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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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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争戴着金丝眼镜,确实很符合高三学长的气质,但纵观整体,制服衬衣的纽扣从第一颗开始就不知所踪,领带被绑在额头上,就差写上“天地无我”四个大字奋笔疾书备战考大学了,被撸到肩头的袖口上却还沾着油画颜料。
总之,满身矛盾。
或许能从陈争身上找到高中生的样子,但绝对找不出一丝音乐气息。
年承旭看了陈争一眼,右手运弓又开始拉琴。
陈争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说:“好啊,你就这么想拉这首是吧?大伙赛龙舟,你站在船头嘎吱嘎吱拉是吧?好,很好。”
他扯着嗓子试图掩盖小提琴拉出的旋律,可是那边的年承旭不为所动只管拉。
坐在角落的苏启明哈哈笑着,忍不住也扯着嗓子,开始跟着旋律唱:“La La La La La La La La,愈骑愈紧愈爽,我想欲唱歌,头脑底飞,身躯底颤,风底吹我,心底流汗,是按怎那会这爽,要了解我的感觉,这时阵上好作阵来去轧车……”
整曲拉完,年承旭转身对苏启明肯定道:“唱得很好。”
这种毫无语调的肯定苏启明早已听习惯了,但如今的苏启明莫名承受不住,不好意思地抱着胳膊趴在桌上。
陈争忍无可忍地握着扫把敲黑板:“你俩有完没完?那可是端午节,你拉《轧车》是几个意思?我们现在在讨论端午节活动。”
陈争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出“端午節活動”五个字,还划了两道横线以作重点,拿着扫把敲着黑板继续说:“不是戏龙舟现场,也不是香包卖场,你可是要在购物中心演奏!每个停下来看你的人都有可能转头就去买珠宝了,或者是‘除了这个这个这个,其余的全打包’的富二代,你确定你要用小一一提一一琴一一拉一首《轧车》?”
陈争将“小提琴”三个字拉出这种程度的长调,就是故意拉给年承旭听的。
年承旭抬起眼皮,见陈争咽着唾沫,当真是吼累了,他想了想,转身问苏启明:“那我应该拉什么?”
苏启明愣了下,连忙坐直身体,满脸堆上认真:“我想想。”
年承旭点了点头,右手一抬又开始拉琴。
与之前超high的曲调不同,这首明显舒缓许多,陈争挑了下眉,头点着拍子走下讲台,靠在窗边点了根烟。
有些人就是这样,随心所欲地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与此同时能让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心甘情愿地闭嘴,而对于这些他还完全不在乎,真的是,拿他毫无办法。
陈争勾起嘴角,吸进一口烟,朝窗外呼了出去,一看就在享受音乐,那边的苏启明却凝视着拉琴的年承旭,极为入神。
与传统意义上的小提琴手不同,拉琴的年承旭一身校服,接受着教室窗外洒进来的阳光,耳朵被长得没了形状的短发遮挡着,和修长的身体一起发着光。
那半阖的眼皮,沾染污渍的球鞋,并非演奏的姿势。
这个人似乎是慵懒的,但流露出的只有淡淡的颓气。
这个人看上去是在拉琴,但随意得就像站在天台边吹风。
仿佛一切这个人都来者不拒,阳光,绿荫,夏风,甚至是雨后泥土的清香。但站在这个人的身边,你又会发现,他似乎对一切都不感兴趣,自由得只剩下活着而已。
一曲毕,年承旭将小提琴装进琴盒,陈争走了几步瘫在椅子上:“兼职找到没有?”
年承旭点了点头:“周末找的,大排档。”
陈争松了口气,想了想,又问:“便利店去不去?”
年承旭手一顿,将琴盒放在陈争面前:“地址。”
陈争愣了下,连忙说:“晚上七点跟老板接班,顶到十点夜班的人来就行,但是你时间不冲突吗?”
年承旭摇了摇头:“大排档老板我认识,说一下就行。”
陈争刚笑了一下,瞬间愣住:“你……买手一一机一一了?!”
