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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蜕变 星光黯淡, ...

  •   星光黯淡,太子府内,夏以安端坐院中,桌上摆着一壶茶水,身边侍奉着两个芙蓉如面,鬓发如云的丫鬟。
      她们是宰相刚送来的,一个容貌艳丽,一个清秀如水,皆是倾国倾城般的姿色,看来宰相大人为了讨好他,花了不少功夫。
      但夏以安对她们没什么兴趣,她们脸上总带着一股浓浓的脂粉气,笑容谄媚做作,不像白沐清那般,活泼灵动,自然天成,他还记得她笑得露出两颗虎牙的样子,更是天然成趣,俏皮可爱。
      想到白沐清,夏以安的心又下沉了几分,他始终不敢相信白沐清是那样心机深沉的人,明明之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明明她看着他的目光那么温柔,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都是假的呢!
      夏以安皱着眉,一双英气的剑眉被他皱成了八字,回宫这么久,他没有一天不在想白沐清,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就连偶尔看见与她身形相似的也想。
      想到无法自拔,万虫噬心,直到骨头都被啃食殆尽,血液都吸干,还是无法停止对她的执念。
      好梦零星难得整,深情掩敛忽如无。
      梦中不相见,凡有相见,均是那日悲情重演,反而像是凌迟,一刀一刀,一字一句地在告诫着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殿下,太子殿下!”
      耳边传来一人娇媚清甜的声音,夏以安猛地回过神,神情恢复清明,总算暂时从伤痛中抽身出来:“何事?”
      他的声音冷冷的,如同这深秋的风,让人感到萧索冷寒。
      那容貌艳丽的女子似乎有些怕他,娇小的身躯在风中颤抖了一下,随后缓缓弯下纤细的腰肢,说:“殿下,夜深了,您该回去歇息了。”
      “你们去歇着吧,不用在此陪我。”夏以安摆了摆手。
      “殿下,夜里凉,您还是早日进屋吧。我与姐姐伺候您共同歇息。”那清秀如水的女子说。
      夏以安觉得有些烦躁,他伸手按了按太阳穴:“无碍,你们走吧。”
      “殿下可是头疼?”那清秀女子看见他的动作,伸出如葱玉般纤长的手指,可她的手还未碰到夏以安的头,就被夏以安猛地推开。
      “滚!”夏以安像是被触到了逆鳞,那女子被吓得连连后退了几步,咬着唇,委屈地落了几滴泪。
      这是夏以安第一次骂人,他觉得这样心里舒服多了,但是多年的教养却又让他心生不安。他压下自己的怒火,低声说:“走吧,别管我。”
      那两个女子见夏以安是隐忍极了,也不敢再烦他,于是相携而去。
      此刻安静了下来,夏以安总算是平静了些,深秋的凉风打在他身上,他倒觉得舒服极了,风似乎能感知到他的心,与心一般,都枯朽萧索,寒如冰窟。
      “殿下,这么晚了为何还不歇息?”林栩尧身着浅灰色广袖长袍,缓缓踱步进入院中。
      夏以安见是林栩尧,起身行礼:“师傅。”
      林栩尧将他扶起,也向他俯身行礼:“殿下是尊贵之躯,不必再向臣行礼。臣受了殿下二十年的礼数,已经够了。”
      夏以安垂着眸子,没有说话。
      林栩尧看了他一眼,轻声叹了口气,说:“殿下与臣四下转转吧。”
      夏以安点头应承,便与林栩尧在这太子府中闲逛。
      “殿下还未放下那女子吗?”在夜晚孤寂的静默中,林栩尧开口道。
      夏以安垂着眸子,月色照在他束发的白玉冠上:“放下,也不容易。”
      林栩尧摇了摇头,背着手,道:“殿下,重情之人最是伤。我找人去打探了,那女子如今日子过得如鱼得水,好不逍遥。她已经忘却殿下恩情,唯有殿下,还在原地踏步。”
      夏以安心中一惊,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林栩尧:“你说什么?她竟这么快就和别人在一起了?不可能......不可能的,她不是这样的人,不是的......”
      夏以安仍在自欺欺人地骗着自己,而林栩尧一句话给他泼了一盆冷水:“殿下,世间女子最为狡猾。他不知你的身份,只道你是个无财无权的落难和尚,而萧淮乃是萧国皇室,权力地位,金银财宝摆在她面前,您说她会选谁?”
      “认清现实吧殿下,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或许曾经有过几分真切的情义,但在权力和财富面前,感情不值一提。”
      夏以安皱着眉,他困惑不安地看着林栩尧,问:“师傅,可书上不是这般说的,书上说,钱财乃身外之物,权势迷人心智,唯有保持一颗如玉壶冰一般的真心,才是对的。”
      林栩尧摇了摇头,他的声音比往日要低沉,压抑中透出一两点掩盖不住的欲望与忿然:“你可知佛道之学最兴盛的时期?魏晋南北朝佛学,玄学势如破竹,一下子收获了万千信徒。可这是为何?因为战乱连连,民生疾苦。百姓没有办法改变外在,只能改变内心。这些道法佛法不过是用来安慰在战乱中得不到救赎的失败者。因为得不到钱财,因此劝解自己钱财乃身外之物。因为得不到权力,因此鄙夷权势。这些言语不过是失败者聊以疏解情绪的说辞,真正的强者,乃是内心与外在一般强大的人。”
      “殿下,如今天下战乱,民生凋零,须有一人,持长枪,并城池,平天下。您不该再沉迷于懦弱者的幻梦中。这世间,唯有手握权力,才能牢牢抓住自己想要的东西。”
      自己想要的东西?
