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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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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大明建文二年的初秋,麦浪翻滚,北雁南飞。从应天府到松江府的沿途官道上,路边的野菊花更是开得一片绚烂,如同金色的云锦飘落在了人间,和着乡间谷穗的芬芳,只觉得秋收的丰饶扑面而来,让人满心喜悦。
官道上缓慢地行进着两乘四人官轿,从仪仗上可以看出,其中一乘应该是京官的车轿。所到之处,衙役鸣锣,路人纷纷避让侧目,一边却忍不住将眼角地余光,好奇地去打量那官轿,目光中带了几分畏惧。
不错,这轿中坐着的,正是礼部侍郎杨嗣清,奉天子谕,来南直隶各府,遴选六局女官。自太祖皇帝登基以来,提出首严内教,在后宫设立了六局一司的女官制度。江南女子一直以知书达理、才华不凡而著称,所以自洪武朝来,六局女官的人选,就一直比较青睐江南女子。
而对于杨嗣清来说,此次回江南,却是忧喜参半。忧的是,前方战事尚紧,自己这个兵部侍郎,此刻却成了礼部侍郎。虽是平级调动,但其中原委却让人不能不多心;喜的是,此番可以顺便去松江府看望母亲,也算是皇上给的一份恩泽吧。
想着,杨嗣清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觉深感忧虑。他是洪武三十年的进士,及第后便来到了翰林院,这是洪武帝朱元璋为自己的孙子培养肱股大臣的地方。因此终洪武一朝,杨嗣清一直在翰林院中,直到洪武帝驾崩,才被建文帝任命为兵部主事,前往兵部任职。
燕王起兵后,朝中一片哗然,一部分大臣以国无良将为由,以为不宜同室操戈,主张和解。杨嗣清则坚决站到了黄子澄、齐泰一边,力主削藩,也因此得到了翰林学士黄子澄的另眼相看。为此,他被升任兵部侍郎,配合曹国公李景隆,与燕王作战。
不想那李景隆仗着是皇帝的表哥,急功近利,全不听将士良言。白沟河大战,将朝廷六十万大军葬送殆尽,只身逃入济南府,引起朝臣震惊。连举荐他的黄子澄都抓住他要求皇帝严惩,可是皇帝却顾念亲情,只将他召回京城,并没有做任何惩戒。
仁厚虽然并非坏事,但是身为人君,赏不清,罚不明,又如何在众臣中严肃国威,明正律法呢?杨嗣清唯有苦笑了,果然,此事一出,北方各府官吏只道战事乃是帝皇家事,于是纷纷坐山观火,全不把江山社稷放在心上,更无半点忠君之意。
虽说是为人臣子者这般明哲保身之黠,并非好事,但是作为皇帝,家事国事不能明确,却也非社稷之幸。他不过要求皇帝严惩李景隆,以挽回各府官吏的人心,却被别有用心之人指责为离间皇家骨肉,因而被调往礼部,专事此次的女官遴选,算得上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了。
杨嗣清用手指轻揉太阳穴,微微叹气。二弟杨嗣平的话又在他耳边想起:“九五之位,江山之治,原来就是能者为之。历来帝皇之家,为保利益之均沾,故有立长立嫡之说。其制分明是为一己之私,而非为天下之计,我兄又何必掺杂其中,徒增烦恼呢?”
杨嗣清有时候真的是不明白,为什么二弟的想法总是异于常人。譬如此番燕王之乱,他竟也不以为然,“既然官逼民可反,那么君逼臣如何反不得呢?”