他拉出夸张的长调,沉浸在不知名世界的苏启明一下回过神,随即噌一下站起身冲到年承旭身边。
在这个急切的过程中,苏启明已经掏出手机:“电话号码,电话号码告诉我。”
年承旭看了看苏启明,低头点了几下手机屏幕。
铃声从手中响起,苏启明迟钝地转动眼珠子去看自己的手机。
陈争举着手机等号码却被晾在一旁,往苏启明这边瞟了一眼,忍不住嫌弃地咂了声舌,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这家伙控制不住表情地对年承旭说:“你居然知道我的手机号码!”
陈争又没忍住咂了声舌。
那模样,就差一条摇啊摇的狗尾巴了。
见苏启明这副模样,年承旭手伸了出去。
指尖触摸到黑硬的发丝,年承旭评价道:“头发真硬。”
被摸头的苏启明看上去像是被定住了。
陈争凑过来,鉴定文物般来回瞅着两人,斟酌了一下开口道:“请问,你俩有完没完?”
他语调古怪,年承旭手一顿,眼角余光朝陈争斜了过去。
瞳仁只转动了一下,却准确地对上了镜片后的目光,眼里依旧毫无情绪,陈争却感受到满满的锐利。
忽地,一旁传出一声低笑。
光听笑声,陈争已经能想象出苏启明是一副怎样的表情。
肯定很憨批!
不出意料,苏启明抿着唇,眉眼唇角皆是笑意。
这副模样看到陈争眼里那真是憨得不行,简直没眼看!
陈争忍不住地咂舌,果真叫他发现老古董了,就跟那部现在都还被老古董揣在兜里的古董机一样。
陈争转身扶了下眼镜,走上讲台边擦黑板边说:“不容易啊,在你屁股后边跟了这么多年,终于能摸一摸人家的脑瓜子了……”
他说得意味不明,苏启明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驳,下意识抬手去挠脸上的痒痒,顿时被自个儿的脸烫得吓了一跳。
年承旭看了看苏启明,转身拎起书包:“我先走了,李莉让我下课去美术室。”
话音落下,人已经出了教室。
苏启明还没来得及追,被陈争一把拽住,顿时着急道:“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都爱拽我,你该不会也要问我和他是什么关系吧?”
陈争听得一愣,好笑道:“蛤?”
苏启明更急了,甩开陈争的手:“你拉着我干嘛?!”
陈争挥舞双手才得以稳住底盘,又一把拽住苏启明,还顺势往后拉,可是拉不动,只能直接开口:“我问你,许星然转来你们班了?”
这次轮到苏启明听得一愣:“是啊,你也认识他吗?他是谁啊?”
陈争难得正儿八经起来,思忖片刻,对苏启明说:“我现在跟你说一些事情。”
听他用这种熟悉的语气说话,苏启明油然而生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严肃不已:“恩,你说。”
陈争蹙眉环视一圈,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开始在黑板上写字:“关于许星然这个人,你得知道三点。”
“一,许星然为了年承旭收过保护费。这点的原因我猜应该是为了给年承旭凑钱,不确定。”
“二,年承旭他妈现在是许星然他爸的老婆。关于这点,我无感。”
“三,许星然不知道年承旭受欺负的事情。这点我虽然不知道后来许星然知没知道,但是你知道这三点代表什么吗?”
黑板上被大大小小的繁体字占满,其中许多字还被横线和圆圈加以标记。
苏启明愕然地转动着眼珠,看这些他从不知道的事情。
陈争捡起扫把指黑板。
“一,年承旭为什么会被欺负?因为那些被许星然收过保护费的人,有次不知道从哪看到许星然给了年承旭钱,然后就传开了。但我觉得,就他俩那关系和年承旭当时的情况,就算没看到,是个人都能猜出来。”
“二,年承旭为什么住在许星然家?啊,这点我也不知道怎么给你说,毕竟签了合同又到处住的,反正你只要知道他家房子是租的,他妈走了,然后年承旭没地方住了。”
“三,年承旭为什么没告诉许星然自己被欺负?因为被许星然收保护费的那些人后来全都在欺负年承旭。这一点我倒是能理解,毕竟是‘一个人’和‘所有人’的区别,一帮人还怕许星然一个?他们敢欺负年承旭的理由就是这个,年承旭没告诉许星然应该也是因为这个。”
陈争扔掉扫把拍了拍手,双手支在讲桌上:“不过他俩早就闹掰了,他俩的关系怎么说呢,我觉得是许星然单方面闹掰,毕竟年承旭这人对什么事都不痛不痒的,他不痛不痒还是在什么都知道的前提下,但是许星然不一样,许星然从小就跟他奶奶住,他爸和年承旭他妈结婚之后他才被接回去。这事你想想啊,跟奶奶住了那么多年,一回家,好家伙,自己的阿妈不见了,连什么时候离婚的都不知道。所以我感觉吧,许星然认为他爸他妈离婚是年承旭他妈的错。”
陈争说了这么多,苏启明根本缓不过神:“你怎么知道这些的?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俩不是高一同学吗?年承旭以前一直住在许星然家?!”