      夏以安伸出手,那只手被月色浸染得有些冷。他的手曾经握着木鱼,柔和。而如今听了林栩尧的一番话,却觉得这手也可以紧握刀剑,强硬。
      有人为了权力,想要杀他,将清风寨中这么多无辜的人屠戮至死。而当时无权无势的他,护不了清风寨,护不了白沐清,这些都是因为自己当时不过是一个毫无权势的和尚。
      如果他早一点知道知道自己的身份,早一点利用自己的身份守护清风寨,那么白沐清,或许就不会这般决绝地离开他。
      月华流转,风吹叶动,夏以安猛地攥紧了自己那双手。若是将权力牢牢握在手里,他能否得到自己想要的呢?
      ......
      宝殿辉煌,长柱连天,金龙缠绕。
      太极殿中,皇帝摆好了百桌宴席,皇子大臣按着品阶依次落座,等待外国使臣的到来。
      夏以安身着暗紫色绣金长袍,端坐在高殿之下的第一个位置,夏墨则是一身浅红色黑纹长袍,坐于夏以安左侧。
      夏以安对面的位置空着,那是为鄚国使者准备的位置。
      鄚国领近夏国边界,虽然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国,但战力雄厚,与夏国交战了三年还未分出高下,然而三年鏖战,夏鄚两国都有些支撑不住,若是再这般下去,恐怕会让第三方钻了空子。
      于是鄚国主动派人求和,企图通过和亲将两国的干戈化为玉帛。夏国自然顺着这个台阶下了,对此事也是极为重视,专门在太极殿设宴,接待使臣。
      大殿内肃穆庄严,没有人说话。许久才听见外面老太监发出一声尖锐嘹亮的通传:“鄚国使者带公主觐见!”
      “传。”
      皇帝声音洪亮,身边的太监更是嗓音高昂:“传鄚国使者及公主觐见!”
      鄚国使者与公主得到允许,这才缓步跨进大殿,只见那鄚国使者穿着一件蓝底金边的胡服,手上带着护腕,脚踩铁靴,身上斜披着一件黑熊长裘。
      那公主则身着红底黑边胡服,乌黑长发披散如云,颊边几缕长发编成小辫,将披散的长发微微拢住。腰上缠着一圈银白腰封,脚上踩着银靴,银靴上坠有星辰状的铃铛,走起路来叮咚作响。
      使臣和公主行至殿前,跪拜行礼:“参见陛下。”
      “请起。”皇帝微微抬手,道:“两位远道而来,奔波已久,快请入座。”
      “是。”使臣和公主微微颔首,便坐到早已安排好的位置上。
      皇帝特意命人为他们准备了最高规格的食物和礼器,使臣看了,眼睛愉快地眯起。看来夏国对两国和亲之事颇为重视。
      使臣在殿下朝皇帝拱手行礼:“多谢陛下盛待。”
      皇帝笑笑,黄袍广袖轻抬:“宴席开。”
      说完,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糕点到嘴里,下面的皇子大臣见到他的动作,才开始一一抬起筷子,享用盛宴。
      随后,伴着一阵轻渺悠远的丝竹声,缓缓走进几个身着敦煌五彩服饰的窈窕舞女,她们伴着乐师奏响的箜篌之声,扬起长袖,折弯窄腰,缓缓为享宴之人奉上一支霓裳羽衣舞。
      缓歌慢舞凝丝竹。大家在这种轻缓悠扬的气氛中放松下来,大臣们开始点头称赞,低声交谈起来。
      使臣灌了一口酒,看着身边一言不发的莫钰公主。
      公主看着很文静,长长的睫毛微微低垂,随着眼睛的眨动轻轻颤抖着,她是鹅蛋脸,脸部轮廓柔和,十分温柔。
      “公主,坐在对面的想必便是萧国的几位皇子了,您看看,可有中意之人?”
      莫钰这才矜持地抬起眼,往对面望过去。一抬眼,便看见正对面的夏以安,他一身暗紫金线长袍,眸子微微低着,手搁在边上握着一只白玉杯。他的眉峰高挺,自带英气,但英眉下的那双桃花眼却好似含情脉脉,再往下看,鼻如白玉,□□透亮,薄唇微启,似有柔情说与谁听。
      莫钰看得一愣,心道这世上怎会有这般俊俏的公子。
      出神间,夏以安抬起头,与莫钰目光相碰,要说莫钰也是面如桃花的娇美少女,夏以安却是毫无悸动,对她礼貌地扯出一个笑容,只看了她一眼便又移开了眸子。
      莫钰心中一动,夏以安的那一眼,结结实实地撞进了她心里,让她心跳如狂。莫钰努力平复着扑通乱跳的心,将目光从夏以安身上移开。
      再转眼,看向夏以安身边的夏墨,夏墨生了一双丹凤眼,也是个俊美男子,但相比夏以安,看上去却更加狡黠,嘴角总是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
      看见莫钰看过来,便毫不吝啬地扬唇,勾出一个恰恰好的柔和弧度。
      莫钰对他礼节性的点头一笑,然后又去看夏墨之后的几位皇子,这些皇子虽个个俊俏得很,但却都不如夏以安。
      看完一圈,她最终又将目光落到夏以安身上,此人看着清冷,倒像是断情绝欲的和尚。但莫钰却觉得他的眼睛该是天生含情才对,若是他真爱上了谁,定是会毫不吝啬地给予柔情。
      她面色有些红润,细长睫毛下的那双眼睛直直盯着夏以安,夏以安知道她在看着自己,但他对对面的女子毫无心思,因此只是认真地吃着眼前的宴食,并不分一眼给莫钰。
      待到宴席结束,拜谢过皇帝,宫人便领着鄚国使者和公主去使馆歇息。
      随行的鄚国侍卫已经待在使馆了。莫钰走进为她准备好的房间,一推开门,便飘来一阵淡淡的檀香味。她在房间内坐定,使臣便立在她身前,说:“公主,明日皇帝陛下邀我们去猎场,到时候应该会正式介绍皇子们,您今日,可有上心的?”
