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自清安》湘师文

26、托付 近日，白忠

　　近日，白忠的身体状况越发差了。白沐清每次看着他的时候，觉得他似乎只剩下了一口气。
　　白沐清和夏以安每日都会熬药，亲自照顾白忠。白沐清更是时时守在白忠床边，寸步不离，常常入了夜也不敢合眼，她怕自己疏忽片刻，父亲便离她而去了。
　　夏以安能理解她，他从没劝过她什么，他是她的后盾，在其他人劝白沐清好好吃饭的时候，夏以安会为她备好每日的饭菜，在其他人劝她好好睡觉的时候，夏以安会告诉她，累了就睡吧，我看着。
　　白沐清对此很感激，毕竟，在遭遇到这样的悲伤时，旁观者如何能与亲历者感同身受呢？
　　白忠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白沐清看在眼里，自然也是疼在心里。
　　在她的印象里，父亲一直都是高大魁梧的形象，一身意气，就像是她的大英雄。父亲教她文韬武略，教她为人处世，父亲就像这座山，巍然不动，仿佛永远都不会倒下。
　　可现在父亲却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灰白的嘴唇总是紧闭着，头发因为躺太久没有梳理而杂乱不堪。这一点也不像她那个威风凛凛的父亲。
　　那天夜里，月光特别明亮，直直地透过屋子照进房间，把白忠的脸照得更加惨白了。
　　白忠眼里映着那月光，像是跟月光借了几分精力似的，一双眼睛突然就明亮了起来，闪出柔和而决绝的光。
　　他转过头，看着白沐清和夏以安，并对夏以安说：“以安，今夜，留我和沐清单独聊会吧。”
　　夏以安点了点头，看了白沐清一眼，便走了出去，将时间留给了这对父女。
　　白沐清看着白忠，她看到了他眼里那柔和的光亮，白忠的精神状况似乎一下子便好了。但聪明如白沐清，她知道那不过是一场虚妄的回光返照，而她一直担心的事终于要来了。
　　她忍住喉咙里的哽咽，对着白忠扯出了一个微笑。
　　白忠也对她笑了起来，轻声说：“沐清，帮为父梳梳头吧。”
　　“好。”白沐清也忍着心里强烈的悲怆感，柔和地笑道。
　　其实白忠对她少有这样温柔的时刻，白忠对她一直要求都很严格，小时候白沐清很贪玩，念书习武总是不能安分，白忠总是一副严肃的样子，在白沐清不听话的时候狠狠训斥她。好在白沐清聪明，什么东西一学就会，这才免了学不好东西而挨打的份。
　　但白沐清也一直知道，白忠面上对她严格，私下里却总是无微不至地照顾她。
　　白沐清母亲很早就离世了，是父亲把她带大的。她记得小时候自己因为贪玩掉进水池里，发了几天几夜的烧，那段时间全是白忠在照顾她。白忠虽看似不经意，但每次出门都会给她带她爱吃的食物。在做错事时，白忠面上虽罚她罚得狠，却总是偷偷给她搞特殊关怀。
　　白沐清一直知道的，父亲虽对她严厉，但是对她的爱却也是一点不少。
　　父亲的头发很糙，握在手里就像是握着一团杂草，白沐清用梳子轻轻将长发梳平，在月光的映照下，总能发现黑发里杂交着的白发银丝。父亲也老了啊。
　　白沐清忍着眼眶里的泪，将白忠的头发梳整齐后束起来。在白忠转身之前，将不争气掉下来的泪珠擦去。
　　白忠看着白沐清，她的女儿，已经长这么大了。如今她也已经嫁人，就算自己不在了，也有人能庇护她了。
　　白忠站起身，柔和地笑着，不怎么熟练地用那双长满了茧的手轻轻抚了抚白沐清的头发，对她说：“陪我出去坐坐吧。”
　　“爹，天寒，别出去好不好？”她不想聊天，不想出去，她想父亲能活着，活得久些。
　　白忠笑着摇了摇头，拉住白沐清的手，说：“以清呀，我们好久没一起赏月了，趁着今晚月圆，就遂了为父的心意吧。”
　　鼻子又是一酸，白沐清低头忍住泪，抬起头时，已是笑着：“好。”
　　十五的月儿圆又圆。古人说，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月圆为合，月缺为离。今夜过后，月亮便又要缺了。
　　两人走到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下。白忠出神地盯着那悬于天际的圆月，说：“我们白家在这山中生活了多少年岁，如今竟有些记不清了。”
　　白沐清看着父亲苍白而凹陷的脸，哽咽道：“您说过，白家世代居于此处。”
　　白忠笑了笑，道：“你可知为何？”
　　白沐清自然知道，她很早就问过这个问题了。那时候白忠告诉她，他们白家祖上曾是朝廷大将，只因一场败仗引得满门抄斩，为了躲避灾祸，白家偷偷逃往深山，占山为寇，对外制造各种传说，让人不敢靠近深山，掩人耳目，山上人也不轻易下山，免得罹难。
　　“爹您说过，是为逃罪，白家便世代躲藏于此。”
　　白忠又笑了，这一次是带着点傲气的笑：“白家人岂是贪生怕死之辈？白家祖上曾为皇族守天下，护百姓，白家的子嗣世代繁衍，傲骨世代延续。”
　　白沐清这回不明白了：“您的意思是，白家世代居于山中并非为逃难？”
　　白忠点了点头，他看着白沐清，道：“沐清啊，为父原不想这么早就将这些责任交付与你，但如今横生变故，我也知道自己这口气要到头了，有些事情，你也是时候知道了。”
