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前任道侣分手后》西川淇

19、斩情

　　过了酒泉镇，就是流沙域。
　　处在关隘口的酒泉镇，隔开了九州的灵丰水清和大漠的荒芜寂寥。
　　在城门回头望，是水清树荣，再往前，就是大漠无垠，驼铃阵阵。
　　人言道：“马后桃花马前雪”，不外如是。
　　酒泉一镇，多是低小平房，来往修士多包裹严实。
　　平日里，街道上人烟稀疏，只有几个摆地摊的懒懒倚靠在破木凳上。
　　能在这里摆摊卖的东西，多数都是来路不正，杀人越活的产品，有些甚至还带着血迹。而敢卖死人的东西，敢做这种生意的人，必然也不是良善之辈。
　　周方就是一个专门摸死人尸，倒卖死人东西的商贩。
　　早些年，想入宗门，资质太差被拒绝，一直耿耿于怀。后来在流沙域闯出了名头，练了一本从邪修身上摸来的速成功法。
　　损坏根基，强行将自己的修为提升到了金丹，便再难进寸步。
　　望江楼发行一种提升资质的丹药，号称无论何种灵根，都能够靠服食此丹药，改变资质。只要加入望江楼，就能得到丹药，获得改变天资的机会。
　　起初，周方嗤之以鼻，笑话这东西也就能骗骗九州那些不知世事的公子哥。
　　在流沙域，越大的馅饼就意味着越高的风险。
　　提升资质?
　　要有那种东西，上层大能早就将利润搜刮干净了，轮得到他们这种台阶底下的乞丐讨活?
　　可一件事，改变了周方的认知。
　　他邻摊的王瞎子，瞎了半眼，一身病气，左右没几日可活，抱着可有可无的心态，加入了望江楼。
　　酒泉镇是流沙域最繁华的城镇，大小势力在这里都有据点。散修多多少少都会参加一些组织。但这些组织不像宗门，对下辖区内的修士，约束力很低。
　　王瞎子也是抱着碰一碰的心态去了望江楼。
　　没想到，一月后。
　　王瞎子再回来，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他穿着望江楼统一的服装，一身玄色的弟子袍，瞎眼的眼眶长出紫黑色的花纹，脚步有力。
　　王瞎子离开时，也就是和周方不相上下的金丹修为。
　　回来后，周方竟然辨不出他的虚实。
　　那丹药真有那么神……
　　“诶，瞎子。”周方喊王瞎子的绰号，有意打探两句。
　　谁想王瞎子抬头看他的一眼……
　　空洞的，麻木的。
　　王瞎子转头的动作很僵硬，就像刚学会使用身体，不太灵便。
　　使用?
　　周方被自己这个形容吓了一跳，常年干些摸尸挖坟，和死人打交道的活，他有些异于常人的感知力。
　　特别是对危险的感知力。
　　周方讪讪笑了几声，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只待王瞎子一走，就卷了摊子往酒泉镇外走。
　　他背上一身冷汗，还没走到城门，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
　　……
　　火光从阁楼的一角蔓延开来。
　　望江楼在酒泉镇低矮平房中显得格外突兀的阁楼在烟火中和流沙域的贫瘠融为一体。
　　「越知舟」抽剑，洞穿了王瞎子的胸膛。
　　一缕黑烟冒出，李清鱼掰开清心莲子，莲子遇到黑烟，嫩白的果肉立刻发黑腐烂，但黑烟也随之消散。
　　“多谢二位道友相救。”周方后怕地看了一眼王瞎子的尸体。
　　“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清鱼看着火花吞没了望江楼，答道：“他早就死了。”
　　“那……”
　　“望江楼提升人修为的丹药，其实是域外天魔的幼虫。”
　　“一旦服入，魔虫会蚕食修仙者的脑子。”
　　“他早就死了，你看见的不过是披着人皮的域外天魔。”
　　李清鱼掐了一个火诀，火苗即刻吞噬了王瞎子的身躯。
　　“魔虫的传染性极强，不处理干净的话，它可能会寄生到其他人身上。”
　　李清鱼解释了一句。
　　周方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他看着黑夜中迸溅的火花在西天一角蔓延。
　　“那加入望江楼的那些人，岂不是都……”
　　“死了。”「越知舟」用莲子液给剑消了毒，冷声回复。