      莫钰想到夏以安便有些羞涩,她脸色微红,说:“我对面那个皇子,不知是何人。”
      “按他的坐席,我想,该是太子殿下。”使臣眸子一亮:“公主可是看上他了?”
      莫钰没说话,但是她略带暧昧的沉默却给了使臣答案,使臣笑了笑,道:“公主果然好眼力。与夏国的太子殿下结缘,等到他日太子登基,您便是夏国皇后。”
      莫钰想到此,如艳霞的脸上便浮现出一丝笑容。在来之前,她知道嫁给太子是最佳的选择,但父皇怜爱她,虽是和亲,也愿她找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今日见了那太子殿下,真可应了那一句话: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
      太子府内,林栩尧与夏以安对坐,他面前摆着棋盘,手里拿着一颗黑色的棋子,他似乎在思考应该下在哪里。须臾,像是想到了,他将棋子置于棋盘中央,开口道:“今日鄚国的公主,似乎对你有意思。”
      夏以安垂着眸子,长长的睫毛微微扑闪,他落下一枚白子,说:“我不想娶她。”
      夏以安知道林栩尧要说什么,他知道和莫钰结亲是最好的选择,他如今虽居于太子高位,但不知多少人想要拉他下台,只有和鄚国结亲,他此刻的权力才会更加稳固。
      但是,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他既已认定白沐清为妻,今生就决不另娶她人。他相信白沐清是有苦衷的,她或许还在等着他回去救她。
      林栩尧看见他眼睛里流露出的伤痛,轻轻叹了口气,提醒神思不知已经飞往何处的夏以安:“殿下,该落子了。”
      ......
      翌日,皇帝约了使臣公主和几位已经年满十六的皇子到皇家猎场围猎。
      昨日宴会只是接风洗尘,并未一一介绍。今日,皇帝便将自己的几位皇子一一介绍给了使臣和公主。
      “这是夏以安,我夏国的太子。”皇帝走到夏以安面前,他今日穿着一见白色束身长袍,手上带着银护腕,肩上披着白色铁甲,马尾高高扎起,剑眉英气,眼波锋利。
      莫钰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被这样的夏以安灼得脸色发红,心脏狂跳,最后羞赧地垂下眼睫,缓解夏以安今日这般俊朗给她带来的冲击。
      “这是二皇子,夏墨。”
      莫钰看过去,夏墨身着一身玄色轻甲,头发亦高高挽起,他嘴角噙着和昨日大殿上一般温和的笑。莫钰可以轻松地直视他,并对他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
      皇帝又介绍了其他的几个皇子。介绍完,看着莫钰,笑道:“不知公主可会骑马,若是会,可与朕的几位小儿一同进入猎场。”
      莫钰摇摇头,心觉可惜,眸光淡了淡:“小女并不擅长骑术。恐怕无缘与二位皇子一同狩猎了。”
      皇帝见莫钰有些失落,心道她该是想要入围场的,正准备让人带着她一同进去,便听见夏墨说:“如若公主不嫌弃,不妨上我的马。”
      此时下属已经为二位殿下牵来了马匹,夏墨摸着自己那匹白色的马,眉眼含笑。
      莫钰看了眼夏以安,他专注地抚着自己的马,看也不看她一眼。莫钰突然觉得有些委屈,她的容貌,她的姿色,虽不能说是天下一绝,但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夏以安何以一点也不动心?
      她又看向夏墨,夏墨还是对她柔和地笑着,这让她被夏以安挫败的心感到了一些满足。她点了点头。
      夏墨一喜,跨上马后伸出手一施力将莫钰拉了上来。莫钰起初有些惊,但她性子一向比较沉稳,因此并未惊呼出声。
      上马后,她偷偷看了眼夏以安,他此刻已坐上了自己的白马,但仍然如天神一般冷淡。
      待三人坐好,身边的侍卫和仆人也上了马,一声口哨响起,众人便入了围猎场。
      一路上,夏墨一直在找话题和莫钰聊,但莫钰总是心不在焉,只是敷衍又干脆地结束了他的话题。
      夏墨后来也不说话了,以为她喜欢安静,于是便默默给她展示自己的箭术。夏墨确实厉害,就算有个人在怀里却并没有影响到他的发挥,每次只要是被他盯上的猎物,就没有不到手的。
      此刻,面前窜过一只彩斑麋鹿,他嘴角勾起,一只弓拉满,眼睛盯着那鹿,完全是志在必得的心境。
      然而,他的箭发晚了,一支箭只是先他一瞬,深深扎进那鹿的心口,他的箭则偏在了鹿的左腿上。
      夏墨的身体顿时间有些轻微的颤抖,直到那先他一步射杀鹿的人从林后绕出来,那嘴角的弧度便刚好调到了半是嘲讽半是虚假的弧度。
      夏以安肩上的白色轻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脸上的表情淡漠而冰冷。
      夏墨感觉到怀里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随后像是很欣喜地直起了身子。夏墨一愣,他已经能够想见莫钰是以什么样的表情在看着夏以安了。
      他其实一早就知道了,昨日在大殿里,他早就看穿了莫钰的眼神。可他不甘心,凭什么他生下来就是太子殿下,就是天皇贵胄,凭什么自己的所有努力在这个人回宫之后都被父皇视而不见?!