听他这么颠三倒四地问,陈争叹了口气,解开额头上的领带放在脖子上系:“小时候我和年承旭的家挨着,年承旭认识我比认识许星然早多了,但是你也没问过我啊。”
陈争摆了摆领带,走到苏启明面前又开始扶着眼镜观赏老古董:“话说你以前也不这样啊,现在怎么跟个傻大个一样,说真的,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能弄死我,现在看年承旭跟我说话就连忙凑上来跟我打招呼,真像大傻子。”
陈争忍不住地咂舌,苏启明一把扳住他的肩膀:“怎么办?我应该怎么做?”
现在的陈争在苏启明手里犹如一只虾米,被摇得金丝眼镜都滑到了鼻头,只能拼尽全力扶了扶眼镜:“你不是说照顾年承旭的事包在你身上吗?我告诉你这些就是为了让你好好照顾他啊,不然告诉你干嘛。”
苏启明本就神色凝重,闻言极为认真地开始思忖。
下课铃忽地打响,陈争用力掰开肩上的两只犹如铁钳般的大手,扶好眼镜,走到窗边摸出根烟点着开始吸:“我跟你讲啊,年承旭这个人奇怪得很,其实按照我对他的了解,他才不会管什么一个人和一群人,因为他就像优先探索物理世界那样,注重他感受的事实,事实是被欺负,年承旭会直接写在纸上告诉许星然,所以我刚说了,我觉得他没说可能是真的把许星然当朋友吧,害怕许星然一个人干不过那么多人,也被欺负。”
听到“朋友”两个字,苏启明艰难地回神,脸色很难看。
陈争叹了口气,又说:“那时候我在厕所听他们对年承旭说什么,‘敢告诉许星然就把你头发剪了’,结果第二天年承旭来学校的时候,本来都长到腰后边的头发变成披肩的了,而且发尾长的长短的短,跟狗啃的一样。我当时还觉得稀奇,以为年承旭终于告诉许星然自己被欺负了,结果许星然还是不知道,他们还抓着年承旭问到底怎么回事。”
陈争说完笑了一会儿,对苏启明问道:“这说明什么?”
苏启明恍惚地转头:“说明什么?”
看他这副缓不过神的模样,陈争没忍住咂舌道:“他自己剪的啊,理发店能剪成那样?”
苏启明心脏狠狠地颤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关于年承旭剪短发的事情。
陈争长叹一口气:“所以他很奇怪啊,为什么要剪头发。而且你说他无动于衷吧,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但他的确又满不在乎。毕竟我小时候第一次见年承旭的时候,他就在留头发了,因为脑袋后边扎个小揪揪,我还以为他是女孩,所以我印象特深刻。你说说,他就那么随随便便把那么长的头发剪了……哦还有啊,放学发现鞋柜里鞋不见了,他也不穿室内鞋,大冬天的啊,就穿着双袜子走了,还不回家站在路口,我碰见他的时候都吓了一跳,结果你猜他说什么?”
