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九章 温粥 ...
-
“寒将军，这是何意？”
寒武眼皮子也没抬一下，指尖抚摸这茶盖，慢慢撂了茶盏，茶水顺着桌腿流下，脏了洁白如玉的玉石地面，“自然是笑有人自不量力，口出狂言，痴心妄想，不仁不义，却又满仁义道德了。”
他起身，连礼也没行，“寒某良知未泯，做不来这种鸡鸣狗盗、趁人之危的事，也奉劝各位一句，能一人一剑搏命杀鬼王那没本事的小姑娘，这六界只怕再找不出第二个，就这份心性，已胜过在座所有人。”
他转身，直视峥合，“我曾为战神麾下，有知遇之恩，更有过命交情，既然忠与义不能两全，寒某便只能择其一，属下寒武请辞九州左将军一职，望陛下恩准。”
一室鸦雀无声，寂静中，高位之上沉沉传来一声，“寒大人，执意要如此。”
“寒某有负圣恩。”
两道黑影掠过大殿，化作空中一抹浮光，一前一后掠过了九州天宫，身后是身披银甲的九州护卫，戒灵台前，寒武半跪在台上，缚灵索捆着他，后腰处有一把施过咒术的匕首。
竟是半点力气也使不出，高高在上的九州天帝站在他面前，金丝银线绣织的长靴踏过他面前的血渍，染了他的血，殷红而鲜艳。
“你想走。”峥合看着他，眸色阴沉。
“你是觉得，本帝，不是你想要辅佐的君主，可是寒武，九州只能容忍一种人活着，那就是臣服于我的人！”
寒武看着他，心中竟有几许畅快，父神于他有恩，他曾在心中许诺，一生献于九州，无怨无悔，如今见峥合这副面孔，反倒觉得心安几分。
“哈哈哈哈哈。”
“这就是父神的独子，这就是九州传闻中得证天道登上帝位的新帝。”
寒武看着他，敛了笑容，冷冷吐出四个字，“德不配位。”
峥合缓缓蹲下身，在寒武那双满是嘲弄讥讽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的面目，指尖缓缓握上了刀柄，手腕轻转，匕首又送进去一寸，寒武疼的青筋暴起，却始终从未松口服过一句软。
“废了修为，送去混沌海。”
混沌海至阴，是向来关押九州罪臣的地方，怨气极重，若是毫无修为的人进去，多半不会有命再出来，都是饱受折磨，凄厉而死，没有人知道他们在里面经历了什么，死状骇人。
朝霞在天边变幻着形状，橙黄色的光影落在整个九州大地上，寒武看着旭日东升，却想起了父神在时，他与战神、狐王、白帝、凰主并肩作战时的模样。
那时一段旁人不可企及的辉煌，也是他最意气风发的年华。
日落西山时，他慢慢闭上了眼，终究是过去了，他最好的主上，最好的兄弟，都死在了那场看似大获全胜的神魔之战里，只是他却什么都没了。
峥合怒气冲天回天宫时，却早有人在等，隔着轩窗与纱幔，他还是不可避免的，一眼便认出了那人，青衫、白裙，好容色。
腰间系着的那方青玉，是他亲手所刻，上有杏花千万朵，只因初见那日，杏花吹满头，一眼刻万年。
那人款款转身，连唇角的笑，都与他记忆中的如出一辙，她说：“峥合，五万年了，好久不见。”
明厉醒来时，天色将将大亮，灵舟刚出了四海的结界，稳稳落在与青丘交界的地方，胡山山仰面躺在甲板上，嘴里噙着一根水草，半眯着眼，绯色的衣袍散开，墨色的长发逶迤一地，听见声响，却也没睁眼。
“哟，你可算是醒了。”
“我们怎么在这？”
胡山山撑着胳膊坐起身，“这不是有人做了登徒子，连累我被明大小姐连夜赶下山了。”
明厉轻咳了声，摁着眉心闭了眼，见他这副紧张神色，胡山山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兄弟这些年，他对明夭什么态度，明夭不知道，他自己也不见得有多清楚，胡山山却是站在他们身边瞧得一清二楚。
这世上天大的事，在明厉这都比不过明夭两字。
“应当也没...没多严重。”
明厉抬眸看了他一眼，长指点在眉心上，浓密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瓷白的皮肤让他整个人都笼罩着浑然天成的清冷跟阴沉，凌厉的眉却徒添锐气，眉宇间常年笼着散也散不尽的杀气。
“呵。”
明厉不得不承认，明夭对他所有的好，都是在这层心思未被戳穿之前，她当他是手足，是生死过命的战友，可一旦他这份见不得光，在阴暗处肆意疯长的龌龊心思明明白白摆在她眼前时，他不敢想，她会是什么态度。
亦或者，她的态度已经足够明显，避而远之，心生厌恶。
而他做了什么，胡山山不知内情，他自己却一清二楚，像他这样心智至坚又心狠手辣的，除了明夭，又有什么能乱他心智呢。
分明是他，借了天时地利，趁着月色迷蒙，明目张胆的，勾引了她。
“你去哪？”
胡山山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气得牙疼，“我说祖宗，你能不能消停点。”
“回去。”
“你怎么回去，这副堂而皇之的样子，不必等到回万延山，只要你踏入四海，风声就会传到她耳朵里，赶不走你，她却能让你见不到她。”
“放手。”明厉声音冷沉，胡山山却是一点也不怕，轻哼了声，抓得更紧了些。
明厉拿他向来没办法，只能按捺着性子，“我不回万延山，去西海。”
