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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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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矿泉水,站在这里的便利店一眼扫过去,会发现矿泉水普遍10圆起价。
年承旭目光下移到货架最底层,同一个牌子,将近三倍的水量,20圆起价。
当然买大瓶划算了,年承旭边想边点点头,拿起空箱子开始拆。
这家便利店带有免费使用的卫生间,年承旭下班前的最后一项工作就是打扫卫生间。
乍一看像是规模不小的连锁店,但这家便利店的确只是一家每班仅有一位员工,开在生活区里的小卖部。
而与小卖部安静的工作环境不同,开在夜市的大排档是可想而知的喧闹。
夜市是夜生活状态的一种最直接的体现方式,作为本地最地道的夜市,年承旭兼职的这家大排档主打地方特色小吃。
与年承旭点单、端盘、跑腿等工作内容不同,他时常在研究那些刚出锅的,或是已经端上桌供人品尝的菜品。
研究的方式有很多,其中,年承旭更倾向于观察每道菜被食客吃进嘴里的面部表情或是反应。
好吃或不好吃应该如何反应?
酸、咸、辣等等味道吃进嘴里又是怎样的面部表情?
对于常人来说,吃饭时的面部表情是油然而生的,可对于年承旭来说却不是这么一回事。
对于年承旭来说,味道只是味道,可以用语言表达,却与感受断层,这种“≠”的感觉就像站在海的这边,望着没有尽头的那边。
年承旭收拾完桌面,把围裙兜里的啤酒盖放进员工柜里,这才返回去。
他刚拐出墙角,就见店门口走进来几个人。
个子最高的走在最后边,露出稍稍凌乱的背头,手里拿着手机在讲电话,神色阴沉,语气更是不耐烦:“回去?回去看张澜那个贱人的脸吗?你自己被……喂?!”
“啪”一声,手机被许星然砸在地上。
年承旭拿着菜单走到桌前:“欢迎光临,请问现在点餐吗?”
这种服务用语非常常规,以至于听到这道冷冰冰的声音,许星然一愣,这才反应过来,猛地抬头看。
菜单被年承旭放在桌上,然后站在桌边等待,就像是个只会固定流程的AI点餐员。
坐在一旁的少年奇怪地看了看年承旭,伸手去拿菜单,被坐在另一边的麦色皮肤的大块头少年拍了下爪子:“还轮不到你点餐。”
大块头抬头对许星然说:“老大,你点吧。”
他顿了顿,和另外三个少年一起摸着肚子,又说:“我们好饿。”
许星然薄唇嗫嚅无数次,最终用力一抿,低下头拿起菜单。
一张薄薄的塑料菜单被看得格外认真仔细,又似乎持续地出着神。
那刚才在电话里说的年承旭听到了吗?
但无论听没听到,这个人都是这样一副雷打不动的模样,只有他在这里坐立不安……
这个夜市离许星然的住处很远,他只是在特定的日子来这里带在这一片混的几个小孩吃顿好的,完全没料到年承旭会在这里打工。
其实自重逢后“年承旭变了”这一事实就在一直刷新他的认知。
此刻切切实实看到年承旭在打工,以前的年承旭的影子就会恍惚出现在他的脑海。
自九岁认识以后,年承旭先是爱发烧,又是爱吐,然后越来越瘦,走路很慢,吃饭很慢,就连呼吸都很慢。
十二岁那年分别之前,亦是之后,许星然都想象不出这样的年承旭离了他还能养活自己。
也许,这大概就是他一次次地妥协、顺从年承旭的原因吧,直到最后……只能是屈服。
如果现在的年承旭才是本性,那么许星然很清楚自己和年承旭以后会是什么样的,其中有一点和最初一样,他和年承旭必会有一个人充当臣服者的角色,因为他和年承旭实在太像了,两人骄傲的人是无法和平相处的。
最初的臣服者就是他,那么最后也只会是他。
年承旭看了一下桌上的另外几个人,目光停在许星然脸上:“您好,请问需要啤酒吗?”
几个在座的少年闻言纷纷去看还在盯菜单的老大。
被热切注视的老大一听“啤酒”两个字,似乎想起什么,轻笑一声,随即一愣,神色更为阴沉,抬头对那晚的醉鬼说:“先抱一箱。”
年承旭点了点头:“好的,请稍等,我马上给您抱。”
他说完鞠躬90度,转身离开,可以说是用最冷漠的样子展现最标准的服务礼仪,许星然愣得不行,迟钝地低下头继续盯着菜单。
可是服务礼仪里的第一条就是表情礼仪,在其他人眼里年承旭依旧很奇怪。
江彬扭头又奇怪地看了看年承旭,回头时,他又开始奇怪地看着自个儿的老大:“老大,你的脸怎么红了?”