他扭头望过去,见苏启明站都站不稳了。
陈争使劲咂舌,拽着苏启明坐在椅子上:“他说走到路口才想起来,那样回家的话许星然会知道。”
陈争笑着叹了口气:“怕许星然知道我能理解,搞完值日太迟了急着走这我也能理解,但这和脚被冻着了是两码事啊,你说他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不穿室内鞋光脚走啊?没办法啊,我就回家把我的鞋拿给他了。这种事还有很多,反正……其实他们就是想拿鞋捉弄年承旭,没想到人家找都不找就走了,他们第二天还跑去问年承旭怎么不找鞋,害他们等了那么久。”
他还没笑完,突然感受到骇人的目光,苏启明沉声道:“别笑了。”
陈争识相地闭嘴,挠了挠额头:“不过年承旭那会儿被欺负得没高一那么严重,这个你倒是可以放心,毕竟国中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概念。”
手指关节嘎吱几声,苏启明捏着拳头起身:“我走了。”
陈争也站起身,从地上捞起书包甩在身后,提起琴盒,说:“我也得走了,我今年要再考不上北大,我就要被我妈扫地出门了,而且我去年瞒着她报志愿差点被把耳朵揪下来,我不想再体验一遍那样的痛了。”
美术社位于活动楼的一层,此时正值广播操时间,安安静静的没什么人,一道道暖色的光束透过教室打在过道上,苏启明一步步走在其中。
画室方向传来的谈话声逐渐清晰,多为单一的女声,偶尔会有冷冰冰的回应声传出,毫无语调,“嗯”字居多,其余均为三四字的短句。
一个“嗯”被微微拖出长调,苏启明刚走到一间画室的窗边就感受到一道目光,他猛地定住脚步,扭头望过去。
画室不同于音乐室的单一,一块块涂着颜料的画板被阳光折射出五彩缤纷的璀璨光晕,细微的浮尘似有似无地漂浮着,年承旭就站在五彩斑斓的光里看着他。
发梢,脸侧,脖颈,手臂,校服。
这个人的一切此刻还是一样浅浅的,淡淡的,纯粹到闪耀般的。
即使没有血迹,没有淤青,没有浮肿,没有纱布绷带,不知为什么,苏启明还是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为什么要剪自己的头发?为什么要在冬天光着脚?
这个人确实满不在乎,但他本身充满棱角,就像玫瑰花的刺,像刀刃,无所谓被修剪,甚至会自行修剪,但同时又会变得更加凛冽。
此刻看着这个人发光,那种仿佛风再大一点就会坠落的感觉就会变得无比强烈。
这是一种破碎感,越是美好闪亮,越是苍白无力,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包括他是否真的想跳下去。
年承旭走到窗边望着苏启明,苏启明被强制回过神。
“干嘛哭。”
三个字连在一起直击耳底,仿佛一个开关,苏启明的泪腺瞬时被开到底。
年承旭伸手抹了抹苏启明的眼泪:“不要哭了。”
站在画架前的李莉频率错落地眨着眼睛,嘴巴张开,闭上,抿住,又张开,突然感觉到一丝想要原地消失的尴尬。
李莉迟钝地抬了抬手,终于摸到自己的额头,然后挠了挠,试着开口:“那……个?苏启明你怎么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哭……”
还没说完,她就看见苏启明从窗外探进身,一把抱住了还在给他抹眼泪的年承旭。
年承旭头被埋在厚实温暖的怀里,眨了眨眼睛:“干嘛抱我,我看不见了。”
苏启明将他抱得更紧,半晌低低地说:“就是想抱抱你。”
年承旭静止了几秒,抬手拍了拍苏启明结实的后背:“抱过我那么次,你上瘾了。”
苏启明愣了愣,慢吞吞地松开手。
李莉清一下嗓子,一溜烟跑出了画室,心里激动得想要尖叫,她今天回家又有可以画的东西了!
门被“嘭”地关上,苏启明翻进窗户:“她叫你什么事啊?”
年承旭看了一下自己的画板:“让我签字。”
苏启明目光一亮,连忙问:“获奖了吗?”