      他不甘心,因此他想要争取一下这位远道而来的公主殿下。他觉得人一时被表象迷惑没什么,他会让她看到自己比夏以安强很多。但是他似乎错了,不管是什么时候,不管是谁,只要夏以安一出现,那些原本在他身上的目光都会被夺走。
      难怪她这般心不在焉,原来是夏以安,早就把她的心夺走了啊。
      夏墨嘴角的弧度变成了自嘲,心里翻涌起一阵疯狂的恨意。他的眸子又渐渐从疯狂变得清明,从清明变得冷寒。
      既然你那么喜欢他,不如和他一起毁灭好了。
      “不愧是大哥,总是快我一步。”夏墨平静了下来,看着夏以安的眸子里是满满虚假的笑意。
      夏以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舒服,这个人虚伪至极,他根本不想和他说话。夏以安只是皱了皱眉,并未理会他,身后的仆从将那鹿拾回,跟在夏以安身后,去往下一个目的地。
      夏墨“啧”了一声,他又感觉到面前的人因为夏以安的离去失落了起来,头微微低垂着。
      夏墨敛了敛眸子,在莫钰耳边轻声说:“公主是不是喜欢我皇兄?”
      莫钰的心思被这样戳破,猛地一愣,随后脸色变得潮红。
      没有得到回答,但沉默亦是一种肯定。夏墨笑得讽刺,声音听着却像是在为莫钰感到可惜:“可惜皇兄心里已有红颜,怕是一时半会难以接受其他人。”
      莫钰听着这话,心中一惊,她声音中有掩饰不住的失落之意:“红颜?”
      “是啊。皇兄为那女子伤透了心,但仍留着之前的一件旧物,一件袖口绣着翠竹的月白色衣袍。我之前不明白作为太子的他为何要留着这样一件已经有些破旧的衣物,后来才知道,这衣物原来与那女子有联系。”
      莫钰垂着眸,一时没有说话,心口有些压抑的难受,原来,夏以安这般忽视她,竟是因为心中已经有了他人。
      “那他与那女子,如何了?”
      “那女子背叛了他,抛弃了他。”
      “!”莫钰又是一惊,不由得对那女子生出几分恨意来。
      第二天,莫钰来到太子府门前。
      “什么人?”守卫拦住莫钰。
      莫钰身后一侍女站出来,说:“这位是鄚国公主,想请见太子殿下。”
      守卫互相看了一眼,随后一名守卫说:“公主请稍后,我这便去通传。”
      莫钰点了点头,心中其实有些紧张。过了一会,侍卫回来了,他面色恭敬了些:“殿下请您进去。”
      莫钰笑了笑,身后的侍女便随着她一同进入。一进门,跟着管家在廊庑里左转右绕,来到了中间的院子里。
      院子靠墙处生长着一颗极大的枫树,夏以安身着一身月白色广袖长衫站在树下,君子身姿入玉,挺立如松,仅仅是背影,就看得莫钰心头微动。
      “太子殿下,公主到了。”管家的声音有些沙哑,一下子打破了莫钰欣赏枫下公子的宁静。
      夏以安轻轻应了一声,随后转过身来。莫钰屏住了呼吸,看见夏以安那张如精雕细琢的美玉面容时,整个人又是飘飘忽忽的。
      “公主今日到来所为何事?”夏以安开口问,今日的他似乎柔和了一些。
      莫钰的脸又因他今日柔和的态度红了,说话的速度因紧张有些快:“我从鄚国带来了一些上好的香料,想送给殿下。”
      夏以安不好推脱,道了声:“多谢。”
      莫钰见他接受了,脸上立刻笑容绽放那,她向前几步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放下盒子,打开盒盖,里面就是各种味道的香料。
      莫钰从中挑出了一个紫色的兰花香料,递给夏以安说:“我觉得这个很适合你,你闻闻,喜不喜欢它的香味。”
      兰花......
      夏以安记得,曾经在清风寨的屋子里,常燃着兰花香。
      他上前一步,伸手接过。莫钰心中欣喜,看见夏以安将香袋凑到鼻边轻嗅,心中期待:“如何?”
      这兰花香味比清风寨的那种浓烈些,终究不是曾经的味道,但他还是笑了笑,说:“不错。”
      看见夏以安笑了,莫钰一时有些愣,随后又羞得低下了头。前两日夏以安见她都是冷冷的,今日,竟对她笑了!
      高兴之余,她又抬头,却在抬眼过程中看见夏以安袖子上的一丛翠竹。这翠竹......