江彬是几个少年里最瘦的,平时就喜欢盯着许星然看,想学习那些在他看来许星然“凶神恶煞”的表情,当然,眼睛是学会了,但面对镜子的时候,一张脸还是保持着萌萌哒的想法。
小麦色皮肤的吴远听得一呆,也跟着看,他一看过去,剩下的秦子安和裴硕也立马跟着他看。
这样一来,被四双八只大眼注视的许星然更愣了。
他神色阴沉至极,努力控制自己不掀桌子,对江彬沉声说:“走,别吃了,去给你配副眼镜。”
江彬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大凶神恶煞的模样,崇拜道:“老大,你真是太帅了。”
许星然:“……”
这就是许星然每次都发不起来火的理由。并不是夸什么太帅不帅的,而是江彬表现出的呆萌,换句话说,许星然向往这种从未体验过的又傻又天真的感觉。他头疼地捏着眉心:“知道了知道了。”
江彬见状,问:“老大你困了吗?”
“……”许星然隐忍地回答:“你又是哪只眼睛看到我困了?”
江彬皱起眉:“可是老大你看上去就是困了啊!”
“……”
年承旭抱着酒箱子回来,放在地上,说:“您好,您点的一箱酒。”
早早拿着杯子等待的秦子安和裴硕纷纷目光一亮,连忙说:“谢谢。”
吴远啧了声,纠正道:“要先谢谢老大。”
秦子安和裴硕又连忙回头,对许星然说:“谢谢老大。”
年承旭抬起头看了眼这几个人,从兜底里掏出啤酒起子,往箱子的封口一扎,一划,紧接着“嘭嘭”两声,他掰开箱子,一手三瓶双手六瓶站起身放在桌上,说:“您好,请问现在点餐吗?”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让离箱子最近的江彬瞪大眼睛。
他刚刚仿佛在看一部犯罪嫌疑片,这个服务生手握雪亮刀锋在捅别人的脖子,然后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将人开膛破肚,徒手挖出内脏,下手凶狠致命,滚烫的血液将那张苍白的脸溅满,那么的残暴无情。
吴远拍了他一巴掌:“喂!老大问你吃什么菜?咱们一人点一个。”
江彬回头去看老大,又移回视线盯着服务生,对比之下得出结论,服务生更凶神恶煞,但他忍着没说出口,毕竟肚子饿是重中之重,接过菜单开始挑选大餐。
从点完餐到最后一道菜被端上桌,再到给下一桌客人点完餐,年承旭一直被两双眼睛盯着。
年承旭忙完手底下的活,走到许星然那桌:“请问,您还需要什么吗?”
问完,年承旭转头看向另一双眼睛:“请问,您还需要什么吗?”
许星然没想到年承旭会过来,故作漫不经心地夹了块鱿鱼塞进嘴里:“你问他,我没有。”
而江彬与他不同,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地嚼着,还在不加丝毫掩饰地盯着年承旭看。
“……”没等年承旭说什么,许星然就伸手往江彬脑门上推了一把:“看什么看,吃你的。”
柜台后边的老板娘突然喊道:“承旭,去给客人买包烟!”
年承旭“哦”了一声,去柜台拿钱出了店门。
许星然从兜里掏出烟扔在桌上,边起身边说:“这包你们抽,我再去买一包。”
还在揉脑门的江彬“哇”了一声,拿起烟盒开始给大家分烟,嘴里一个劲夸赞道:“老大真好,这么贵的烟给咱们抽。”
他们的老大往出跑时像失心疯,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伸手去拍年承旭肩膀时,却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你们这什么店啊?还得跑腿?”
年承旭转身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那种没话找话的感觉又冒出头,许星然有些无措地挠了挠额头,又说:“你怎么来这么远的地方打工?上次在巷子碰见你,我以为你就在那附近上班,但是这段时间没在那见过你了……你现在晚上住哪?”
说了一大堆,其实最后一个问题才是许星然最关心的,年承旭答道:“住在苏启明家。”
“……”
比起“露宿街头”,年承旭有地方住就行,但不知道为什么,许星然就是莫名心悸,这种心脏搏动陡然增强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他沉默一段路,最终停下,默默地掉头往回走。
凌晨两点一到,老板娘就嚷嚷道:“承旭!年承旭!去去去,赶紧换衣服回去睡觉!明天不用上课是吧?!好好休息一下!你还在长身体别累坏了!”
