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你那天也无风雨》李本本

25、零号公墓（一） 静静看你走

　　“零号公墓，往左拐。”
　　随着接待员的指示，江来走上了左边的岔路。在前来吊唁的人群中，身着卫衣的江来显得格格不入。但他丝毫不在意他人的目光，捧着一束白色的花，大步向前。
　　零号公墓是近年来市长负责建立的，旨在为数十名意外死亡的本市人民哀悼。由于近些年本市意外死亡人数激增，且多为年轻女性，因此在社会上引起了不小的舆论压力。
　　所幸，这些死者大多无依无靠，因此也没有家属前来声讨。再加上市长公布的一系列对这些死者家属的补助措施，他们本就不多的怒气已然被平息得所剩无几了。
　　江来是H大的学生，新闻传播学专业，家境富裕、从小一帆风顺的他本与这些事情无关，但他人生中的变量——“初恋女友”，和那些可怜的女孩一样，在失踪了数天后被发现意外死亡，之后经统一安排安葬在新建的零号公墓。因此他作为死者“男友”也莫名其妙地被牵连了进来。
　　他的“初恋女友”是他的大学同学，叫陈之桃，是建筑专业的。他虽然是所谓的“花花公子”，但却对感情这件事尤为认真，以至于18岁前没有谈过一次恋爱。
　　陈之桃，具备了所有白月光的特点：清纯，美丽，略带距离感。几乎所有小说里的男主都会为这种女生倾心。
　　可江来没有。他和陈之桃的第一次见面发生在校广播站招新时，江来报名参加只是为了能够在全校公然播放他自弹自唱的歌曲。陈之桃没有报名，她是作为后援团来的。她时时刻刻都在注视着她陪同的参加者——她的男朋友。
　　不幸的是，她的男朋友败给了江来，没有入选。江来对这些不以为然，因为从小顺风顺水惯了。他只是无意间注意到了陈之桃被他男朋友大声责骂的场景，陈之桃低垂着头，浑身发抖，眼泪汪汪，而她男朋友则怒不可遏，似乎他没被选上都是她的错。
　　真是pua的一把好手。江来有些厌恶地皱皱眉，从他们身边经过了。
　　数日后，某天江来独自在广播站负责整理节目单时，突然身后有人敲了敲门。
　　竟然是陈之桃。她头发乱乱的，眼神恍惚，走路也有些摇摆不定。
　　江来连忙让她坐下，询问她怎么回事。不知为何，江来对她印象颇深，大抵是因为她被她男朋友训斥时吃瘪的样子过于可怜。
　　陈之桃似乎也咬定了他还记得自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说求他帮帮自己。
　　江来有些疑惑，问她要帮什么。
　　“帮我甩掉我男朋友。”陈之桃绝望地说。她并没有过多阐述原因，默认了江来知晓其中缘由。
　　江来算是个热心肠的人，闲的没事就爱打抱不平。于是他没有多加思索，直接同意了。下一秒，陈之桃的举动令他终生难忘。
　　陈之桃直接跪了下来，膝盖和地板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眼含泪水，一个劲地大幅度拜谢，不经意间露出了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不用想也知道这些伤是谁造成的。
　　于是，江来带着陈之桃去和他前男友对峙。一开始还恼羞成怒的前男友，在听到江来要给他精神损失费二十万后，立马变了嘴脸，点头哈腰，仿佛成了江来的马仔。
　　“这事算是搞定了。以后不要再随随便便和人渣交往了。”江来和陈之桃分别时，嘱托道。
　　陈之桃点点头，表情有些怪异。其实那是江来看不懂的“羞涩”。陈之桃此时已经喜欢上了江来。如果说一开始她决定找江来帮忙是因为打听到他财大气粗外加头脑简单，那么现在她是真的被吸引了。
　　至于是被钱财还是人格吸引，就另说了。
　　总之，陈之桃开始有事没事主动去找江来，对外也宣称江来是她新男友。
　　江来起初不在意这些绯闻，直到他的室友问他和陈之桃进行到哪一步了，他才意识到这事情不能再这么发展下去。
　　于是，当天下午，江来找到陈之桃，希望她不要再宣传他们是情侣，对他们影响都不好。
　　陈之桃很气愤，坚持说她是一片真心，喜欢她的人那么多，他江来怎么就一点不动心。
　　江来只得解释说自己现下没有心思恋爱，如果她只是为了寻求帮助，他可以帮。
　　“你以为我是来要钱的吗？我是穷，我父母都是农民，我还有个弟弟……但我不至于因为这些来找你！”陈之桃似乎被戳了痛点，一阵发火后，跑走了。
　　江来开始有些后悔对她太过直接，但长痛不如短痛，早早说明白更好。
　　过了几个月，江来又见到了陈之桃，在学校外的一个小餐馆里。
