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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可我的喜欢 ...

  •   第三十三章
      沈嘉予看着沈子伤那张脸,冷淡神色突然浮出一丝笑,笑意渐至眼角,变成了寸寸寒冰,连眉目都结上了冰。
      从小到大,让他这样讨厌的,一个长兄,一个沈子伤。
      可笑的是,两人都是他的手足兄弟,血脉至亲。
      “沈将军。”
      又一声滚雷响起,似有铁锤在高空碰撞,明夭单薄的身子重重一抖,抬眼瞧向门外,借着光亮看清了沈子伤身上的衣服,蓝袍银佩,是进宫时的装束。
      “这样晚了,沈将军是不是走错了门?”沈嘉予反手握起明夭的手,扶她站好,沈子伤的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脑子里猛然想起刘茹有恃无恐喊出的那句话。
      也想起那薄薄几张纸上,自元嘉二十四年她重伤后频频出现在她身边的,金麟卫十七。
      沈子伤似是没看见他,目光移开,直直逼向明夭,四目相对的瞬间,沈子伤的心瞬间便软了下来,他扯出些笑意,轻声道:“路经浮梁,想起上次来磕碎了你一只茶盏,便亲手做了还回来,来瞧瞧,可喜欢?”
      室内静谧,明夭在沈子伤的注视下,那只被沈嘉予握着的手像是被火烧一样,急急便抽了出来,见她如此,沈子伤面上的笑意便越发盛了些,将茶盏放进她手心。
      触手温润,釉质极佳,晶莹剔透中带着烟雨朦胧的青色。
      他笑道:“青瓷,很衬你。”
      明夭捧着那只茶盏爱不释手,沈嘉予的面色慢慢沉下,跟窗外的天一样黑不见底。
      沈子伤挑眉,面上尽显得意之色。
      “时辰不早了,沈将军送完东西,便该走了。”
      “沈公子也该走了。”
      目光相交,二人眼中不约而同闪过杀意,剑拔弩张,若是明夭不在场,只怕二人手中长剑早已出鞘。
      不过一息之后,两人便双双被赶出了门。
      雨并未停,矮墙之前的木槿在狂风中左右摇摆,墙角的绿梅叶子被打落了一片,院中的花花草草无一幸免,东倒西歪,七零八落。
      转眼,倾盆大雨换作了漫天飞雪,庭院亦变做了茅舍草屋。
      明夭定了定神,握紧了手中的茶盏,冰冷的雨斜斜打入屋中,湿了她的面,心中五味陈杂。
      想起沈子伤回京那日所言、所行,想起自己追问沈嘉予过往时,那双游移不定的眼。
      她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而那些被她忘记的,却随着沈子伤的出现,正在一点一点被唤醒。
      有脚步声裹挟在风雨声中一点一点靠近,明夭以为仍是幻觉,等身前的风雨被尽数拦下,才知并非幻象,是沈子伤,他去而复返,撑伞站在她面前,挡去了窗外风雨,明夭抬眸,朝他比划,你怎么又来了,不是回去了吗?
      沈子伤背迎风雨,看她,两人只一窗之隔,“我怕打雷,还怕闪电。”
      明夭有些恼,抬手便拍了下他执伞的手,打完的瞬间,她便有些懵怔,这样熟稔的动作,就像是刻在她骨子里一样,下意识,不受控制的便做出来。
      她问,我们以前认识吗?
      沈子伤轻笑的看着她,眸中有清风徐徐,光华流转。
      “认识,那时候,你叫沈长宁。”
      这样清浅的言语,却在这风雨长夜将明夭的心怦然轻点。
      沈长宁。
      风雨声不绝,沈子伤手中的油纸伞挡去了大半,她穿着白色的绣裙,站晦暗不明的灯火中,仰着小脸看他。
      能讲讲过去吗,我想听。
      当夜沈子伤留宿在明夭房里,正对着窗边的小榻,与明夭的罗汉床仅有一步之遥。
      沈子伤清润的嗓音遮去了雨声的嘈杂,明夭从他的言语中拼凑那个被她遗忘的过往。
      他说了许多,却只字不提分开这四年自己的生活。
      故事讲到最后,明夭赤脚下了床,月白色的绣裙,墨色青丝,她半蹲在沈子伤面前,抬手。
      你怪我吗?