不愧是每天吆喝出来的铁肺,这声音浑厚饱满到横穿每个食客的耳朵,耳朵被横穿好几年的年承旭已经习以为然。
年承旭收拾好员工柜,拿啤酒盖在柜台和老板娘换成钱,挥了挥手:“我走了。”
老板娘顿了顿,抬头瞧了一眼,连忙道:“欸欸欸,那桌不是又点了一箱啤酒吗?看那架势估计快喝完了,来,全给你换成跑腿费。”
“哦。”年承旭又返回去。
老板娘边点收银机边咂舌道:“一个个看着十三四岁,就那俩大高个看着成年了吧?比我儿子还小,喝什么酒啊,到时候爬都爬不回去。”
她把钱递给年承旭,嘱咐道:“你快点回去,洗一洗就睡觉,朋友家住不了就跟我说,我给你店里钥匙,听到没有?路上注意安全啊。”
年承旭点点头,转头看许星然那桌。
迷瞪的迷瞪,笑的笑,只有许星然一个人还在喝。
似乎察觉到视线,许星然手里的酒瓶一顿,旋即仰起头往嘴里猛灌。
年承旭收好钱,走出店门,想了想,掏出手机给许星然发了条短信:[早点回家。]
刚走出夜市,年承旭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年承旭!”
年承旭转头看着高大的身影越跑越近,静止了几秒,转身面朝许星然。
许星然的头发早已在喝酒的过程中揉得凌乱不堪,卫衣左侧的帽绳不见踪影,右侧被系成一长串小疙瘩,双手扶着膝盖气都喘不上来,眼泪一下下砸在鞋尖前的水泥地上。
可就算如此,抬起头来,双眼猩红的许星然,看人的模样还是那副天下唯我最大。
他下颌紧绷地抬着,眼泪却不给面子地再次涌出:“你现在……不哑巴了,能说话了,能不能……陪我说两句话?……哥。”
在路口的公交站台坐下,年承旭从兜里掏出纸巾递给许星然,说:“擤鼻涕。”
手肘正蹭眼皮的许星然一愣,一把夺过纸巾抽出两张叠在一起,使劲擤了几下鼻涕,扭头对年承旭说:“满意了?”
看年承旭点头,许星然哑然失笑。
年承旭从兜里掏出硬币,一边数一边问:“说什么?”
“……”
许星然仰头靠在身后的广告牌上,伸长腿,微闭的眼里目光下敛,漫无目的地望着。
许久的静默后,许星然轻声笑了下。
“没。没什么。”
年承旭扭头看了看许星然,站起身说:“那我走了。”
看着年承旭的背影一点点变小,直至消失在视野,许星然狠狠地抹一把眼泪,转身往街道的另一头走。
抬起头看到不知不觉中走到的公寓,许星然在密码锁上按着年承旭的生日,打开门进去一头栽在年承旭睡过一次的床上。
十二岁的他满身是伤,还吊着条胳膊,身上的校服被撕扯扭打得破破烂烂,沾着不少血渍。
在对面的沙发上,端坐着一个身穿碎花裙的女人。
不得不承认,女人漂亮至极,可以说是不光整体,每一处都完美贴切审美标准取向里的满分。
他看得出神。
虽然年承旭与女人同为浅色瞳仁,眼睛却是完全不同的双眼皮大眼睛,然而除此之外,就算营养不良导致年承旭的发色越来越浅,两人的外貌特征却依然透露着一个信息一一强大的基因和遗传。
他简直恨死这个女人了,怒吼道:“张澜你到底想干什么?!”
已经步入变声期的他声音古怪,总是哑哑的洪亮不起来,也许因为这一点,女人竟笑了。
在他眼里,张澜的神色瞬间变得那么残忍凶狠,却又那么内敛轻盈,让他不由地去回想年承旭笑的样子。
张澜忽地停下笑,挑眉说:“听说你又在学校打架了,你爸忙,让我来教育你一下。”
没了需要保护的年承旭,他为什么还要打架?
情绪涌到顶点,他狠狠抹掉眼泪,嘶声咆哮道:“你们瞒着我就算了!但是你为什么不早点把年承旭接来?!你知道他一天天怎么过的吗?!你知道你每天坐在这里的时候他是怎么活的吗?!就你这样还配教育我?!你个贱女人!”
张澜似乎被戳到怒点,语气提高三分道:“你敢这样对我说话?”
只一个呼吸的瞬间,张澜语调又变回了之前的淡然,涂着裸色唇釉的唇甚至弯起了一丝可以称之为笑意的弧度:“你张口闭口都是他,那你去问问他,我以前是怎么教育他的。”
他有些愣神,瞪着眼睛问:“……怎么教育的?”
他后背肌肉一僵,眼睛顿时瞪得更大:“你以前是不是总打他骂他?!”
