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你那天也无风雨》李本本

24、离心离德（四） 也许是害怕

　　“不不，没有这回事！”吴斯年一边否认，一边在心里搜索着事情发生可能的原因。
　　是因为那两片安眠药吧？否则没有其他原因了。
　　可是，只有两片安眠药，就能够杀死一个人吗？
　　吴斯年不相信这个原因。他拼命摇晃着妈妈的身体，似乎想要把那两片药摇出去，以洗清自己的冤屈。
　　爸爸走上前来，冷静地摸了摸妈妈的脉搏和鼻息，然后叹了口气，走出了卧室。
　　“难道不应该叫救护车吗？”吴斯年大声喊道。
　　爸爸没有回答，只是掏出了手机，不知在给谁打电话。吴斯年隐隐约约听到“空心人”几个字。
　　不，不，吴斯年绝对不要妈妈变成空心人！他接受不了纪圣贤爸爸那样的亲人，他也绝对不要妈妈步入那个世界。
　　“不许你把她变成空心人！”吴斯年跑出去，夺过爸爸的手机，激动地说道。
　　爸爸愣了一下，然后开始用一种审视的眼光打量着吴斯年，就好像他是第一天认识他这个儿子。
　　“怎、怎么了？”吴斯年后退了半步，心底莫名恐惧。
　　爸爸这时方才淡淡一笑：“原来你知道的这么多啊。”
　　“我不知道多少……”
　　爸爸把手机拿了回来，装进口袋，然后又走进了卧室，蹲在床边，端详着妈妈的面容，用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额头。
　　“儿子，你知道你妈妈是怎样看待死亡的吗？”
　　“这我怎么会知道……事到如今，应该先抢救才对吧！”
　　爸爸站起身，拦住了想要打急救电话的吴斯年：“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吴斯年呆呆地看着妈妈的面庞，说道：“她一定希望能安静地死去，不留下任何遗憾吧。”
　　爸爸哼了一声，不知道是不齿还是哀叹：“不，你妈妈她，希望能够在死后也发挥最大的作用。”
　　“但那并不意味着她想成为空心人啊！她会失去一切记忆，相当于一个工具人。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
　　“儿子，你知道这些事情多久了？”
　　“什么……”
　　“那些失踪的血包也是你做的吧？”
　　“这……”吴斯年无法反驳，虽然他并不记得。
　　“但你为什么这么反对这件事呢？你知道她们是自愿的吗？你辛辛苦苦救出来的她们，今天已经又自投罗网，回去做血包了。”
　　“我，只是觉得这是一种压榨。少数人心甘情愿被压榨，不代表这件事本身是正确的。”
　　“那你可知道，你爸爸我的公司就是因为这些才能发达？你的生活，你能上的学校，都是因为这些。没有了这一切，你还能过上富足的生活吗？”爸爸的语速逐渐加快，令吴斯年没有思考的时间。
　　“我并不觉得应该因为个人的利益而去牺牲别人。”
　　“那你是错了。他们没有牺牲，他们是在为我们，为人类做贡献。这是一件双赢的事情，不是吗？如果你连这件事都整不明白，以后还怎么继承家族企业？”
　　吴斯年无话可说。他毕竟没有深入了解整件事，知道的无非是伊泉山、血包、空心人，还有他的父母。
　　“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被压榨的一方是自愿的，就是合理的？”
　　“当然，自愿的事情怎么能说是压榨呢？”
　　“那妈妈希望能够在死后成为空心人？”
　　“是啊，她要为组织效力到最后一刻。说到这，你为什么要杀死她？”
　　吴斯年顿时慌张了起来：“我没有！我没有杀她！”
　　“你敢说你什么都没做？”
　　“我……我是给她的牛奶里加了两片安眠药。可是，两片不足以致命啊，这一定不是她的死因。”
　　“你真的只放了两片？”说着，爸爸拉开床边的抽屉，取出一个空瓶，暗示吴斯年将一瓶都加了进去。
　　吴斯年连忙伸手向兜里摸去，要把剩余的安眠药拿出来，可是兜里空空如也，可能是刚才奔跑的时候掉了出来。
　　“刚才还在的。可能掉了。”吴斯年说出来后，自己都觉得牵强，可这就是事实。
　　爸爸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你知道我其实不喜欢你吗？”
　　这他怎么会不知道。
　　“但我是爱你妈妈的，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她也爱我，愿意为我奉献一切。虽然死亡在所难免，但死在你的手里，未免也太过敷衍。”
　　敷衍？为什么用这个词形容……
　　“你妈妈喜欢你，我知道，所以她一定也希望你能和她一直一直在一起。”爸爸把手伸进怀里，摸索出了那把匕首。
　　吴斯年感到不妙，慢慢向后退去。
　　“我就算再讨厌你，也希望我们能一直是一个家庭，毕竟你妈妈不能失去你。幸运的是，即使你们都死去，也能够化身为空心人，再次回到我的身边。到时候，我会教你很多很多东西，让你领略到我们的爱。”爸爸缓缓逼近，手里的匕首逐渐高举。
　　吴斯年退到墙角，余光一直在观察可以利用什么物品进行格挡。据他所知，这匕首不是一般的匕首，一定被施展了什么法术，如果被它所伤，不知道后果会怎样。
　　“你的生命是我们给的，现在由我收回也是理所应当！”爸爸激动地说着，朝吴斯年扑去。
　　吴斯年顺手拿起早已看好的台灯，朝爸爸砸去，只可惜偏了一点，并没有伤到爸爸。