也许就是因为弟弟的这句话,让他担心了许多日子,深恐他游山玩水之余,一时高了兴,就跑去北平府来个“建功立业,重建江山”。因此几度设法,要他入朝为官。不想他借口陪伴母亲,从京城逃回了家乡。
“不知道他现在可还在不在家?”杨嗣清自言自语道。朝堂之上的失意,让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和弟弟商榷。其实自从他科考入仕以来,就一直在和弟弟商讨朝中诸事,虽然兄弟俩的观点常常对立,但是杨嗣平屡屡站在他的立场为他出谋划策,依然让他感到兄弟之间的心意相通,也让他感到了弟弟的鼎力相助。
想到这里,杨嗣清才露出了一丝笑意,手足之情,果然贴心。不想他才将思路从朝堂上稍稍收回,耳边就断断续续飘进了几句话语。“到底年轻啊,北边的战事还不曾了了呢,就想着选后宫了。远不如燕王南征北战,经得多,见得多。”
这让杨嗣清有些懵懂,对女官的遴选和天子选妃的标准是完全不一样的,不知道这些闲言又是从何而来?因此车轿在长亭暂歇的时候,他便禁不住将听到的这几句话,询问同行的临安知府,是否地方有什么操作不当之处,让百姓将女官遴选当成了选妃,扰了民间。
“如今战事尚紧,江南又是税赋大省,若是因此扰民,导致祸起萧墙的话,恐怕你我都担不起这样的干系呢。”杨嗣清不无忧心地说道,“是否有官吏借此机会禁止民间婚嫁,以谋私利,故而让百姓有此误会呢?”
临安知府笑道:“大人无须担心,江南乃是直隶府,一切都在圣上的眼皮子底下,谁有这个胆子?至于在松江府听到这般闲言碎语,也没什么奇怪的。大人又不是不知道,朝廷对苏松二府的不满,也不是一天二天了,百姓有些怨言,也是正常的。话说,下官也是才知道,原来大人祖籍在松江呢。”
最后一句话,让杨嗣清颇为尴尬,怔了一下,倒是不好再问下去了。眼看着松江府城门已是离得不远了,于是和临安知府约了回京的时间,便告辞了。一路之上,想着方才听到的闲言,细细看着两边的街道,倒还热闹。只是时隔十余年初次回来,也不知道这眼前的热闹,是一向如此,还是因为选妃的谣言而造成的。
不过一到家中,杨嗣清马上就感受到了这讹传的威力了。母亲杨夫人都顾不得和风尘仆仆的大儿子叙叙话,就指着桌上的一堆庚帖,喜笑颜开道:“去年为娘就说要为我儿定亲,可人家一听说是要娶到京城里去的,便都不肯了。不想今年竟有这么些人家来求亲,想是我儿红鸾星动了!”一边说着,也不等杨嗣清进去更衣,就催着他坐下,对贴身丫头玉香说道:“玉香,趁着大公子回来了,你快与我看看,这帖子,都是谁家的姑娘?”
杨嗣清早已成家,夫人徐氏,乃是京城人氏,女儿含珠都已经三岁了。因此知道母亲说的是二弟杨嗣平,想到二弟的一贯为人,不觉一笑,依言坐了下来。
杨家经父亲杨致远数十年经商,自己又位列朝堂,在松江府绝对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人家了。按理,二弟杨嗣平就算是一事无成,这亲事也当不难。无奈杨嗣平为人古怪,最喜游山玩水,深厌科考八股。十余年来,仅考出了一个秀才,便再无寸进。明堂金殿,被他视为蝇苟之地,不屑一顾;八股时文,在他看来仅是沽名钓誉之诱饵,弃如蔽履。
更兼姻缘一事,最为固执,道是有缘方成姻,无缘不觅偶。媒妁之言一概不听,父母之命避之不及,非要自己中意,才肯点头。试想如今哪有姑娘抛头露面让人相看的?故此已是年逾弱冠,却依旧孓然一身。他倒是不急,只是母亲急坏了。
因此看着玉香捧着的一堆庚帖,杨嗣清暗暗发笑,看来这次母亲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了。也好,等二弟成了亲,他也不用成天在外游山玩水了。到时候若能说服弟妇同住京城,说不定连二弟入仕一事,都能一并解决了呢。
只是……怎么没看见二弟人呢?想起自己此次省亲的一个主要目的,杨嗣清有些担忧,问道:“娘亲,怎么二弟不在家么?”
这句问话让杨夫人不自在了,笑容中添了几份尴尬:“是啊,老二说什么要去徽州访友,才过了端午就走了,大约再两天也就回来了吧。”
玉香抿着嘴忍了半天的笑,终于忍不住了,说道:“老夫人怎么不说是你要给二公子定亲,把他给吓跑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