      莫钰抬起眼,看着夏以安,说:“你这袖子上的竹子倒是别致。”
      夏以安没料到她突然说起这个,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复杂,他淡淡地“哦”了一声。
      莫钰看他神情又淡漠起来,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又向前几步,道:“殿下,您应当知道,我此次前来乃是为了和亲一事。我.....我见到殿下的第一面便.....便喜欢.....,”
      夏以安眉头一皱,立刻打断了她的话,说:“我今日还有事,多谢公主的香料。”说完,转身离去。
      莫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呆呆地愣在原地,之后才晃过神来,倍感羞辱。
      ……
      使馆内,莫钰自打从太子府出来就精神悒悒,把自己关在房内一整天,此时已暮色四合,放在屋里的饭菜已经冷掉,她却仍然没有吃饭的打算。
      使者担忧地站在门前,他对跟随着莫钰的侍女发火:“公主今日是受了什么委屈?怎的这般?”
      侍女同样忧心,她蹙着眉头,声音显露出她心里的焦灼:“今日公主去见了太子殿下,想向太子殿下表明心迹,但是太子殿下好无意于公主。”
      “什么!”使臣气急了,在房中来回踱步。
      突然,一支箭便破风而来,刺穿了使者身侧的门窗直刺到屋里。
      使者一惊,忙打开门:“公主!”
      莫钰坐在床边,也被突然射到桌子上的箭吓了一跳,她看向门外一脸惊慌的使者,使者见他没事,脸色才好看了些。
      不过这面上的安定没过多久就变成了愤怒,他几步跨到桌前,一把将箭拔出,只见那箭上绑着一个卷起的纸条。
      “今日多加得罪,细想之下,万分悔恨,心下难安,今日戊时,请于翠玉阁天字雅间一见,定将当面致歉。”使者读出纸条上的话,这张字条并未署名,因此他看向莫钰,问:“公主,你可知这是谁?”
      莫钰听完心中一喜,忙跑上前拿过纸条,看见那上面的字,更是兴奋不已:“是太子殿下!我就知道,他不会这般绝情。”
      说完,她激动地对身边的侍女说:“小雅,快帮我梳妆打扮一番。”
      使者却隐约觉得事情似乎并不简单,但他也说不出哪里不对,便说:“公主,我和你一同去吧。”
      莫钰此时只顾着高兴,她站在镜子前仔细打量着自己:“好!小雅,快来帮我梳发。”
      小雅应了,一番打扮之后,俨然是芙蕖映面,璀璨生花。
      莫钰嘴角的笑意止不住,她等不及戊时了,她现在便要去翠玉阁。
      使者见了,摇头道:“您好歹也是鄚国公主,怎得这般失态。”
      虽是这般说了,但终究还是劝不住莫钰,于是便提前半个时辰去了。
      翠玉阁离使馆不远,是城中富商所办,翠玉阁收集了全国各地的美食,美酒,聚集了不少戏剧班子,招揽了城中最好的乐师和舞女,是士大夫最爱之地。
      翠玉阁大堂明亮,一楼正中央立着高台,正在演一场霸王别姬的曲目。下面坐着的人则一边吃喝一边看戏,好不自在。
      莫钰却无心去管这些,她跟着掌柜进了天字阁雅间,雅间内飘着一股兰花香,靠墙边摆着木榻和矮桌,中间有一红木八仙桌。往里挂着翠玉帘子,里面若隐若现摆着一张红帐飘香的床。
      “三位可还有什么需要?”掌柜问。
      “没有了,多谢您。”莫钰道。
      “那三位请坐,桌上有茶水,有需要找老身便是。”
      莫钰再次谢过掌柜,掌柜便出去关上了房门。
      门一关上,房间外的热闹便被隔绝开来,安静的氛围让使者突然有些焦躁,敏锐的直觉让他觉得这间屋子不太简单。
      他仔细打量着房间内的陈设,忽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朝翠玉帘缓步走去,越是走近,他心里越是不安,他的手搭上翠帘,就在即将拉开帘子的那一刻,屋子里的蜡烛突然灭了,就在同一时间,帘子外突然有一黑衣人冒了出来,在使者开口之前,便一剑捅穿了他的心脏。
      四周陷在一片漆黑之中,只有淡淡的月光照进来。空气中弥漫开浓浓的血腥气,恐惧也蔓延开来。
      莫钰和小雅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心跳下意识加快,眼睛瞪大了,直到反应过来要发出声音时,那浓烈的血腥气已经到了她们身后,只是一瞬间,黑衣人朝在她们脖间一砍,莫钰和小雅便失去意识,倒了下去。
      ……
      夜色深浓,秋意凉人,莫钰缓缓睁开眼的时候,感觉到一股极深的寒意。
      “使者?小雅?”莫钰开口,觉得自己的声音微弱极了,脖颈处传来一阵疼痛,她想要站起来,可是却发现没什么力气。
      黑暗中,有人开口了,那声音粗犷,带着些猥琐的味道。
      “老大,她醒了。”
      “呵呵,可算醒了,你可让我们好等啊,美人。”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压了下来,莫钰闻见他身上的臭味,下意识地想要逃开。
      “你们是谁?滚开!”莫钰此时心战如鼓,她拖着身子往后爬去:“你们这些刁民?你们可知我是谁?我是鄚国公主!是夏国的贵客,你们要是敢动我,定然是不想活了!”
      那几个男人呵呵笑了起来,两个男人抓住莫钰的脚踝,为首的男人则捏住她的下巴:“我们自然知道你是谁,只是我们也有靠山,不怕你。”
      莫钰心中一惊,他瞪着眼看着那高大的男人,林子昏黑,她看不真切,只是觉得恶心害怕:“你们,你们想要什么?钱财?放了我,我回去拿给你们,都给你们!”
