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生乖

1、1 公子借命行

　　葡卿恹恹地拢着宽大的斗篷，挨着他小爹坐在主位左侧的楠木椅子上。

　　坐在主位的男人通身气质尊贵异常，束着紫金冠的发散在玄色锦袍上，称着下头的腾云祥纹纹栩栩如生。

　　他极深极黑的一双眸子不辨喜怒地看着下头站着的人，一旁随侍小厮随即呈递上一本看着布满虫蛀，书面零落的古书，才转移视线到了书上。

　　下面站着的是一个看着仙风道骨的道士，眼里眸光闪烁，捋着山羊胡朝上头坐着的三个人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葡卿没注意这个，躲在宽大斗篷下的他早就开始困倦，身子也跟着坐不住，斜斜地往旁边他小爹身上靠。

　　旁边坐着的男子本神色清冷地品着茗，注意到旁边小东西的动静，颇有些心疼地伸手环着他的肩往怀里带，看着下头站着的道士，质如金玉相击的声音打破一室安静，道“小公子的病你能治？”

　　道士连忙回：“大人，小公子这病贫道有八九分把握！”

　　不待左侧的卿岄开口，主位的葡鹤辞终于放下书，“八九分？”

　　声音沉稳，听不出什么喜怒，却隐含常年养尊处优的威压。

　　道士额角隐隐冒汗，却依旧道：“葡大人，小人确实不能保证痊愈啊！”

　　两个做主的人没开口，只有一个葡卿小公子懒懒打了个哈欠，旁边的卿岄抱着他拍了拍肩背，其中的疼爱言溢于表。

　　“小公子这病是先天不足，并非后天才有，所以贫道才说不敢保证完全治好。”

　　眼见两位做主人不着一言，道士更加急切地解释。

　　葡鹤辞却再度拿起那书，翻到他之前看的那页，递给一旁的卿岄，道：“上面所说，小公子这症是心血不足……”

　　道士立马接道：“大人说的没错，师门先人曾经也是与天地沟通后才知道，这心血不足之人乃是先天之症，因为本就不该入世来，所以入世后的每一天都需要拿寿命去补，自然就不能完好的活在世上。”

　　卿岄蹙着眉，一目十行看完了那页。饶是清冷的性子也被逼的带了怒气，诘问道：“小公子是不该入世之人？”

　　那道士眼睛转了转，笑道：“大人，贫道正是算到小公子不该绝此世，才出山揭了榜。”

　　“更何况小公子有两位大人府上列祖列宗的荫蔽，福运更是冲天！”

　　葡卿团在小爹怀里，耳边嗡嗡的，什么也听不清，困的直打跌，揉红了眼尾依然觉得倦乏。

　　见状，卿岄向主位的葡鹤辞颔首，随即起身抱着葡卿离开了正堂。

　　两人成亲合籍已久，心意相通，且都不是什么优柔寡断的性子，不必多言便明白了对方的决定。

　　姑且先试一试那道士书上写的法子，若是没有用，妨了葡卿健康，占据天朝七分权势的葡、卿两家必不会让他好过。百年世族里的阴私手段是外人远远难以想象的。

　　等葡卿再次清醒地起身，外边天色已经黑沉。西耳房内只点亮了一盏瓜瓣琉璃灯，灯光铺在屋内，丝毫不刺眼，反而柔和催人欲睡。

　　因着之前葡卿被房内候着起身的婢子丫鬟吓到过，引发了心悸导致昏厥，所以他爹就再也不让婢子守在他榻下，只在床头触手可及的地方安了一枚青玉金铃，铃小声音却能传的极远。

　　更何况他这间耳房紧挨着的就是他爹和小爹的寝室，几步路就能走到，一应待遇享的都和葡、卿两位家主一般。

　　睡过头的葡卿揉了揉空空的肚子，借着柔和的灯光慢慢地给自己披了一件锦缎大氅，细白的手指收紧住领口，防止衣领灌进了风。

　　按理说现在初初夏至，天气炎热，偶有凉风也是令人心旷神怡。但是葡卿却不敢拿自己身体去赌，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每活一天，就是赚了一天。时不时绞痛的胸口，浅紫的嘴唇，苍白的面孔和无力的身体，更是提醒他和普通人的不一样。

　　小的时候葡卿还会啪嗒啪嗒掉着眼泪问他小爹，自己什么时候能和别的小孩一样，去爬树掏鸟窝或者下水抓小鱼儿。然后小爹就搂着他去瞧有趣儿的字、画，爹爹便让人送来逗闷的莺哥儿，漂亮的锦鲤。