　　他先一步踏剑飞起，示意李清鱼该出发了。
　　于是李清鱼冲着周方拱拱手，又掏出自己标志性的脚盆飞行器，坐了上去。
　　虽然她也会御剑，但还是脚盆更舒服。
　　“前辈，要不你还是买一个飞行器吧。”
　　「越知舟」头也不回，高速御剑前行，破开黑夜云雾。
　　“毕竟，你也不知道越师兄什么时候会变回来。”
　　“越师兄御剑技术不好，上次你御剑的时候，越师兄变回来，差点就摔死了。”
　　前面的羲和闻言，面沉如墨，一个提速，又拉开了距离。
　　他的本体沉睡在昆仑生死境。
　　而这个时期，昆仑的通道并没有开启，他要回到秘境，就只有走李清鱼走过的那条路。
　　取道流沙域，从在星海湖入生死境。
　　李清鱼倒不恼，剑尊年龄大，有脾气，很正常。
　　只是，她也没想到，世上竟然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当初她误打误撞进了剑尊秘境，却被羲和的一缕神魂告知，只有剑尊血脉才能打开秘境，得到传承。
　　但她意外入得此处，到底还是得到了一些东西。
　　比如一块剑胚原石，质地如玉，入手温凉。最关键的是，羲和剑尊嘱咐过，靠这块剑胚的感应，就能找到那个能让她，打开秘境，得到传承的人。
　　那时，师姐托付她照顾青云峰的灵草，她干完活后，习惯性拿出剑胚保养一番。
　　没想到，那位师姐新结的道侣，正巧也到了灵草园。
　　剑胚铮铮如琴音，李清鱼日日擦拭的原石裂开，金色的剑纹和食日的哮天犬一并出现在空中。
　　这图案李清鱼很熟悉，是她在剑尊传承之地见过的。
　　「越知舟」垂着的手，抬了起来，五指向虚空中一抓，由剑胚蹦出的三尺长剑便飞了过去。
　　这是一双没有练过剑的手。
　　手指纤细，虽骨节比女子粗大，但皮肤白皙细腻更胜女子。
　　而那一张唇红齿白，总让人感觉出现在一个男人身上过于精致的脸，此刻竟生出了让人不能直视的威压。
　　以至于，李清鱼看过去的时候，无心惊讶眼前男子的天人之资，更多的，是对他那已臻化境的剑意的崇拜。
　　“是你，入了我的传承之地?”
　　那声音冷冽如寒冰。
　　越知舟不会用这样的声音说话。
　　“剑尊前辈……?”李清鱼不太确定的出声询问。
　　她来青云峰时，是知道的，师姐的那位道侣也住在这里。
　　可现在是怎么回事?
　　她带来的剑胚夺舍了师姐的道侣?
　　这剑胚里藏的还是那个传说中跺跺脚能让修真界震三震的羲和剑尊?
　　李清鱼虽然比同辈修士更成熟，但到底没能在眼前这种魔幻场景下，绷住神情。
　　“前辈，你……难道夺舍……”
　　羲和皱眉，收了剑，不怒自威。
　　“并非，这具身体本就是我早些年割舍的半身。”
　　“如今我伤情恶化，再不收回半身，我与半身皆会身死道消。”
　　他说出身死道消的时候，脸上仍然没什么大的波动，好像这就是一件云来云去稀松平常的小事。
　　啊……原来不是夺舍，那就好，那就好，她要是害了师姐在乎的人，别说报答师姐了，师姐怕不是要恨死她。
　　好?
　　好个什么！
　　师姐知道她的道侣其实是剑尊前辈的半身吗？
　　肯定是不知道的。
　　师姐的师父是昆仑掌门，其与羲和剑尊乃是莫逆之交。要是知道的话，羲和剑尊的半身还能留在这里?怕不是早就被打包送去和剑尊融合了。
　　“前辈，有一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羲和对这个帮了自己的小辈，倒还有几分耐心。
　　“说。”
　　“就是……你的分身，好像和我师姐，那个……结为道侣了?”
　　羲和从附身越知舟开始，就冷淡的神情伴随着这句话土崩瓦解。
　　他的眉毛先是微微皱起，然后肉眼可见的皱眉程度加深。
　　“道侣?”
　　“本尊修剑道。”
　　“剑下从不留情。”
　　“万物皆可斩断，俗世情缘，斩了便是。”
　　羲和这句话落地，李清鱼对这位前辈的观感，立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羲和剑尊的剑术举世无双，当然厉害。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她自然更偏心师姐。
　　可分明是两情相悦结为道侣，到了剑尊嘴里怎么就成了什么俗世情缘，皆可斩断了?
