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契·圣光纪》千羽清雪

14、薇露特·斯洛利亚 薇露特不知

　　薇露特不知第几次回到这个梦境里。

　　洁白的宫殿，寂静的厅堂，沉默的仆从，简洁的装饰是这里永恒的旋律。

　　她曾与母亲一起生活在这里。

　　这座宫殿的形制是标准的王后规格，不过无论是其中陈设的艺术品，还是待客用的家具，都隐隐散发出陈腐的气息，宽广的宫室因无人光顾更显加倍空旷，表面上勉强维持着体面的殿堂，实际上角落里布满了尘埃。

　　她的母亲是这宫殿的主人，也是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人——王后。

　　宫殿的名字叫白昼宫，预示着这里的主人将像白昼一样，用温柔的光辉笼罩苍生。薇露特觉得，母亲就是这样伟大的人。

　　她是那么优雅端庄，尽管从不身着奢华的服饰，却有着能够照亮黑夜般的美丽，再朴素的衣料在她身上都显得价值连城。在朝堂上，她温柔而又坚定的话语可以将任何风起云涌平息，带着信赖她的人稳步前行。

　　母亲总是很忙，薇露特知道她要做的工作有多困难，为了维护这个复杂而又精密的国家运行，她经常独自思考到深夜。

　　数十年来，精灵族只知有王后，有元老院，不知有王。

　　自她出生以来，薇露特从未见过国王，虽然所有人都说那是她父亲，应该是最亲密的人。

　　薇露特很小就学会了将“父亲”这个词从字典里抹去，每天能见到母亲的时间很少很少，她不想再看到母亲悲伤的表情，总是竭尽全力逗她开心。

　　有的时候是超额完成老师布置的任务，这样他们就会在母亲面前赞不绝口的夸奖；有的时候是悄悄学习做点心，在母亲忙碌国家大事的间隙混在宫廷厨师的餐盘里送过去；也有的时候是记住吟游诗人新作的流行曲，在休息时演奏给她听。

　　这种时候，母亲常会露出幸福的笑容，抱住她说：“薇薇，你就是我的欢乐。”

　　可是，就是这样的母亲，突然病倒了。

　　其实说这是病也不太对，母亲只是突然迎来了衰竭期。衰竭期是所有精灵或早或晚都要面临的劫难，当精灵的力量到达身体所能承载的极限之时，便会迎来衰竭期。在衰竭期中，如果能够斩断所有烦恼，便会重新以年轻的形态苏生，然而如果心中有放不下的执念，哪怕是一丁点微小的执念，都会快速走向衰亡。

　　衰竭期到来的时间和精灵族力量的强度密切相关，天赋越强大的精灵，衰竭期就来的越早。所以精灵族的纯血贵族才会如此稀有，因为血统越纯正的精灵，魔法天赋越强大，而天赋越强大，衰竭期就来的越早。

　　在精灵族漫长的生命中，时间仿佛一直停滞不前，他们始终保持着年轻美丽的面孔。

　　薇露特从没见过像现在这样苍老的母亲，仿佛造物主要在一天中将停滞的时间拨回正轨，母亲迅速衰老着。她的脊柱由挺直变得佝偻，皮肤不再光洁白皙，眼角有了皱纹，头发干枯灰白，眼珠因瘦弱而显得异常大，瞳孔失去了焦距，眼中还有白色的膜。可是即便如此，母亲在薇露特眼中还是惊人的美。

　　“薇薇，对不起，以后不能陪着你了。”躺在卧榻上的老人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薇露特的脸颊：“到头来，我还是放不下那个人。”

　　“那个人”是母女俩对薇露特父亲专用的代称。

　　“我去找他，我去找他回来，在我回来以前，再坚持一下，好吗。”薇露特努力的微笑着，想要安抚母亲，可是眼泪却无声的滑落下来，粘在老人的手上。

　　“傻孩子，他不会回来了。”老人慢慢帮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忧伤的笑着。

　　“不，我一定会让他回来的，我说的话您还不信吗？一定要等我回来！”

　　说完，薇露特不顾母亲会再说些什么，夺门而出。

　　这一天，还没有翅膀的薇露特不记得找到父亲时的自己究竟有多失魂落魄，其实薇露特一直都把父亲留下的东西小心翼翼的藏起来，为了不让它们出现在母亲眼前，其中就有定位用的魔导具，只是自她有记忆以来，母亲从未使用过。

