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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除夕 世间的过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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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数日,洪辉、狄宁二人终于内伤平复,可以站起来行走了。
狄仁杰三人早已骨瘦如柴,活像坟里爬出来的鬼。
三人哈哈笑了笑,说声:“走喽!”便继续赶路。
这时雪化了许多,路没那么难行了。
三人早已吃惯了树枝,随身携带着些,饿时便嚼上一口。
行了数日,来至一小镇子,虽有许多饭店,然三人早已身无分文,又如何买得起饭。
三人却也并不在乎,只因闻着那饭菜香,好像与木头相比还差着些呢。
三人夜间便在街边随便一歇,次日又行。
这番却是接连几个镇子,而且还越走越大。
三人这日没木头吃了,身上又没钱,正不知如何,忽见地上有一片混着泥土和残雪的枯枝败叶。
三人便如饿虎扑食一般,蹲下来便抓着吃,哪里顾得脏不脏。
这时一个妇人牵着一个小孩路过,那小孩指着狄仁杰三人道:“妈妈你看,他们在干吗呀?”
妇人见了,唬了一跳,忙转身小声道:“快走快走,这三人不正常。”
小孩道:“怎么不正常啦?他们干吗要去吃木头叶子呀?”
妇人悄悄道:“他们都是穷叫花子,因为从前不好好念书,才会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你要好好念书,长大以后就是当个小芝麻官,也不至于混得像他们这么惨。”
洪辉听见了,回头道:“这位夫人,你怎么这么说话?我洪辉虽不曾读过什么书,可狄先生却是博览群书。你说小芝麻……”
狄宁忙捂住他口,道:“别说话,快吃。”
洪辉遂不再说。
三人吃罢,便拉肚子了。
行路时,问行人前方是何去处,都说再过百里路就是贵州城了。
三人遂朝贵州方向行。
一路上饿了时候就向人讨饭,那些人见是叫花子,少许人愿意施舍一些。
有一回,洪辉一面狠狠地接过了铜钱,一面哼了一声,不自觉地骂了出来:“我操他妈的真是丢脸!吃个屁饭而已,还得向人乞讨,真当我们是乞丐呀!”
那施舍的路人一听大怒,指着三人骂道:“嘿!我还去你妈呢!我白给你们钱,你们还骂人啊!不要就还给我!什么意思嘛……”
狄宁还待劝,洪辉早将铜钱往地上狠命一摔,一面骂道:“我去你妈的个屁钱!还给你就是了!老子就是他妈饿死也不讨饭了!”
那人叫道:“好哇好哇!叫花子也耍横!”
登时一堆人来围观。
狄仁杰赶忙道歉,一面俯身去捡那铜钱,不防被那人一脚踹在了脸上,直摔了下去。
那人骂道:“死叫花子装什么装!三个狗杂种都是一伙儿的,你还道歉呢!”
洪辉见狄仁杰被打了,大怒,冲过来就一拳打那人脸上。
狄宁一面扶起狄仁杰,一面叫道:“你不要再惹是生非了!”
此后大街小巷都传:“有一老的还有俩小的三个叫花儿,大伙儿要是见到他们来讨饭,都不要施舍,否则他们会来打你。”
三人于是变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洪辉饿昏了头,嗫嚅道:“大不了我偷去……”
狄仁杰听见了,指着厉声骂道:“小辉!你不愿意去讨饭,这是骨气,我并不曾为此而怪过你。可是你现在竟说出了这种话来,说明你此刻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从今以后,你再也不许有这种念头了,否则你也不用再跟着我了!做人就要光明磊落,就算是光天化日之下讨饭,也没什么丢脸的!至少也比暗地里去偷东西要强得多!”
洪辉立时清醒了,忙道:“先生,我错了!我洪辉谨记先生教诲,再也不敢生这种念想了!”
狄仁杰叹了口气,道:“我只是不希望你变坏了。你既然跟了我,我也就有责任教导你,你也勿怪我严厉。”
洪辉点头道:“是。”
三人遂分开要饭,而非一齐要,也就没被人给认出来。
每日除了赶路就是要饭,却也只勉强没有饿死。
途中又是风雪交加,一阵阵凉意袭人。
在这腊月的夜晚,三人已是好几日没要到饭了,又穿得单薄,饥寒交迫,实在是苦不堪言。
这时来到了贫民窟,见许多木杆子撑着帐篷,傍着几间被风雪压塌的草屋,到处都脏兮兮的,臭不可当。
一片黑暗中,狄仁杰三人见一群乞丐正望向自己。
此时三人的外貌比真乞丐更像乞丐,简直是以假乱真。
或者说,此时的三人已经与真乞丐无异了。
狄仁杰向众丐作揖,说道:“诸位,外边雪大,我们是来避寒的,可方便?”