　　葡府和卿府两边的宅子也在某一天，悄然填平了池塘，砍去了高大的树木。

　　金尊玉贵的小公子性子确是极好的，晓得现在可能很晚，便没有想着吵醒人，只想随便填点点心裹腹，就重新睡回去。

　　只是四体不勤的小公子不晓得，自从吃了不干净的点心导致上吐下泻后，耳房里的糕点便不许留夜，每日送来的都是当日做好的，取的食材也是顶尖的。

　　所以葡卿裹着大氅，自然是什么饱腹的也没有找到。

　　小公子只好一手揉着不太舒服的胃，一手拢紧领口，去寻爹爹和小爹。

　　晚上葡卿这儿是不留人值夜的，想着他房间内有铃铛，因此值夜的人都在葡鹤辞和卿岄那边。

　　外边一丝月色都不露，黑沉沉的天色压下来，幸好也只有几步路，不然葡卿是不太敢在深夜出门的。他总是觉得夜晚漆黑的地方，躲着东西，在不注意的时候就把他也拖到了黑暗里。

　　每次和葡鹤辞他们说到这个想法，葡大人就点点他鼻子，笑他小孩子想法。

　　走在外边的葡卿双手攒紧了大氅领口，心里发毛，他还是觉得漆黑黑的地方有东西看着他，甚至乌黑的，照不到灯的地面上，也有手一样的东西想抓住他。

　　葡卿走快了几步，后果也十分明显，等见着值夜的婢子和侍卫后，耳鬓边已经出了细汗，心脏也跳的不可思议的快。

　　“小公子？”

　　在外头值夜的海棠有些讶异，葡卿很少会在夜里醒来，因为先天不足的原因一般能直接睡到第二个白天，三更半夜来两位家主房内更是少之又少。

　　葡卿解了大氅递给海棠，轻轻道：“海棠姐姐，我饿了。”

　　海棠可不敢轻易忽视，连忙替小公子推门让人进去，甚至连通报一声也不需要。

　　天朝谁不知道小公子是这两位家主心尖上的珍宝，打出生以来，在葡鹤辞和卿岄面前，一切都是以小公子为先。

　　随着小公子的动作，漆黑夜晚下寂静的葡府，以主卧为中心，一盏盏灯被点亮，不消片刻，阖府灯火通明，仅仅是为了小公子那一句“饿了”。

　　两位处于权势中心和皇族分庭抗礼甚至隐隐压倒的家主大人，也已经披起衣衫，卿岄揽着葡卿看他喜爱的画本，葡大人则陪着这一大一小，注意冷着渴着，丝毫瞧不出在外狠戾淡漠的模样。

　　大晚上的宵夜不见半分敷衍，厨子送来的全是易消化的吃食。

　　临了葡鹤辞也没准备把人送回去，极有眼色的在窗边的榻上铺上被子，自个歇在了那里。

　　至于葡卿，早就被卿岄带着占据了葡鹤辞的位置，缩在小爹怀里再次睡着了。

　　第二日葡卿难得清醒地早起了一回，也算不上太早，葡鹤辞已经在处理公务，卿岄倒是还在床上，靠在床头，一手执书，另一只手被葡卿抱在了胸前。

　　意识到这点后小公子有些微赧，松开卿岄的手后直接扎进了小爹怀里。

　　卿家主对外的清冷矜贵从来就禁不住葡卿的撒娇，眼里的冷意在接触到葡卿后如同春风化雨，柔和了不止一星半点，放下书怜爱地揉了揉他的脑袋，温声道：“卿卿睡醒了？可要用点什么？”

　　葡卿想了想，照常点了自己常吃的几样，侯在屏风外的海棠立马便传话到了厨房。

　　吃食唤醒了他昨晚连带着白天的记忆，声音轻软不太有力地问道：“小爹，昨天那个道士是来给我治病的吗？大夫不是说先天不足没办法治的吗？”

　　“那些大夫医术不高，自然就治不好卿卿。”

　　回答是从外头传来的，声音的主人绕过屏风进来，身姿挺拔如松，是被通知小公子已经睡醒放下手中公务的葡大人。

　　葡卿更好奇了，借着卿岄的力气坐起来，道：“道士怎么治病呀？”

　　“那道士说卿卿是入世的小神仙，不能久留人世，所以要借命。”