　　而从联系到父亲，到她找到父亲隐居的村落，已经过去三天了。她拒绝想象回去之后的情况，只是疯狂的奔波着，以此来麻痹自己。

　　这个世界上除了浮空大陆斯洛利亚外，还有广阔的下界存在，因为下界的魔力污浊，精灵很少会来。从斯洛利亚一端飞到另一端差不多需要三天，而三天时间在下界远远飞不到尽头，甚至很多人怀疑下界广阔到根本没有尽头。

　　薇露特一次次在飞行中耗尽魔力，丝毫不顾忌后果。两天后，同行的护卫反而比她先累垮了，她便抛下护卫，不顾阻拦独自飞行，而第三天日落时，终于来到了父亲所在的村落。顺着魔导具的指引，她终于找到了他。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全都记得很模糊，只知道自己不断的在说：“回去看看母亲吧，求你了。”一直说到嗓子再也出不了声为止。

　　再醒来时，薇露特就回到了熟悉的宫殿中，她呆呆的望着白色天花板，这里是自己住了几十年的卧室。

　　她又回到了母亲之前卧病的地方，看到了父亲孤独的背影。

　　看到他握紧逝去之人干枯的手，沉默不语。

　　他终于回来了，可惜你没有等到。

　　我说过的话，就一定会做到呀。

　　妈妈。

　　“薇薇，对不起，我来晚了。”精灵王悲伤的看着她。

　　“住口。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没资格这么叫我！”有生以来，薇露特一直被要求优雅和礼仪，这是她第一次失去理智的大喊出来。

　　“让我做什么都好，全都是我的错，我想补偿你。”

　　“补偿吗？那你就去陪她一起死啊！”

　　“可以，但不是现在。”

　　“骗子！”薇露特抡起枕头，狠狠的打他。

　　“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会伤害你们这么深，但是答应我，有什么气都可以冲我来，不要因此伤害自己的身体。”

　　“你这个骗子！骗子骗子骗子！你是杀人犯！是你害死了她！杀人犯！”薇露特说一句就拿枕头抡他一下，最后不解气，开始用拳头砸他，用脚踢他，常年以来的教育让她连骂人都不知道该怎么骂，只能一直重复着几个词语。

　　小孩的力气并不怎么大，精灵王始终沉默着。

　　可是她没有时间悲伤了。

　　黑暗魔法像墨汁般染黑了整片天空，永昼的斯洛利亚在这一刻迎来了黑夜。

　　魔族大军攻来了。

　　“快张开防御结界！”抹去眼泪，薇露特是第一个恢复镇定的人，立刻指挥着侍卫官做出应对，就像母亲过去所做过的一样。庞大而精密的防御工事在薇露特指挥下有条不紊的运作着，魔法的光辉笼罩着大地。

　　可是这一次，斯洛利亚再也没有了白昼的庇佑。

　　“公主殿下，防御结界核心的魔力快要耗尽了，王后陛下已经……怎么办？”

　　精灵王一袭布衣站在薇露特身后，侍卫官竟没认出他来。

　　“带我去吧，我可以。”精灵王走到了侍卫官面前。

　　侍卫官测了一下他的魔力，看向公主，薇露特也点头后，便带着王匆匆离去。

　　像以往的无数次那样，他们击退了魔族。

　　以此为契机，精灵王重新回到了帝国权利的中枢，虽然他劣迹斑斑，却是最强大的，不可替代的精灵。

　　“薇薇，以后我会代替她，守护好你的。”

　　“我以前，做过很多错事，不奢求你能原谅我，但是一定要好好生活。”

　　“就当是为了她，好吗。”

　　“好。”

　　元老院再次为精灵王加冕，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提起王的过往，而薇露特也成了吟游诗人们口中救国的公主，美名被世人传颂。

　　虽然她的本意只是想救自己的母亲罢了。

　　白昼宫被永远封存起来，保持着白昼在时的样子。

　　从此精灵国斯洛利亚只有王妃，没有王后。

　　夜深人静的时候，薇露特常一个人回来，凝视着那个人还在时的一切。

　　现在她住的宫殿里堆满了珍贵的丝织品和奢华的宝物，却每每想起与那个人在一起时的往事。

　　“妈妈，爸爸去哪了？”

　　“爸爸去找他渴望的幸福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因为，我要替他守护好他爱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