那些乞丐只是呆滞地看着三人,并不说话。
三人倒有些胆怯了起来,只原地坐了。
众丐见洪辉虽然污秽不堪,却仍是掩不住年轻俊美,竟皆起了不良之心。
其中一个过了来,将手中的一小块烧饼给洪辉递了过去。
三人起初还没认出是烧饼来,只因又黑又脏,倒与煤炭相似。后来认了出来,都当是好心,忙道了谢。
既是给洪辉的,洪辉便接了,将饼掰了开,跟狄仁杰、狄宁一齐吃了起来。
那送饼的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洪辉,吞了吞口水。
洪辉方才只顾接饼来着,这时一瞥眼,见那人像鬼一样,脸都快贴到自己面上来了,不由得吃了一惊。
听那人道:“俺和你困觉。”
狄仁杰三人一听大惊,嘴里的饼还未咽下去,手中的饼却已落了地。
那人就要来搂抱,唬得洪辉赶忙后退,指着惊叫:“你要干吗!”
众丐登时猥亵地笑将起来,都道:“俺们也给饼,跟俺们困觉来!”
洪辉、狄宁都吓傻了,听狄仁杰忙叫:“我们快走!”
众丐不由分说,都一齐冲了过来扯三人的衣服。
洪辉、狄宁大声惊叫,忙推倒了一片,救了狄仁杰,三人一齐跑了出去,在大雪之中漫无目的地狂奔。
知道离得远了,方松了口气,不料那些乞丐又追了来,唬得三人只顾逃命,倒忘了饥寒。
接下来的日子,风雪兀自未休,三人每日最多也只能要到一口饭,几乎都快要饿死了。
晚上都不敢歇息,深怕一睡着就再也醒不来了。
挨家挨户地叩门,客客气气地要饭。
那些好些的人只喝一声滚,将门重重关上也就罢了。
其余的那些先是给了三人希望,说声等会儿,进去了一时,却只拿出棍子来,将三人狠狠地打出门去,大骂几声脏话,拳打脚踢一番,再啐一口浓痰收尾,这才回屋闭门,也实在是颇为尽心了。
三人遂深深地体会到了人情冷暖,又切身地感受到了世态炎凉,也只徒留几声苦笑而已,个中酸苦又与谁诉?
这日雪花一片片地落下,狄仁杰三人已经连爬动的力气也没了,只在街边犄角旮旯处捡那些不干不净的脏东西吃。
那味道已经恶心到了没法儿形容的地步,三人刚放入口中便立时呕了出来,可比那枯枝烂叶要难吃得多了。
可三人此时为了活命,还是努力要吞下去充饥,最终却把胃酸都给呕了出来,眼前不觉恍恍惚惚了。
三人身心之苦到了极致,竟同时大笑了起来,好像世上最幸福的人都没有自己三人此刻欢喜。
狄仁杰笑道:“不要暴殄天物,这么好吃的饭真是难得,我们赶紧趁热吃吧,别等凉了!”
洪辉、狄宁笑着点头道:“多好吃啊!”
抓起来就往嘴里硬塞。
三人一面吃,一面笑,一面哭,仿佛这世间的过客。
洪辉道:“先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狄仁杰道:“你说。”
洪辉道:“为什么人在世上会有苦难?”
狄仁杰呆了半晌,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洪辉道:“既然我们早都知道生命的终结是死亡,那么为什么人还要挣扎着活下去呢?”
狄仁杰微笑道:“小辉啊,你长大了。你的这两个问题,你要用你的一生去探索,我是没法回答你的。”又缓缓道:“这个世界一直就是这样,从来就没有变过。而其中的人呢,亦是如此。几千年来,我们一直处在有限当中,而内心深处却追寻着无限。人们对于恒常的渴望,其实也是一种执着。所以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短暂的今世,尚且是一个巨大的谜团,更何况另外那个世界呢。‘朝闻道,夕死可矣。’说明孔子自己也还未寻着那个‘道’。又说:‘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一个人要等到七十岁,才能拥有真正的自由,可以不再被自己的欲望所捆绑,做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人。可是一个人一生又有几个七十年呢?或许我狄仁杰七十岁的时候都已不在了。所以当你真正看明白了这一切,你就会发现你穷极一生所追求的,也不过是昙花一现,转瞬即逝。”
洪辉道:“那这一切不都是一场空嘛,又有什么意义呢?”