      沈子伤不由得一怔,而后低笑,坐起身来,将人拉上了榻,抬手抚了抚她的头:“是我的错。”
      冰凉麻木的足握在沈子伤掌中,温润的热意自脚心传来的时候,明夭便知道,他真的是喜欢自己,比他言语中隐晦的喜欢,还要多很多。
      而沈嘉予再来时,京都城落了第一场雪,明夭的记忆也恢复了七七八八。
      那日她不当值,沈子伤一早她的院子里堆了两个半人高的雪人才领命出京办差,等她醒来时,便见一高一低两个雪人站在风雪里,并肩而立,杏眸微微弯了起来。
      “想起他,你便这般高兴。”
      声音自墙头上传来,明夭的绣花针已经握在指间,她循声望去,一道黑影自墙头落下,自那日雨夜,沈嘉予便奉太子命出京,近日才返。
      她以为他不会再来。
      “怎么,小十一,如今想起他,便这般不愿见我。”
      明夭摇摇头,无论曾经沈家如何伤害了沈子伤,又如何同时欺骗了他们两,那些,都与沈嘉予无关。
      在她重伤未愈的那段日子,他帮了她很多。
      接下本属于她的任务,去杏林城请名医来京为她治病,日复一日去看她,后来她伤初愈,没有人愿意带着个累赘执行任务,也只有他勾着唇,玩世不恭的说,我想要小十一。
      为她挡刀,护她安宁,他做得顺手,也在那段同生共死的日子里,成为她最信任的朋友跟臂膀。
      我们是朋友,沈家的错,与你无关。
      沈嘉予轻轻嗬了一声,“可我与他,注定不死不休。”
      长在名门世族里的公子哥,又有哪个是真正的草包呢,立嫡立长,为了长兄,他隐忍退让,藏着野心志向,让才华蒙尘,在烟花之地做了人间逍遥客。
      那样的日子不是不好,只是终究不能护沈家周全,皇权争斗,牵涉其中的是沈家的嫡长子,事情又哪能这般轻易善终。
      走投无路时,四皇子韩元出现在了他常去的眠花楼,以一种高傲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施舍给他的是沈家上上下下几百人的性命。
      去金麟卫做暗子,做他放在明安太子身边最锋利的刀,沈家的罪,自有人去领,这是属于他一人的秘密,其实在无声处,他也曾替父亲撑起整个沈家。
      “十一。”
      沈嘉予垂眸看向她,想起刚刚女子那样的欣喜,他突然有些不忍心说,但最终他还是说了:“青梅竹马,生死相随,有时候我还真是嫉妒你们的感情,可十一,如果有一日我杀了他,你会不会恨我。”
      他勾了勾唇,似笑非笑,“即便如此你也要记得,届时的我,跟当年的我,当年的你们一样没得选。”
      纤长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衣袖,明夭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却终究没能留住他。
      两天后,沈嘉予暗中离京,他前脚走,一封未署名的密信当晚便以暗器钉在了明夭的门口。
      上面写着,他要去的地方,要杀的人。
      洋州城,沈子伤。
      她揉皱了那张纸,连夜离京。
      终于在洋州城见到了身负重伤的沈嘉予,低沉的嗓音仿佛隆冬的寒风,“你果然来了。”
      她问,信是你寄的,他人呢。
      沈嘉予的心瞬时凉了下来,连强撑着的笑也僵在了脸上,明夭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眸若寒光,冷若冰霜。
      他以为,她是有些在乎他的,他以为,即便对方是沈子伤,她也会为他犹豫,可他一直不愿承认,如果生死必须有一个人,他与沈子伤,她会选的那个人,永远不会是他。
      她,想他死。
      只因另一个人,是沈子伤。
      他露出一抹苦笑,朝她伸出了手,“跑了,宁远将军,哪是随便能杀得了的,我都成这样了,你不来扶我一把。”
      明夭不动,沈嘉予按着腰上的伤口,不断哼唧着,“小十一,我疼。”
      明夭抿抿唇,终究还是心软,走上前去扶他起身,却被沈嘉予抬手抽走了插在发间的银簪,满头青丝倾洒,铺满一身。
      女子抬眸瞪着他,沈嘉予吐吐舌,“总要抵押个什么东西给我,万一你扔下我跑了怎么办。”
      他将簪子攥紧,“就算你跑了,我也有东西换些银钱。”
      她抓着他的胳膊捏了捏,朝他比划,不会丢下你,放心。