“急什么，峥缨马上就到。”
见明厉看向他，胡山山继续道：“昨晚临下山前，听见清河跟她交谈，说是峥绫那小子，让手下把西海大皇子给伤了，明夭这些日子放任各方势力在西海胡搅蛮缠，网撒的这样大，这会也该收网了。”
他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估摸着，她应该连夜赶去西海了。”
搭在明厉衣袖上的手轻轻动了动，“既不能在她身边，能站在她对立面看着她也是好的，总比躲在暗处好。”
鸾鸟车驾，彩旗飘扬，六界之中，能做到这般招摇过海且洋洋得意的，除了胡山山自己，便也只有他这位不着调的挚友，他扬了扬唇，慢慢松开手，笑道：“还真是巧，说峥绫，峥二公子便到了。”
蓝袍，白发，昆仑扇。
散在肩上随风飘动的白发，仰着一张唇红齿白的清秀面容，时刻挂着几分笑意，不似胡山山那般风流，更多的是几分凉薄，左手不分四季握着一把折扇，玉雕的扇柄，精致玲珑。
待他施施然从马车上下来时，胡山山不由怔了一瞬，明厉则是淡淡看了眼他面上的神色，随即目光落在他右手牵着的小女孩身上。
“哎呦，我去。”胡山山一手托着下巴，腰间的九节鞭叮当作响，“我说峥绫，好小子，你这是当爹了。”
蓝衣男子面上的神情寸寸破碎，再也挂不住笑，浮上几分恼怒之意，“去你的，老子才没这样大的女儿。”
瓷人般的小姑娘静静站在峥缨身边，目光掠过对面二人，撞上明厉望过来的目光时，抓着他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峥绫衣袖动了动，连着小姑娘，一道遮住了大半，依旧是不着调的模样，“我听说你伤得不轻，又得罪了阿夭，不仅被除名，又被连夜赶下山，即便是青丘少主也保不了你，想说特地来送你一程，如今一看，生龙活虎。”
“听说还降了承影，消息已经传遍了六界，明夭故意以承影剑为阵眼设下剑阵，剑一日不降，剑阵一日不破，如今阵已破，剑阵中的承影剑消失无踪，我都不必想，若论这六界有谁能降伏承影，倒是非你莫属，这不得了胡少主召唤，紧赶慢赶也要一赌承影剑新主的风采才是。”
明厉收回视线，道：“也还行，下次过招，依旧让你一只胳膊。”
胡山山轻啧了一声，“生龙活虎，如今他这条命，倒真的离只剩一口气只差一步了。”
峥绫看向明厉，笑的有些欠打，“他这人，跟那火种一样，只要还有一口气，怎么着都能活下去。”
胡山山应了声，“也是。”
“每次重伤，不死便罢，反倒能在绝处进阶，也就他一个人了。”
说着，峥绫扔了瓶东西给胡山山，“十万年玉髓液，老家伙给的，看看能不能给他用。”
明厉视线扫过去，谢字还没说出口，便被峥绫抢了先，“别整那套啊，拿我当兄弟就别说谢。”
“谢了。”
一万多年，明夭给他的不止是一条命，一个安身之处，还给了他过命的兄弟。
峥绫轻哼了两声，“下次去秘境，你必须带着本公子。”
峥绫此人，天性桀骜，又极具冒险精神，向来喜欢闯秘境，别人是为了机缘，他倒真是为了好玩。
自明夭坐上万延山主的位子之后，肉眼可见的忙了起来，即便是来了西海，也是一摞一摞搬进西海偏殿，奏折翻开又合上，沾了朱砂的笔写写画画不曾停过一刻。
她倒是不喊累，跟着她没日没夜忙碌的清河、醉星却有点看不下去了。
一碗清粥呈送到明夭手边，醉星捧着盘子恭顺的站在一边，“夜深了，姑娘喝点粥吧。”
明夭淡淡嗯了一声，回完南海神君的信件，才搁了笔，抬手拢了拢披风，指尖搭在温热的碗壁上，有些出神道：“什么粥？”
“公子常做的鳕鱼粥。”
自家姑娘平日挑食的厉害，也不大有口舌之欲，虽说靠修炼不吃东西也无所谓，但是这鳕鱼粥却是姑娘最喜欢的。
明夭看着粥里切的碎碎的胡萝卜，想起明厉第一次煮这个粥时的情形。
自小苦惯了的人，意外的有一手好厨艺，将她不喜欢的胡萝卜做成各种模样，熬粥、雕花，变着法子哄她。
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眨了眨，掌心仍有余热，明夭收了手，淡淡道：“撤了吧。”
明夭俯身落笔，眼也不抬。
“可....”醉星刚想说些什么，却被清河一把抓住了衣摆，却终究晚了一步。
声如蚊呐般响起，醉星嘟囔道：“公子特意吩咐了，我还学了好久。”
“醉星！”清河朝她摇摇头，女子收了碗筷，正要苦着脸退下时，却听明夭道：“留下吧。”
“好嘞。”
醉星退下后，又开始了刚刚的话题，“南海跟东海两位神君已经按照姑娘的吩咐，派了本族的精锐暗中混入了北海与西海，南海与东海的军队不日便到西海，另外，猎影军借着搜寻魔族余孽的名号潜入四海，长老们也不在，如今万延山只剩了暗狱司。”
“西海大皇子找到没？”
“嗯。”清河递了什么东西过去，“这东西是在大皇子消失地方发现的，属下估摸着，人怕真的是让峥二公子的人掳走了。”
明夭抬眼看着清河手中那根朱雀羽，眼里多了几分笑意，“去，将峥绫找出来，这根朱雀羽，送去给西海的人。”
“是。”
无声寂静的夜，灯火微晃，风凉如水，只有那碗粥在她掌心，依旧温热。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