狄仁杰道:“当你发现空的本身亦是空了时候,你就看到了实际。”哈哈一笑,又叹道:“有时候我觉得人来世上的意义啊,就是来发现人在世上是没有意义的,这也是全部的意义所在。或许在这个无聊且痛苦,又无比漫长的过程当中,没有意义地去寻找意义的本身,也是一种意义吧。意义的本身,因此也就并不存在,只是我们在寻找意义的同时,给予了它很多意义。可这些根本就不是意义,所以哪怕是这些概念的本身,也都跟意义一样,是不存在的。而真实存在的,只是一个在寻找不存在之意义的人,仅此而已。那么人就有意义了么?如果人有意义,也就是说人的自己本身就是一种意义了话,那人身为意义又何必再去寻找自己以外的意义呢?还是说,能称之为意义的,不是人,也不是人以外的一切,甚至包括这一切之外,而是一种人对于不存在之意义的追求所带来的有了‘意义’二字的幻想呢?如此看来,果然是没有意义的……”又看着二人道:“所以你就明白,我此次前来查案,乃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可我又为什么还要去做呢?因为在这看得见的短暂中,这一切的存在本身就成为了一种永恒的意义,使我坚持走下去,而永不后悔!”
洪辉、狄宁听得激动不已,叫声:“好!我们跟着你!”
一面说着,又大吐了起来。
三人遂一路吃着街边的那些脏东西,有时到猪圈里吃点猪食,偶尔还能吃到些别人丢出来的残羹剩饭,也就这么挺过来了。
原来狄仁杰本就体弱多病,又挨冻受饿、苦恼奔波了一番,身体早已糟透。这时诸多症状一概发作,感到:脑袋昏沉发晕,眼睛干涩疲劳,面部神经刺痛,耳鸣鼻炎喉肿,胸口发闷作呕,肺痨咳嗽不休,肠胃痛如刀绞,皮肤瘙痒难挠,还有双腿双脚、两手两臂、关节膝盖、肌肉筋脉,尽皆痛入骨髓。说白了就是浑身上下没一处不带病的。
狄仁杰常常暗自流泪,感到生不如死,也只靠着一丝执念才活了下来。
这日乃岁除,一年的最后一日。
狄仁杰只感到眼前恍恍惚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是在阴阳两界的交界点呢,还是在天上飞呢?
洪辉二人明知狄仁杰不论身心都很痛苦,却不知要怎样安慰的才好,只说:“再坚持一会儿,就到贵州了。”
狄仁杰道:“到贵州又怎样?它很贵吗?它为什么贵啊?它贵管我什么事啊……到边关了吗?到了……又怎么样?呵呵呵呵……”
二人见他此时已然神志不清,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洪辉道:“先生累了,先坐下来歇歇吧。”
狄仁杰眼目空洞,望着地上的白雪,缓缓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在利用我,我狄仁杰打从一开始就是你们的一枚棋子。坐山观虎斗,借刀杀人,过河拆桥……”苦笑了几声。
狄宁道:“老爷为什么这么说?”
狄仁杰看着他笑道:“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他嘴里又喃喃了一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说着,整个人又倒下了。
二人忙扶他起来,见他又昏迷了过去,遂又皆背着他行。
天晚时分,来至贵州城外。
正值除夕之夜,家家欢庆,户户喜乐,处处充满着团圆的氛围。
因暂停宵禁,城门尚开,二人便跟着群众一块涌了进来。
只见城中张灯结彩,火树银花,鼓乐喧天,闹热非常。
洪辉、狄宁二人背着早已醒转的狄仁杰来至一僻静去处,让他坐下来歇一歇。
只听得远方传来了人们一阵阵的欢笑,近处又有爆竹声响,眼前的几间屋子都悬挂着大红色灯笼,门上贴了春联。
三人这才想起:今日是大年三十。
狄仁杰不觉微笑了,想道:“只要他们能过得好,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洪辉想道:“不知道父亲还有乡亲们这会儿过得怎么样了。哈,你们可不要记挂着我,我很好,你们也要好好的。狄先生他是个好人哪,他是个可以为了别人而牺牲自己的人。我洪辉跟着他虽然苦了些,可是从未后悔过。听说新年可以许个愿望,至于会不会实现,这我就不知道了。不管怎样,还是试一试吧:但愿上天能够保佑狄先生这样的好人,使他能够安度晚年。”看了一眼狄仁杰,见他面目慈祥,浮现出了知足的神态,又想道:“不对不对,这只是我洪辉个人的想法,未必就如狄先生所愿。我要真是为了先生好,我应该照着他的意思来许才是。好吧,那我就再许个愿:但愿狄先生能够早日到达边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