观察苏启明表情,年承旭认为苏启明很“开心”。
虽然此刻年承旭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感受不到已经能做到的“开心”,但也跟着勾起嘴角,点了点头:“签字,老师给我钱。”
苏启明激动不已,竖起拇指由衷地夸赞道:“你真厉害。”
看着这根直逼眼前,又长又粗的手指头,年承旭有一瞬间的对眼。
年承旭抬起眼皮看了看苏启明,转身拎起书包往门外走,一边说:“回教室吧。”
两人走出楼,苏启明迟疑片刻,深吸一口气下决心,指了指小卖部的方向:“要不要吃什么东西?饿不饿?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年承旭顺着看了一眼,回头看着苏启明,说:“你要包养我。”
苏启明下意识地用力点头,愣了愣,又连忙摇头,“什么包养乱七八糟的,你这又是从哪学的?我只是不想让你饿肚子。”
年承旭看了苏启明一眼,转身边走边说:“衣食住行,就是包养。”
苏启明被带得去思考,脚下已经下意识追上年承旭。
突然想起什么,苏启明方才哭过,还微微红着的狗狗眼一下睁大:“住!住住住!你这几天要来我家住吗?”
此刻正值学生下操的时候,苏启明声音一下比一下大,一听就是迫切得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那种。
年承旭定住脚步,扫视一圈周围,继续往前走:“你不怕别人说你。”
苏启明闻言脑子是愣的,但浓眉已经蹙了起来,不知道年承旭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担心是不是有人欺负年承旭了:“我不管,你住在外边不安全,而且你和我住,关别人什么事?”
走进小卖部,苏启明左臂一弯抱在胸前,开始往里塞东西,自顾自地说:“这个你爱吃,这个你也爱吃,这个有新口味,要不要尝尝?得买给你尝尝……”
年承旭站在一旁看着,嘴本来是张开了的,最终又闭上了。
买完东西,两人往教学楼走,苏启明两只胳膊肘各挂一个袋子,手里还在给年承旭拆着薯片,乐呵呵地说:“你知道吗?薯片是你唯一大口吃的东西。”
年承旭顿了下,接过薯片包装,抓起一大把薯片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赞同道:“你说得没错。”
苏启明凝视年承旭,突然噗地笑了:“真是好久不见了啊,你这吃相。”
年承旭嘴里还没嚼完,手就已经伸进包装袋去抓下一把,点头道:“好久没薯片吃了。”
随着钻进耳朵的话语,记忆莫名拉扯起来,苏启明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仿佛一下子就回到了那时候,以薯片开头,周围人眼中的哑巴,对他说了第一句话的那时候。
年承旭捏着薯片袋拍了拍手,评价道:“新口味很好吃。”
苏启明回过神,忍俊不禁:“以后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
年承旭脚步一顿,扭头看他:“为什么?”
决心已经下过了,开口就不必犹豫,苏启明坚定道:“因为你想吃。”
年承旭定定看了他一会儿,转身继续走:“你变得好奇怪,我不明白。”
见没拒绝,苏启明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连忙跟上去说:“陈争也说我变了,但是你不明白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明白,所以你要不要来我家住?”
巴拉了一大堆,其实全是在为最后一句做铺垫,苏启明急得舌头都差点打结。
年承旭看了苏启明一眼,边走边点点头:“好的。”
苏启明听得一愣,旋即嘴角扬出最灿烂的弧度。
也就是陈争眼里最憨的弧度。
苏启明连忙从年承旭手里抢过空的薯片袋,随便塞进自己裤兜里:“接下来要吃什么?要不要吃香芋酥,是梨记的,咱们学校终于卖这个了……”
他们越走越远,相隔一个跑道,许星然杵在那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许,脑子里是想跟上去的,但脚就是定着不动。
被人跟来跟去有多么烦躁这件事,许星然最懂了。
周舟每天都跟着他,监视着他,和许星语汇报他。
温景翻看着广播操点名登记表经过,又退回来:“你跑哪去了?怎么没来做操?”
身高差迫使温景不得不仰头,阳光刺眼,许星然沉默不语。
温景抓笔的手抬起来挡在额头:“你站在这干嘛?操都做完了,我可不会给你走后门。”
许星然终于动了,但也只是垂眸,瞥人的模样就像高高在上的俯视一般。
接着薄唇一动,吐出一个字:“滚。”
经过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温景对此已经可以说是习惯了。
温景嘴皮一抬,无声地骂出某个脏字,头一扭立刻就走,他堂堂一个纪检部部长凭什么受这种气!就算是同桌那也不行!