　　爸爸眉头紧锁，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他抓住吴斯年的肩膀，不让他动弹，下一秒就要将匕首刺入他的胸膛。吴斯年挣扎不脱，索性闭上双眼，反正死后还能重生，就这样吧。
　　突然，一阵凉风袭来，吴斯年感到有人拉了他一把，再一睁眼，自己已然来到了某个十字路口。
　　“你可真是把生死置之度外啊。”
　　一回头，夏千雨带着愠怒看着他。吴斯年忘记了之前和他发生过争执，此时此刻只觉得感动，他又一次救了自己。
　　“谢谢你又救了我。”吴斯年发自内心地感激。这时，他突然想起家中的父母，忧愁再度袭来，于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夏千雨的语气中带着点明知故问。
　　“妈妈被我害死了，爸爸想把我害死。你说这世界还有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吴斯年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
　　夏千雨忍住了想笑出声的冲动，正色道：“所以你明白了即使重生也无法改变现状吧？”
　　吴斯年严肃地摇摇头：“不，这次我是一片空白。下次我有备而来的时候，一定可以做些什么。”
　　“所以你刚才甘愿被你爸爸杀死？”
　　“可能是的吧。”
　　“傻子。被那把匕首杀死的话，就不能重生了。”夏千雨说道。
　　吴斯年愈发感到侥幸，自己能够逃过一劫，还有回旋的余地。
　　“如果你要重生，你想回到什么时候？”
　　“还能选择时间点？你怎么不早说？”
　　“不能那么确切，但大概范围还是可以的。”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回到今晚之前，或者更早一点，这样我就可以在知道血包和空心人的前提下，做更多的事了。”
　　夏千雨看着在一边充满憧憬的吴斯年，内心升腾起一种雾一样朦胧的感觉，他突然不知道这样一次次给予他希望，是不是一件正确的事。
　　“怎么了？”吴斯年察觉到了夏千雨变化的表情，问道。
　　夏千雨连忙管理好表情，说道：“倒是没什么。只是听你说这么多，听累了。”
　　“你是怎么知道我要出事的？”吴斯年突然好奇。
　　“你闯入了伊泉山的研究基地，可不是一件小事。我都听说了。”
　　吴斯年恍然大悟，原来他们的消息传播得那么快。
　　“那……你决定好了要重生？”夏千雨问道。
　　吴斯年点点头，做出放马过来的架势。
　　夏千雨往旁边看了一眼，然后倏地推了吴斯年一把，将他推到路中央。吴斯年还没反应过来，旁边急速驶来的一辆卡车已将他撞得粉身碎骨。
　　死亡依旧是如此痛苦，痛苦到吴斯年开始后悔之前萌生了重生的念头。这一次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这种程度的痛苦他不想再体验了。
　　“还疼吗？”夏千雨出现在无尽的黑暗里，蹲在他身旁，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吴斯年在这虚空之中变得浑身无力，他挣扎着用手肘支撑起身体，坐了起来。
　　“快让我重生吧。”
　　夏千雨微微叹了口气，在施展法术之时，说道：“一切都是有代价的，你可知道？”
　　吴斯年抬起头，仰望着洁白如月光的夏千雨，仿佛是这整个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他的手指依旧冰凉，碰触在吴斯年的额头上，好像一滴水珠，湿漉漉的冰凉凉的。
　　“我知道。”吴斯年轻轻地说。
　　说完，他照旧被卷进了刺眼的光芒漩涡之中，身体不听使唤地旋转，头脑昏昏沉沉。
　　不知道这次醒来是什么时候。吴斯年这样想着，抱住了膝盖，使得身体恢复一些平衡。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上一生中的许许多多，妈妈的无奈、爸爸的严厉、朋友的温暖、伊泉山的奇幻……
　　一定一定要把这些都牢牢记住，把上一生不解的谜题都在这一生中解开。
　　终于，吴斯年感到自己安定了下来，整个人稳稳地站在了土地上。他深吸一口气，睁开了双眼。
　　那片树林，那个校园，那些学生……他回到了策划绑架夏千雨的那个下午。
　　校园广播里播放着孙燕姿的歌曲，回响在空荡的操场上。他突然满心充满了希望，回来了，一切都回来了，这次的他就好像是有了预知能力，可以从容地面对一切了。
　　他低头看看手中提着的菠萝包，原来是他买完东西回去迷路的时候。不出意外，不一会儿夏千雨就会在前方出现。
　　等等，好像有什么线索遗漏了？
　　那天，除了夏千雨……
　　对了，身后！
　　那天，身后是有人的！那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不知道是谁，要对自己做什么？会不会就是之前把自己打晕的人？
　　想到这，吴斯年故意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听着身后的声音。他要赶在夏千雨叫住自己之前抓住那个人。
　　果然，身后此时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吴斯年把握好时间，猛地转身，看到了那个人，正举起砖头，要朝自己砸去。
　　“是你？”吴斯年大吃一惊，手里的面包也掉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