      明夭带着沈嘉予在洋州城内一出客栈落脚,替他处理好伤口,便退出了房间。
      静默一片的房间里,响起说话声,“为何不直接杀了她,尸首送到沈子伤面前,不怕他不将东西交出来。”
      沈嘉予看着自床幔后走出来的人,挑了挑眉,“沈子伤是条疯狗,杀了她,沈子伤会不顾代价将我们撕碎,东西我要,命我也不想丢。”
      他将那支银簪放在桌面上,“听闻你写了一手好字,替明夭写封信连同这银簪一道送去给沈子伤,他自会找来。”
      果真天刚亮,沈子伤便孤身出现在了客栈大厅,明夭看出来这是个早有预谋的局,她想要下楼,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腕骨,沈子伤离她极近,唇瓣贴着她的耳朵,一字一句道:“我只要东西,没想过非杀他不可。”
      话落,他抽出明夭腰间的匕首放在她掌心,薄如柳叶,双面开刃,坚硬锋利,“楼下都是四皇子殿下的人,沈子伤逃不了,你也帮不了,这本来就是是死局,你若想让他活着,便亲自动手。”
      明夭看着掌心那柄匕首,有一瞬错愕,只听他继续道:“匕首致伤,以银针封穴,造出假死之状,你不是不会,也曾对我用过,你知道该怎样做。”
      明夭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下楼的,她看着他受制于人,弃了手中的剑,看着他交出了沈嘉予想要的东西。
      她将匕首刺入沈子伤身体时,顺着刀柄流下的鲜血,落在地面上,每一滴都像落在她心上。
      四周很安静,静得明夭只能听见鲜血落地的声音。
      沈子伤望着她,一头砸在她颈窝处,呼吸喷洒在她脖间,只有那双乌黑的瞳仁静静看着她。
      阿夭,沈将军果真信你,到也不枉你陪他演了那样久的戏。
      只可惜沈将军这颗心不但辜负了,连命也要交待在这里了。
      多亏明姑娘。
      哈哈哈......
      满堂哄笑中,沈子伤勉力睁眼,看向她,“不怪你。”
      “长宁,不怪你。”
      温热的液体淋满了她的双手,透过她的指间,沾满青衫,素色的袍开出了大片大片的血红的花。
      看着明夭满脸泪痕,沈嘉予心间闪过一种莫名的畅快,若是沈子伤当真死了。
      随即他低头笑笑,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假如,明夭不会让沈子伤死。
      可沈子伤还是死了,刀刃上毒素蔓延,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便渗遍全身。
      沈子伤捂着自己的伤口,黑红的血汩汩地滴了下来。
      见她来,他仰头轻笑,面上却浮现了仿佛没事人一样的神情,他朝她笑,可笑着笑着,他就落下泪来,仿佛是那些苦寒的岁月里,他整日挣扎在生死线上,只为能活着见她一面,眼泪和血液都混在了一起,他活不了了。
      “长宁,你抱抱我。”
      那一刻,明夭只觉得心中似乎有潮水翻滚奔涌,卷起轰鸣之声,淹没她所有神志。
      她哭着摇头,手忙脚乱的将他拥进怀里。
      她想起北境满地的白雪,想起那个握着她手以桃枝做剑的少年,想起他脏污的面容,清澈的眼神,想起那夜风雨极大,他清润的嗓音,想起元嘉十八年,她将他捡回家,那个一无所有,却格外稳重的少年。
      想起那个躺在沈家床榻上,不要命似的要回北境见她的沈子伤。
      他说,愿她这一生,长欢乐,永安宁。
      他这一生,都好像是为了她而活着。
      “别哭...”他轻咳一声,便咳出血来,“长宁...我喜欢你......不是拿你当妹妹,是真的喜欢...很喜欢......”
      “可我的喜欢,就到此为止了......”他轻笑起来,视野开始模糊,血从他嘴里流出来,“阿夭,这一次,是我....先遇见你...真好...”
      握着银簪的手垂落,碰撞在地上,声音格外清脆,一摔两半,女子呜咽的哭声像是小兽的哀嚎,响彻了半山腰。
      雪满洋州城,半山腰上多了一块墓碑,上刻,夫沈子伤、妻沈长宁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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