　　卿岄带着葡卿起身，和海棠同样为两位家主心腹的贴身婢子山茶妥帖地替小公子更衣。

　　初初听到这个说法时，卿岄和葡鹤辞是都不信的，他俩的孩子纵使是天上的神仙，又凭什么不能来享受这人间富贵？只是葡卿病的实在太久了，眼见着没有一丝希望，瞧过的大夫都说小公子怕是留不到十八岁，哪怕有通天手段，这命数也是没办法改。

　　因此哪怕不信，两位家主也都愿意赔上千金试一试。

　　“啊？”小公子听到新鲜的词，颇为好奇，“爹爹，什么是借命啊？”

　　“就是把别人不需要的寿命借给卿卿。”

　　卿岄和葡鹤辞分别坐在葡卿两侧，陪着他用餐说话，若是外人瞧了，肯定惊的下巴都要掉地上，这还是极为看重礼仪的两位掌权人吗？

　　小公子从小接触的人不多，长的十分单纯，问题也多的一个接一个。

　　两位家主轮流给小公子解释一些在外人看起来天马行空的问题，丝毫不见烦躁。

　　小公子的精神难得这样好，葡鹤辞思索片刻，决定事情乘热打铁今天就做了。

　　在卿岄给葡卿解释完那古书上关于心血不足之人的事后，道：“连栖，不如今日便带卿卿去迎那牌位？”

　　连栖是一座神山，岄有山之意，因此卿岄表字连栖，意寓极好。

　　葡卿也爱极了小爹的字，觉得这两个字美极了，跟着小小声念：“连栖～”

　　这是小公子难得的淘气，卿岄点点小公子鼻尖，笑道：“没大没小，卿卿要唤小爹。”

　　“爹爹，什么牌位呀？”
　　葡卿不回，装作没听到移开话题。

　　两位家主笑而不语，倒是很纵着他淘气，尤其是这鲜活气，让人心瞬间软了一片。

　　葡鹤辞顺着他移开话题，声调低醇，吐字清晰地给他解释道：“之前爹爹说让人把不需要的寿命借给卿卿，那什么人不需要阳间的寿命呢？”

　　小公子极为捧场，“什么人呀？”

　　“那些早死，因为意外才离开阳间的人，到时候爹爹和小爹会给足了报酬，让他们把阳间的寿命借给卿卿。”

　　许是上午的话有意思极了，葡卿今日的精神都好极了，双手拄着下巴趴在窗边的小榻上看向外边。

　　窗外正好可以看见那日的道士跟在爹爹和小爹身后说着什么，三人身后又跟了一串婢子奴才。

　　那道士往哪指，就有奴才上去挖开土，好像在埋什么东西，埋的东西太远了，卿卿看不见。

　　葡卿看腻了窗外，从小榻上爬下来，想到那道士好像留了个黑木的盒子在屋子里头。

　　小公子被吊起的好奇心按耐不住，出了屏风外，也没忘记披好斗篷，寻到了搁在待客厅上首的梨花木桌上的黑木盒子。

　　这黑木盒子不知是用什么做的，黑到反射不了一丝光线，好似不见一丝月色的夜晚。

　　黑压压的分不清这到底是木头的原色，还是用什么染的，隐约可见几丝暗红色闪过，小公子离的越近时，这暗红越是明显，但是却又极快的消失，也就导致葡卿什么都没发现。

　　葡卿没有随意上手触碰，从小的教导让他仔细打量了一下这盒子。黑木盒上有一道金色的锁扣，锁扣只是搭上了，并没有锁按在上头。

　　想来这是没什么危险，不太重要的东西吧。

　　小公子心里想到。

　　因此，他从斗篷下伸出手，轻轻搭在了那道锁扣上。

　　本就长久不见阳光，白到可以看清下面青色的血管的手，被黑木盒衬的宛若一碰最干净的雪，苍白而又细腻。

　　“哇……”碰到木盒后葡卿惊讶，这黑木盒居然不是他想象的那种凉丝丝的感觉，反而触手温热。

　　“好神奇！”
　　小公子两眼亮晶晶，细白的手指灵活推开金色的锁扣。

　　“啪嗒——”

　　黑木盒应声弹开。

　　暗红色的缎子铺满了木盒，中央凹陷。

　　葡卿好奇地看去，一块和黑木盒看着同样材质，几块长条木头组合，但却有四方底座的木板，上头刻着金色的字迹，最中央的字是：
　　甲辰年，印相之神位——这赫然是一块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