气呼呼地走出没多远,一条胳膊突然从后颈缠了上来,温景整个人瞬时负重,大叫一声,同时使劲用胳膊肘去怼:“苗武!是不是你?!我就知道是你!干嘛啊你?!”
“切。”苗武松开胳膊,大摇大摆地往前走,“真没劲。”
温景捋了捋被蹭皱的表格,追上去没好气道:“你又欺负我!你天天欺负我!我要去——”
“去政教处告我。”苗武嘴唇轻撅,扭头看他,挑起眉毛点点头,“好啊,要不要我陪你去?”
温景一口气吸上来,使劲瞪眼睛。
突然眼珠咕噜噜一转,温景自认为很是阴险地笑道:“你等着,我今晚放学就去你家告诉你姐!”
被提及致命暴击苗文文,苗武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你今晚放学一定要来,我做披萨给你吃。”
温景撇嘴瞪了一会儿,哼地一声继续往楼上走。
楼梯旁有女生在聊天,笑了几声:“你们班那个长头发的男生真的没来做操欸,该不会被他们拽去厕所检查性别了吧?”
这种饱含纪检相关词语的讨论,温景实在无法无视,而没做操的居然是长头发的男生,这让温景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身影。
温景皱眉扭头去看,两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又说:“有可能哦,下课的时候老师还专门提醒他要做操了,他确实出教室了。”
“他们从哪听说的啊?你不是说他是上课之前转来的吗?下课他们就知道了?”
温景眉心越皱越深,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文件夹。
“不知道啊,但是按照国中的时候来说……检查性别这事他们肯定会干的,不过拽去厕所这种事既然咱们能想到,那他们肯定不会干。”
听到“国中”两个字,温景再也做不到呆在这里听讨论了。他转身就跑,一路经过两栋楼,在操场边的水池拐了下方向,最终来到了学校的围墙。
这里是堆放损坏课桌的地方,一面围墙,一面是等待翻新的旧宿舍楼。抽象可怖的粉笔、水彩涂鸦,被破坏的玻璃窗,摆成能供人躺着休息的课桌。
墙根草地里的那一朵朵白花点地梅显得格外突兀。
此时正值花期,它们偶尔随风摇曳几下,随即就会被弹过去的烟头烫伤一朵,或是被走过去撒尿的鞋底踩烂。
课桌堆中,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出:“你怎么来了?”
一句疑问而已,声线却足够柔和,声音似有温度般暖人心脾。
温景松了口气,说明人在这,没去欺负别人。
声音钻入耳朵马上就被打火机的声响和众多口哨、嬉笑代替,温景就又皱起眉心。
温景咬了咬嘴唇,顶着一群流里流气男生们的目光大步走向人群的另一边。
视线逐渐开阔,几张凑起来的课桌上,屈腿坐着一个大高个少年。
少年一只小臂搭在膝盖上,手里夹着半截烟,烟雾似有若无地拂过修长的手背,他夹得太随意了,烟头似乎随时都会从指节分明的手指中滑下,跌落在一地的烟头之中。
“谁欺负你了?”课桌上的少年弹开烟头,像是无意识地闻了闻自己的手臂,跳下来直逼温景面前。
身高差使得少年垂首,还垂着眸,一头蓬松的卷毛有些长了,风稍稍吹一下就肆意飞扬。
他的眼神那么幽深,几根卷毛搭在眉心和眼皮,更加衬托眉骨顶出的锐利弧度,让一张脸的轮廓更为分明,当真是英俊至极。
而不同于强势的气息和健硕有力的身形,少年一身校服干净整齐,毫无痞气,只有很温柔的少年气。
温景用力吸了口气,看上去气呼呼的,他扭头瞪了一眼周围人,随即回过头问:“我听别人说你们要欺负一个长头发的男生,是真的吗?”
少年似乎听得放下心来,身上的紧绷感消失不见,转身踢了一脚石子,走到课桌边点上烟坐下,懒洋洋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