张澜似乎懒得搭理他,拿起圆桌上的杂志翻看。
他眉蹙到极致,大喊道:“全都因为你!你跑来勾引我爸不要他!现在你高兴了!都变成这个样子了我还怎么找他!为什么把我转去别的学校?!”
张澜抬头看他,忽地一笑:“你就只会大吼大叫发泄情绪吗?真不巧呢,我以前也是这样的,可是你得明白啊,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愿意让你发泄情绪,收敛一点吧小毛头,这样对你没好处的。”
张澜说得太复杂,但小毛头三个字易懂且刺耳。
他冲到张澜面前,指着鼻子骂道:“都是因为你!现在我奶奶过世了——”
眼泪瞬间涌出,他一把夺过杂志撕烂,控制不住地吼了起来:“我奶奶过世了年承旭怎么办?!他吃什么喝什么!他晚上住哪!你说啊!”
张澜突然喝道:“住嘴!”
接着他被一个体型强壮到如野牛一般的男人架到一边,张澜用明显带着怒气的声音轻蔑地说:“好啊,那你去啊。他吃什么?你给他吃的啊,他晚上住哪?你给他住的地方啊。你去试试,我倒要看看你本事是不是真的比我大。”
他真的搬了出去。
他在房子里塞满了海绵宝宝,就连窗帘,刷牙杯,沙发坐垫,床单被套,只要他能想到的,那一定都是海绵宝宝版的。
都来不及学会做饭,他隔天就跑去第五中学找年承旭。
他站在校门口等啊等,终于等到了走两步就被人推搡一下的年承旭。
他再次为了年承旭打架。
他抓住年承旭那双枯樵瘦削的双手,一瞬间愣住了。
他瞪着眼睛,看这双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的手,嘴里还在魂不守舍地说着本来想说的话:“那个贱……你妈她其实……在我家……我……她现在嫁给我……我爸了……”
年承旭半张脸被温昃扇得淤青浮肿,侧着头似乎是不想让他看到,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一个字也不说。
他终于僵持不下去,低下头看着年承旭,对待别人一向嘴不饶人的他语气温柔耐心地哄:“但是我搬出来了,你来我的公寓住吧?我给你做饭吃,你马上不是毕业了吗?来我们学校吧,也有高中部的,我去跟我爸说,到时候我们一起一一”
年承旭忽地抽回手,终于抬起头看他,甚至第一次对他开口说话:“不。”
从小到大,因为一些关乎到自尊的事情,他总是少有地丢掉那副趾高气昂的骄傲姿态,忍耐脾气,甚至像现在这样恳求年承旭,而年承旭也总是在违抗拒绝,摇头,沉默,写在纸上,这次却是说出口。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直到下意识一把扳住那对瘦到硌手的肩膀,再次愣住了。
他又瞪着通红的眼睛去看被松垮垮的衣服遮着的肩膀。
怎么瘦成这样了。
年承旭没了他果然不能养活自己。
年承旭又侧过头,枯黄分叉的长发瞬间滑落,将那些苍白之上的淤青、冷漠、抵触尽数遮挡。
须臾,年承旭再次抬起头,对他重复道:“不。”
十二岁的少年人眼神竟那般薄凉。
他盯着那眼神,眼睛突然涌出眼泪,情绪在他心里涌到爆炸。
是埋怨的,是悲哀的,是痛恨的,却又是自责的,是窘迫的,是内疚的。
总是对年承旭生气,讲一些自己都不懂的大道理的他,从小到大第一次大吼大叫地对年承旭发泄情绪。
可惜,是在脑子里。
在脑子里幼稚地发泄饱含怒火的情绪,对自己发泄,对自己生气,对自己发脾气。
和年承旭之间的障碍居然是亲情,好像除了杀掉张澜以外毫无办法,十二岁的他无法铺平这道从未触及过的鸿沟,然后让年承旭安稳平缓地跨越过来。
最终,嘴唇被咬烂,血啧顺着嘴角往下流。
他转过身狠狠地抹一把眼泪,头也不回地说:“你不要后悔。”
突然一股气堵在胸腔,窒息感如潮水般充斥呼吸道,许星然猛地睁开眼。
电流般的剧痛直击心脏,视线模糊得连周遭事物都来不及看清楚,就有一股滚烫的液体顺着眼角划下,“咚”地一声砸进耳阔。
咚。
十二岁那年是他丢下年承旭走了。
不是年承旭丢下他,是他丢下年承旭走了。
无数的梦魇日日夜夜提醒着他这个事实。
是他丢下年承旭走了,是他丢下年承旭走了,是他丢下年承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