      “哈哈,美人当前,哪有放过的道理。”那男人猥琐地笑了起来,一双手粗暴地撕烂莫钰的衣物。
      莫钰害怕极了,此刻的她根本顾不上公主的颜面,只是疯了一般地求饶:“不要!不要!放开我!求求你们!你们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们!放过我!放过我!”
      可是那些人根本不听,她的衣物被撕扯殆尽,污脏的手在她身上游走,她像是落花,被人踩在脚下,狠狠践踏,直到被肢解凌乱,深深融进了肮脏的泥土中。
      花瓣的汁水像是血,融进土壤里。
      莫钰也如同干瘪的花瓣,最后双目失神,迷失在了惨痛的折磨中。
      意识迷乱间,莫钰听见了一阵沙沙的脚步声,有一人身着月白色广袖长衫,来到了她面前。
      莫钰像是看见了救星,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可是一步之隔,她怎么也抓不住。
      “救我……”莫钰的眼泪落了下来,她乞求般地看着那人,可那人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他头上带着斗笠,白纱遮住了他的脸,他背着月光,她看不见他。
      “不是喜欢我吗?那就让你好好尝尝男人的味道。”
      “怎么会……”莫钰如坠冰窟,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干净得一尘不染的男人:“你是……夏以安?”
      “嘘!”那男人伸出一只手指,微微点在自己被白纱遮住的唇上,这时,迎着月光,莫钰看见那衣服上的一丛翠竹,一颗心便顿时沉了下去。
      “既然被你发现了,那我就不能留活口了。”
      “夏以安”说着看向那几个男人,语气戏谑:“好好玩,最好玩得她永远醒不来。”
      “夏以安……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莫钰此时已心如死灰,可眼中竟还能落下泪:“我只是喜欢你,这都有错吗?”
      “夏以安”唇角微勾,他俯下身子,隔着白纱与莫钰对视:“是啊,你就不该喜欢我。”
      说完,他有些疯癫地笑了笑,便转身离去。
      莫钰看着他那月白色的背影,月光照在他身上,只觉得“夏以安”比寒冰还冷。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真的要死了,突然有个人来了,热血溅了她一身,却无法温暖她这已经凉透了的身子。
      “公主?!”来人的声音似乎很震惊:“怎么会这样?”
      莫钰知道她得救了,可她却一点也不开心,她现在这个样子,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那天晚上,使者惨死,公主遭辱,宫中惊变。
      夏以安被传召,他刚沐浴完,换上了一身黑金九华长袍,便与侍卫一同前往宫中。
      大殿上,皇帝脸色严肃冷厉,他看着地上使者已经凉透了的尸体和跪坐在地上目光焦的莫钰,眉头紧蹙。
      皇后尤在病中,可听说了这件大事,也拖着沉重的身子来到了大殿上,此时她正坐在皇帝身边,面色惨白,身子不住地发抖,完全不像曾经那个高傲镇定的人。
      林栩尧作为太子太傅,重责难卸,也被召集到了此处。
      “陛下,太子殿下到了。”老太监在皇帝耳边低声道。
      “让他滚进来!”他丝毫不顾颜面,怒而大吼。
      “太子殿下,进去吧。”传话的太监一脸愁容,夏以安也看出了不对劲,心下不安起来。
      父皇大半夜传召他,宫中人人脸色都不太好,到底发生了什么?
      夏以安进入大殿,一看见殿内的两个人,心中一惊。
      而莫钰只是看了他一眼,身子便不可抑制地颤抖了起来,此时她已经换上了干净完整的衣服,却仍然觉得自己□□,下意识地想要拉拢自己身上的衣物。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如同活死人了,心如死灰,可是看见夏以的那一刻,她又忍不住恨了起来。为什么要这么对她?为什么?!她咬着唇,直到唇上都渗出了殷红的血。
      夏以安眸光微沉,还未行礼,便被怒喝一声:“孽子,跪下!”
      皇后被这声音吓得浑身一颤,痛苦地看着夏以安,夏以安则紧皱着眉,不明所以:“不知发生了何事?”
      “装?夏以安!没想到吧,我被人救下了,我没死。”皇帝还未开口,身边鬓发凌乱,脸颊污脏的莫钰就大喊起来,她的声音极其嘶哑,像是掺过沙子。
      “你什么意思?”夏以安问,他对莫钰此时的样子和状态感到吃惊。
      莫钰听他这话,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出来:“夏以安,我只不过是喜欢你,你便这般对我,你的心怎会这般黑!”
      她看向那端坐高台的皇帝,恨声道:“我父亲,定然不会放过你们!”
      皇帝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这件事情,他早已经让人封锁了消息,但恐怕纸包不住火,这件事若是暴露,鄚国公主在此受了这般屈辱,两国之战恐怕不能幸免。只是这些年,连连征战,再行战争,对夏国便是毫无意义的消耗。
      “夏以安,你看看你做的好事!不仅杀了使者,还将公主……”皇帝说不下去了,深深叹出一口气。
      这么一说,夏以安算是明白了一些,但他对此事一无所知,他看着皇帝,解释道:“父皇,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些与我无关。”
      “我也不想相信,但事实摆在这里,你还能说什么?我竟生出了你这样的孩儿!”皇帝说着摇了摇头:“预言预言,若预言选中的是你这样的人,我怎可放心将天下交给你。”
      “父皇……”夏以安不敢相信,他的心不安地颤抖起来。他的父皇竟然不听他解释就这样给他判下罪名:“什么事实?为什么你们这么确信是我?我什么都没做。”
      莫钰斜眼看向他,那双眼睛里带着浓烈的恨意,她不再责骂夏以安,她知道夏以安是不会承认的,她只是平静地看向皇帝,平静得可怕:“陛下,我已经飞鸽传信给了父皇,今日,您若不给我一个说法,我父皇就算是拼尽了权力,也会维护我鄚国的脸面。”
      “公主,你这般信誓旦旦,你可有何证据?”夏以安怒视着她,为什么偏要咬定是他?