　　这人，配不上师姐。
　　可李清鱼，不是一个像樱珠一样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的人。
　　她勉强笑了一下，附和了一句。
　　“剑尊前辈的领悟，我辈不及。”
　　这一句，倒说不上是崇拜还是讽刺了。
　　羲和听过的恭维多了，倒也不放在心上。
　　“你帮了我，想要什么回报。”
　　“传承。”李清鱼的回答掷地有声，她入秘境，就是为了博一个前程。
　　从凡尘的草芥一路走到现在，李清鱼一直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只有学到手的本事，才能够帮助她立身。
　　为此，她也可以虚与委蛇，不择手段。
　　怎样都好，她要变得更强。
　　“好。”羲和一口应下。
　　“你带路，回传承之地。”
　　“我传你剑法。”
　　李清鱼行弟子礼。
　　撇开其他不论，剑尊于修道一途，绝对是难得的良师。
　　如此二人，星夜兼程，赶往流沙域。
　　不曾想半路越知舟觉醒，从飞剑上摔了下去，正巧砸中了一个从望江楼领丹药出来的修士。
　　玉瓶破裂，圆滚滚的丹药滚了出来，李清鱼急着下来探明情况，时灵时不灵的脚盆飞行器没刹住车，让她滚了出来。
　　经历得多了，她也习惯了这种充满意外的落地方式，灵活一滚，单腿跪着着地。只是腰间挂着的香囊被滑落。
　　几粒清心莲子掉了出来。
　　她出身江南，自小在满池清荷中长大，那日被师姐救助时，也闻到了师姐身上的清荷香。
　　后来，遇到贩卖清心莲子的草药商，便忍不住多买了一些，挂在身上。
　　这莲子，李清鱼佩戴了好几年，很是珍惜，便伸手要捡。
　　哪里想到，那莲子碰到了玉瓶中滚落到丹药，立刻开始冒黑烟。
　　被越知舟砸伤的修士，顾不得找他们算账，急急忙忙去捡冒黑烟的丹药。
　　没了白色丹药皮的糖衣包裹，魔虫一出现，就钻进了那人的身体里。
　　清心莲子是它的克星，修士的身体就是它绝佳的藏匿场所。
　　这种域外天魔的幼虫，神智不高，往往不能太好的控制自己。
　　丹药里加了一些抑制它们能力，和控制它们与母虫同频共振的东西。
　　所以它们才能够维持披着人皮的姿态。
　　而没了丹药的遮掩作用，域外天魔地丑恶，暴露无遗。
　　李清鱼和越知舟眼睁睁看着一个活人，被啃噬成肉沫。
　　那时候，李清鱼拿剑的手都在发抖。
　　还是，羲和剑尊即时接管了身体，用火诀烧死了域外天魔的幼虫。
　　“流沙域，怎么会出现这种东西?”
　　羲和面色冷凝，李清鱼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努力使自己保持镇定。
　　“这人穿着的衣服，我见过。”
　　“这是望江楼的弟子袍。”
　　“望江楼?”这是个羲和没听过的势力，居然能从这么个地方弄出域外天魔这种东西。
　　“前辈，这到底是什么?”
　　羲和抬头看天。
　　“百年前的仙魔大战，你可曾听闻?”
　　“这就是断绝这界修士生路的存在。”
　　“域外天魔占据了通天道。”
　　“我九州，千年来，都不曾有人再飞升。”
　　羲和的一声叹息飘逝风中。
　　李清鱼在昆仑藏书阁恶补过关于修仙界的历史。
　　但她权限太低，只能看些世人都知道的故事。
　　羲和却是仙魔大战的亲历者，比别人知道更多。
　　“那我们修士，在修的，到底是什么呢？”
　　她的声音在发抖。
　　如果修炼的尽头，是为这种东西做口粮。
　　那他们与天争命，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她要争一个公平，要看这世界海晏河清。
　　可若这世上早就没有希望了呢？
　　羲和看李清鱼神色恍惚有道心崩溃的迹象，连忙捡起一粒清心莲子朝她眉心弹去。
　　生生打醒了她。
　　“修行在心。”
　　“天若不留生机，那我们就不能捅破了这天吗？”
　　羲和这人，光是站在这里，都有一种融入万物的剑意。
　　大道至简，大音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