　　陈之桃似乎变化很大，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大大的双眼深深凹陷，有些恐怖。她穿着名牌服装，烫染了头发，佩戴的首饰也是价格不菲。她是和另一个女生一起来这里吃饭的。
　　“你好！”江来坐下，大方地对陈之桃挥挥手。
　　陈之桃看到了他，表情里写满了尴尬和不自在，她和同行的女生嘀咕了两句，并没有回应他。
　　江来没有多想，自顾自吃着饭。虽然他平日里尝遍了山珍海味，但最钟情的仍然是这种苍蝇小馆。
　　陈之桃离开时，专程从江来身边经过，并且白了他一眼，就好像在炫耀“没有你，我过得更好”。
　　江来内心有些感叹，这么一个美丽的女生，因为原生家庭、因为渣男，心理逐渐变得畸形。这些并不怪她，怪只怪这个大环境。
　　没有想到的是，这次见面成了最后一次。在这之后，陈之桃就消失了。起初江来并不知道，还是陈之桃的室友急冲冲托人找到他，问他陈之桃去哪了。
　　“我怎么知道？”江来有些不悦。但后来得知她已经消失了半个多月，课也不上，信息也不回，江来也担心起来。他担心陈之桃也和近期报道的那些失踪的女孩一样，不见了踪影。
　　陈之桃的父母后来也来学校找她，还带着尚在上初中的她弟弟。几人穿着朴实，眼神却始终滴溜溜打量周围的人，显得尤为精明。
　　最终，陈之桃还是去世了。她的尸体被发现在山间的密林里，衣着倒仍然整齐，只是整个人都如同被榨干了——就像其他死者一样。
　　按照市长的安排，陈之桃被安葬在零号公墓11号，她的家人也获赔数十万，欣然离开回了老家。警察们依旧努力不懈地追查连环杀人案的真凶，但仍旧一无所获。
　　“明天你去吊唁吗？陈之桃下葬后第七天。”陈之桃的室友问江来。
　　本想回答“和我无关”，但眼看她的室友已经把自己当做了陈之桃的男友，江来不忍心拒绝，答应了与她同去。
　　于是第二天，江来也没有刻意更换衣服，随便套了个卫衣，在路边买了白色花束，就前往了零号公墓。
　　陈之桃的室友早早来到，伫立在墓碑前，默默流泪。
　　“你和她关系很好吗？”江来问道。
　　她没有直接回答，用手背抹了眼泪，说道：“我只是为这些女孩感到忿忿不平。但我不知道该怎样才能为她们做些什么。”
　　“警察不是已经在调查了吗？”
　　她冷笑一声：“如果真的那么容易调查到，就不会搞这些来糊弄人了。可惜的是，她们的家人并不是她们坚实的后盾，没有人为她们申冤。”
　　江来一愣，他并未思考过这么多，此前的新闻他也只是匆匆看一眼。而当事件真的发生在了他的身边，他才切实感受到，这一个个数字可都是曾经鲜活的生命啊。
　　“我能做些什么吗？”
　　“你？”她瞪圆了双眼，有些不可置信。
　　“嗯。我是学新闻传播的，家族里也有些门路，应该能帮忙。起码可以组织个调查、报道之类的。”
　　她思考片刻，可能也没抱什么希望，便点点头。
　　但头脑发热的江来却当真了。他立刻给认识的记者朋友们群发了消息，说明自己想要组织个相关的调查，并且完成一篇报道。
　　令江来没有想到的是，那些平日里一起吃吃喝喝的朋友，到了这种关键时刻，却连声都不敢发。有的选择性沉默，有的则假模假样地称自己最近太忙。总之，都是虚假的友情罢了。
　　已经答应了帮忙的江来，不好意思反悔。他找到陈之桃的室友，说明了实际情况。
　　室友没有表现出惊讶，可能已经料到了。她斟酌了一下，说道：“其实……我已经一个人调查一段时间了。”
　　“那我可以加入吗？”
　　“可以是可以。只是我现在还不能完全信任你。”
　　“没关系，逐渐你会信任我的。”
　　“是啊，毕竟你是陈之桃的男朋友。”
　　江来此时没有反驳，他已经骑虎难下了。在她的心目中，他的定位就是一个因为女友被害、痛心疾首、想要不惜一切代价找出真相的痴情男子。
　　室友将自己整理的资料交给江来，再三嘱托，让他今晚看完，第二天来找她商量下一步计划。
　　江来接过厚重的档案袋，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的内心澎湃，就好像成为了某个神秘组织的成员，和其他人一起为着伟大的目标而努力。
　　江来让家里的管家给自己找了一个老旧的图书馆，他觉得坐在图书馆里彻夜研究资料很酷。
　　图书馆已经废弃了多年，但里面仍有许多藏书，布满了厚厚的灰尘。管家提前已经打扫了一番，并在书桌上摆好水果和清茶。
　　借着昏暗的灯光，江来打开了档案袋，他从第一页开始看起，愈看愈觉得事情没有想象得那般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