      “证据?证据就是我亲眼所见!不会错的。”她的声音渐渐平静了下来,是死水般的平静,也是想要玉石俱焚的平静。
      夏以安的心冷了下来,莫钰这样的神情,分明就是要拉着他一同下地狱,他看向皇帝,深情严肃:“人不是我杀的,公主的事也不是我做的,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莫钰冷笑了一声看向皇帝:“请您做抉择吧,陛下。”
      一边是国家安危,一边是自己的儿子,皇帝也很纠结,他总不可能杀了夏以安给他们陪葬。
      “公主,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如你便嫁与他,你的事情,没有人会知道。”
      “嫁他?”莫钰嘲讽地看着皇帝,神情不屑:“可笑!原来你们夏国便是这般不讲道理!你要我嫁给一个这样的人?你们可真是公正!我要他废了太子之位,流放蛮荒!”
      “什么?”皇后听了这话急火攻心,当场吐出一口殷红的鲜血来,她颤颤巍巍地指着莫钰道:“以安怎么说也是夏国的太子,怎可流放蛮荒?你是何居心,竟这般诬陷我儿。”
      “诬陷?娘娘,我用得着搭上自己去毁了他吗?之前,我明明那么喜欢他。可是他!他心里有另一个女人,我向他表白心迹他也不愿娶我。最后竟要用这种方法毁了我!”
      夏以安皱着眉,皇后心里一惊,她看向夏以安,泪眼婆娑:“以安,你怎么还没忘记那个女人?为她做出这样的事,你心里怎得没有轻重!”
      看见皇后也不相信他,他心里凉了几分,他看向站在一边没有发话的林栩尧,他面色阴沉,如铁一般坚硬。
      “师傅,你相信我。不是我做的!”
      “太子殿下。辩解之前要有证据,您有什么证据证明不是您做的?”
      “……师傅。”夏以安顿时颓然坐到了地上,为什么都不相信他?
      “陛下,今日您若不给我说法,或者是您想要为了掩盖此事杀了我,他日,我父皇定会带兵前来,我听说萧国观望已久,不知他们,会站在哪一边?”
      皇帝再怎么说也是皇帝,被这样威胁,一时也有些生气,他甩了甩广袖,怒视着莫钰,但莫钰却直直迎着他的目光,竟是没有丝毫惧意。
      她确实什么都不怕,而就是这样的人,最让人害怕。
      他确实不敢与鄚国硬碰硬,夏国如今是外强中干,就算从前再风光,如今也快撑不起连续的战争了。
      皇帝站起了身,焦灼地左右踱着步。
      预言说夏以安有帝王之相,前途不可估量,然而如今夏国的天下都要被他捅翻了!
      夏以安多年以来生长在寺庙中,他与他的相处不过在这几日,父子关系并不亲热。若不是因着那预言,他不会他一回来便将许多重大事务都交给他处理。
      若真说帝王之相,他反而觉得,夏墨的可能性更大。
      他身为一朝皇帝,何必这般听信他人之言,而不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这样一番思索下来,皇帝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里已经落了一片冰霜。
      “明日颁布敕令,废除夏以安的太子之位,择日,流放蛮荒。”
      皇后心中大怆,面如死灰:“陛下,陛下您不能这般对以安,他可是,他可是你的孩儿!而且,国师也说过......”
      “笑话!我最恨的就是听信了这愚蠢的预言,没早点杀了他给我惹出这般祸事!”皇帝的怒气积蓄,一下子全发泄了出来。
      “行了,别再劝了。我心意已决。”他瞪眼看着莫钰:“公主,这下你满意了。”
      莫钰笑了起来,只是这笑染上的悲凉太重。
      她知道事到如今,就算怎么惩罚夏以安都不够了,她已经毁了。
      皇帝怫然而去,莫钰拖着残败不堪的身子,如同活死人一般,游荡出去。
      皇后伏地痛苦,林栩尧面色阴冷,夏以安坐在原地,失魂落魄。
      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他就这样为他定罪。身为弱者,便是连辩解的权力都没有吗?!
      ……
      那日后,夏以安被关进了天牢,等待发放。整整一旬,不得有人探望,他身上的衣物已经发臭了,彻底与这污脏的牢房融为了一体。
      他听不见外面的消息,不知道鄚国到底打算怎么样。他也不关心了,如今,他是废人一个了,没有了权力,没有了自由。他什么也得不到。
      他身着囚衣,躺在干枯稻草铺成的床上,刚进来的时候,其他牢房里因进来了一个太子殿下激动地整夜彻聊,各自做着各自的猜测和臆想,来满足他们无聊干燥的牢狱生活。
      这些日子,他已经习惯了听这些人的污言秽语,从前风光时,一个个嘴里抹蜜,恨不得把他夸上天,而如今受了囹圄之灾,却是让人抢着咒骂,要把他踩到泥土里去。
      没有人会在意他到底做了什么。他们只看到他入狱了,便判定他定然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事。
      这日,守夜的两个牢头无聊,坐在牢房外,木桌上摆着一碗花生米,他们托人在外面买了一壶酒,又开始把夏以安的事情作为下酒菜,声音不大不小传到夏以安耳朵里来。
      “哎,你说那太子殿下究竟做了什么事?陛下这么狠心把他关到牢里来,听说一月之后,便要流放蛮荒。”
      “我听说,好像是□□了那鄚国的公主殿下。”
      “不能吧,他太子殿下想要什么女人没有?还需要耍这种手段?再说了,皇上会因此事废太子?”
