......”
明厉黑亮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睫毛动了动:“突然便昏了过去,她好像很疼,无界城的医士都来过了,瞧不出病症。”
胡山山想起刚刚路过庭院时,那跪了满院的人不敢抬眼的人,心里又还有什么不明白。
可神魂破碎仅存一半,以女娲石撑着半数神魂的明夭,又岂是一般人能诊得出。
只是这热症,着实来的诡异至极。
“……”摸过第二次,胡山山看向明厉怀里那张苍白的脸,欲言又止,缄了口。
明厉看向胡山山的眼睛,“怎么了?”
“阿狸。”胡山山眉心高高皱起,面色算不得好看,他起身行至长案前,抬笔写下药方,“急症诡异,神魂不稳。”
“她在你身边这几日,你没察觉有什么不对吗?”
“灵力散尽,虚弱至极,可症状诡异,连空明大师瞧了也无果,问她自己,更是三缄其口,默不作声。”
听了他的话,胡山山执笔的手微顿,将那薄薄一张纸递了过去,唇角嗡动,双目轻阖,深深吸了一口气,半晌,道:“有一事,阿夭求我瞒着你,可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的了。”
神魂破碎,本该是消亡殆尽的下场,可当年胡山山以女娲石承托明夭半数神魂,勉强留住了她的性命,可如今这具身体却像是已经到了承受的临界点,若不及时将那半数神魂取回,只怕届时女娲石也周全不了明夭。
“当年你离开万延山,阿夭自剖半数神魂交予九州镇守六陵渡万年,换你一条生路,换了九州兵马永不入万延山与四海。”
“若有命,另半数神魂,则要受尽八苦,以全因果。”
他看着明厉眼角处越来越深的魔纹,适时收了声。
男子的眼底通红,小心翼翼地抱着明夭,长睫毛颤着,额角青筋紧绷着。
魔纹像是燃烧着的黑色之花,在他白皙的面容上,极盛。
明夭软瘫在床上,血液发凉,她想睁眼,想说没事,却疼的连抬眼的力气也没有。
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掌心的布料。
“胡山山。”明厉长指倏而抽离,眼皮轻抬,声音依旧沉稳,却不难听出其中的微颤之意,他的眼里仿佛有什么东西骤然破裂了,定定看着他,眸子里闪烁着近乎脆弱的情绪,“帮我照顾好她。”
“你要上九州?我跟你......”
“不必。”明厉微微侧首,看向明夭因疼痛而过分白皙的唇瓣,他的眸子一动,眼里那湖面骤然掀起了滔天波澜,水光浮动,“我去。”
夜深如墨,树梢上挂上了一轮弯月,无界城又开始落雨,雨下的不大,在月色下清清冷冷的,雨丝纷乱,衬得月亮出尘。
胡山山放心不下,一早传了音给峥绫、峥缨。
而明夭这边,整个人几乎是没了自主意识,温热的药汁顺着她的喉咙灌下去,她整个人都战栗起来,刚灌下去的药全吐了出来。
如此折腾几番,眼看着一点也喂不进去,胡山山便自个喝了药,先在体内炼化,再以灵力为介,一丝一缕传递给她,虽然极少,可总算聊胜于无。
刚过子时,床上的人隐隐有了苏醒的迹象,明夭慢慢缓过劲来,整个人像是淌过水一般,周身湿淋淋的,嗓子哑的像是被划过一般,她看着光亮处那道身影,隐约辨认出胡山山的背影,低声道:“二哥。”
胡山山听到先是一顿,随即便又垂目落在记载药方的手札上,那道沙哑至极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握着手札的右手抖了抖。
几步便行至床前,将明夭扶了起来,面色却是肉眼可见的沉了下来,“怎么回事?”
神魂缺失,五感失了三感,七魂六魄只剩了四魂三魄,口不能言,食不知味,闻不识香,好端端的,她又怎会讲话。
“周......”
她只说出这一个字,旁的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像卡在嗓子眼一样。
胡山山见她这副模样,手指搭在她腕间,静声道:“我以灵力走遍你经络,查一查这急症来自何处。”
不过一刻,胡山山便怔怔收回了手,满目惊慌,“阿夭,你跟明厉......”
明夭蜷在床上,静静瞧着他半响,几乎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挪动着手,轻轻落在了小腹上。
胡山山见她这样,气得直跺脚,“糊涂!”
“明厉不知道,你自个还不知道吗,你这副身子,托着你这条命已是困难至极,再孕育一条生命,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蛟龙与应龙的血脉至强,本就霸道至极,明厉又是狼妖,这个孩子在你腹中,迟早会要你的命,阿夭,这个孩子,不能要。”
碗里的药散发着奇怪的味道,苦味里含着一股酸味,明夭看着胡山山手里的药碗,终究没有接过,下意识向后躲了躲:“二哥,我不要。”
“我想留下他。”
“阿夭。”
“我这条命。”明夭推开药碗,仰头看向他,眉头蹙了起来,抿起嘴唇,“不知还能撑到几时,也不知道能活得几时,我总得给阿狸留个念想。”
“不至于到我撑不下去那日,他也随我殉情。”
“阿夭,二哥不会让你......”
明夭摇摇头,“生死有命,二哥已为我逆过一次天了。”
“六界圣物再多,真正能续我这条命的,又能有几个,又能够我强撑到几时。”
“没有第二块女娲石了。”
胡山山握了握她的手,最后落在她发顶,垂了眼,“阿狸去九州拿神魂了,我们不会让你死。”
“不就是逆天改命,总有法子。”
此话一出,明夭却觉后背发凉,出灵海这几个月,始终安静的有些过分。
周盏,伏夏,大婚,灵海,九州。
像是有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从一开始,便将他们网在其中。
她做了饵,钓的,从来都是明厉。
一口鲜血自喉间喷涌而出,她整个人被抽走了魂一般,软软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