　　果然，白沐清忍着泪，心里喊着她不想就这样突然把白家的重担担过，不想白忠这样撒手人寰，不想曾经为她撑起的山倒塌。
　　可能怎么办呢？就算她再不舍，再不愿，生死无法强求，她能做的只有长大，成长到足够坚强，承担起自己本该肩负的责任。
　　白忠观察着白沐清的神情，知道她缓过了神来，心中甚是欣慰，不愧是她的女儿，在责任面前，不会选择逃避。
　　白忠说：“白家人久居于此山，占山为寇，对外说是为避祸，实则是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
　　“嗯。”白忠点了点头，说：“曾经先皇确实有过满门抄斩的想法，不过当时一位国师曾预言天下将有一劫，唯有救世主出而得宝藏，方可平复这劫难与乱世，创太平盛世。”
　　太平盛世？！
　　白沐清一惊，如今天下大乱，各国纷争不断。他们深居山中，虽是免于战乱，但下山时却常见百姓疾苦，易子而食，若是能平复这乱世，让百姓安康，海晏河清，真真是一桩好事。
　　“那宝藏在哪？救世主又在哪？”白沐清迫不及待地问。
　　白忠笑了笑，道：“宝藏交于我族守护，这便是我们戴罪立功的机会。”
　　“所以白家藏于深山并非是为避难，而是为了守护宝藏！避难也不过是另一套说辞，以此掩饰白家世代居于此处的真相。”白沐清理清自己的思路，一时有些震惊。
　　“不错。我们世代守护着宝藏，需在救世主出现之时将取得宝藏的钥匙交付于他。如若白家不能完成使命，则满族没落，若是完成使命，则享无上殊荣。”白忠说。
　　白沐清又问：“那宝藏和钥匙藏于何处？我怎知谁是救世主？我该何时交付于他？”
　　白忠见白沐清急切的样子，笑了起来，他笑得柔和，白沐清却心中却隐隐作痛：“别急，世间万物，皆有机缘。宝藏放置于何处，是什么，先人并未告知我。救世主是谁，我也不知。父亲告诉我的只有一句话：甲子之年圣人出，隐秘之山藏圣宝。到甲子之年，一切都会明了。至于钥匙......”
　　白忠柔和地看着白沐清，指了指她胸前。
　　白沐清不解地垂下头，突然想到了什么，取下了自己待在脖子上的项链，那项链是莲花形状的，母亲临死前，将项链传给了她，她便一直戴在身上，万般珍惜。
　　“爹......”白沐清有些不确定地看着她：“莫非，这便是您说的钥匙？”
　　白忠点了点头，笑道：“到甲子之年，新旧年交替之际，于清风寨后山将钥匙交给救世主。”
　　没料到自己一直携带的项链竟有这般大的用处，白沐清手中暗暗用力，握紧了这对她来说突如其来的使命。但心中仍是不安，无法确定的事，不在掌握中的事往往让人恐惧。
　　“别害怕，孩子。”白忠握了握白沐清的手，道：“我知道你足够勇敢，为父会一直看着你，不管遇到什么，都别害怕。”
　　“爹……”白忠温暖的话语惹得白沐清不自觉地落下了泪来。
　　眼泪像豆子一样不争气地往下掉，怎么也忍不住，她不想在白忠面前哭成这样，不想让白忠看到她如此脆弱。可是眼泪根本不听使唤啊！
　　白忠站起身，绕到白沐清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沐清，过来。”
　　白沐清随着白忠走到院子里的大槐树下，那棵树承载了挺多回忆的。白沐清小时候爬到树上去玩，结果不小心掉了下来，摔得手臂都骨折了。白忠一开始也不安慰她，直接把她臭骂了一顿。她委屈极了，也倔强得很，死活不肯让人来医治，也不肯回屋。到了半夜，偷偷躲在槐树下哭。
　　白忠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树后面饶了出来，拿了伤药过来。那也算是白忠第一次在她面前妥协，白忠变着法地把她哄好了，拿伤药给她受伤的地方涂了一遍。白沐清小心翼翼地躲进白忠怀里，眼角挂着泪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白沐清发现自己睡在房间里，桌面上摆着自己爱吃的食物。
　　从那以后，白沐清就知道，父亲虽面上严厉，实则比谁都爱她。因此也再不与父亲唱反调了。
　　白忠在槐树下坐了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白沐清又止不住地落泪。她知道白忠的意思。
　　于是她轻轻躺了上去，就像几年前那样，她委屈了，趴在白忠怀里睡着了。
　　只是这次，她哭不再是因为委屈了，而今夜，她也注定睡不着了。
　　……
　　晨光亮起的时候，白沐清的泪水已经把白忠的衣服打湿了一片，她能感觉到那柔软的身体变得僵硬而冰冷。她缓缓从白忠怀里坐起身，白忠的脸已经毫无血色，惨白地如昨日的月光一般。他脸上还挂着笑，想必死前也不遗憾了。
　　白沐清不想自己哭了一夜，此刻竟还有余力，她捂着嘴，任泪水肆意流淌。
　　最后一次了，父亲，请让自己再软弱最后一次吧。从此以后，我会坚强，我会肩负起白家的责任。白家的傲骨，我定会将它延续下去，白家的使命，我定会替您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