      “这我倒不清楚了。但鄚国使者听说也被杀了,鄚国此次来访是大事,他杀了使者奸了公主,不顾两国和平,自然好不了。”
      “嘶!太子殿下?简直笑话,他莫不是在寺庙里待久了,没碰过女人,一出来,就忍不住了呗。”
      “他这样的人,就是伪君子,什么修习佛法?全给修到狗肚子里去喽!”
      “我一直觉得啊,这突然冒出来的太子殿下不如二皇子,你看他那贼眉鼠目的,若是让他坐上了皇位,那夏国不完蛋了!不像二皇子,这么多年帮着陛下处理了不少事情,多得朝臣百姓爱戴。”
      “当初他回来的时候我就替二皇子可惜,二皇子这些年做了这么多好事,他一回来,就把二皇子的东西全夺走了。呸!他算什么东西!狗尾巴总算露出来了。这皇位本该就是二皇子的,他抢什么?不是他的东西,就是夺不走的!”
      那人说着又笑了笑,转了个话题:“对了,听说啊,太子殿下,呸,现在可不叫太子殿下了,他府里的那些女人听说了他的事,都连夜跑了。”
      “哈哈,不跑才是傻子呢。还真以为谁会真心待他,不都看上的是他的地位,他的权力?这会他什么都没有了,谁还跟着他?”
      “嗐,不止女人,谁都不会再跟着他。树倒猢狲散,就是这么个道理。之前站的那么高,一下子跌到泥里。也庆幸咱们只是小小的狱卒,没那么大起大落呦。”
      夏以安听着,不住皱了皱眉,是吗?那些口中说着要与君朝朝暮暮的女子全跑了?哈,真是和白沐清一模一样啊。真情,到底算什么?
      想到这里,他痛苦地闭上了眸子,外面的两人还在边说边笑,夏以安却不想再听了。
      他翻转了身子,正准备凝神睡觉,耳边的声音却停止了。他听见一阵悉窣的动静,有人正朝着他的牢房靠近。他猛地睁开眼,便看见林栩尧站在了牢房前。
      “师傅!”夏以安坐起身,看着林栩尧,对于林栩尧的到来他是很欣喜的,但是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心又不觉冷了几分:“师傅,发生什么事了吗?”
      林栩尧的眼睛里透着股凉意:“殿下,皇后薨了。”
      “什——什么......”夏以安的手脱了力,顺着牢笼腐绣冰冷的铁棍落下来。虽然他和皇后的相处虽短,但她确实让他感受到了母亲的温暖,她是这深宫里,万般难测的人心中唯一真心对他的人。
      “母后她......为什么?”夏以安问,声音有些颤抖。
      “皇后为了你的事情去找陛下,但是陛下却不肯开恩,那之后,皇后郁结于心,不久便薨了。”
      夏以安痛苦地闭上了眸子,许久,他才开口,却不想提母后身死之事:“师傅,原来世道竟真的如此。‘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从前在佛经上也读了不少世态炎凉,但真正置身在这世间时,却忍不住会心寒,会愤怒。”
      “师傅,这世上,能真心待我的,到底有几人呢?”
      林栩尧轻声叹了口气,他蹲下身子,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唤他的名字:“以安。你一出生,国师便预言你有帝王之相。我一直都相信,你是会端坐高位的人。而古往今来,凡成大事者,无一不是孤独的。殿下,您不该再沉浸在文人的优柔寡断和佛家的身外之意中了。您生来便是天子,我一直相信。”
      “殿下,这世界的规则和话语是由强者来制定的。您不愿与世间同流合污,最终的结果是什么,在利益面前,兄弟相杀,父子相残。您先得保全自己,才能护着您心底的纯净。”
      夏以安的睫毛微微颤抖,是了。想要这般毁掉他的人,除了二皇子还有谁呢?皇帝因害怕两国战乱将他献了出去,不是父子相残又是什么呢?
      这一切的根源,不就是由于自己一直以来太过软弱又一意孤行。他不愿与二皇子相争,也不愿为了权力娶鄚国公主,可是最后是什么结果?这世道不会因为他的不争不抢,他的坚持己心便放过他。
      和光同尘,同流合污。管它是什么呢?落到如今这般地步,都是他咎由自取。可之后,他不该再这般了。在这世上,他无法依靠任何人,只有更强,强到无人可及,那么,即使使者真的是他杀的,公主真的是他找人□□的,也不会有任何人敢问他的罪。
      只要能变强,何必在乎手段如何呢?萧淮?白沐清?当这世上的每一寸土地都成为他的,谁又能逃得了?
      夏以安轻笑了一声,再次睁开眼睛时,瞳孔里带着黑得发亮的眸光:“师傅,帮我查一件事。”
      林栩尧看着他的眸光,心中一惊,但也颇为欣慰。从前的夏以安已经在刚刚死去,此后,将有一个新的太子殿下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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