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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回:今年欢笑复明年2 ...

  •   夜间更起,和攸睡下良久,梨棠没有睡着。从前在蜀中跟着外婆过,她是在田垄麦甸上趴下就能睡的,如今绫罗被子绸缎毯子,她竟然是睡不习惯。她总是想念巴山的夜雨,四姑娘山的月。恐怕也是那样想外婆,还有那个马上横刀而立要财要命的红衣娘亲,那样一个娘亲被万壑声这支判官笔陡然爱上了,却终究落得凄惨下场。娘亲死时流泪微笑道:“壑声,你害得我好苦,可我不在乎,我就是不在乎……”梨棠没有经历过那样的深情,沉甸甸的,压着她,使她见到父亲时即使心里难过却也提不起恨来。
      在杭州两年多,她多少的习惯都被纠正过来了。难过、混乱、悲伤,受欺负再多她没有哭过一次。外婆死的时候,就是攥着她的手不咽气,不咽气!终于是睁着眼去了的,小姨走过来,极慢地合上外婆的眼睛,一根一根掰开外婆紧紧攥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一根,一根,梨棠终于“哇”一声哭了出来。

      然后她来了杭州,离开了策马蛮荒,离开了蜀中山水,离开了过去……
      梨棠慢慢地起身,踩上靸鞋,偷偷儿掀帘子。从前偷人家灶房里的吃食,她能一点声息都没有,小伙伴都服,如今这可派上用场了,丫鬟一丝察觉都没有。偷偷翻上矮院墙,仆妇们就在下边赌的赌,聊的聊,对墙上有个栖息的小贼一点感觉都没有。她偷偷地溜了出去。
      绕着绕着,竟然是迷路了。但却看见了一条河,找到藏在茂密丛荫里的一只竹筏,梨棠真是高兴得要跳起来,偷偷地飞身上去,只晃一晃就站住了,便撑开来。她从前撑筏的技术并非最好,应付这样一条小河也够了;她又识水性。顺流而下,波光粼粼。钟离家的庭院真是漂亮,月色洒在河面上,就像碎碎的银子,一点一点,满布水面。
      也不知过了多久,七拐八弯的水道竟将她冲到了一个闭塞的山洞里边。梨棠胆子算大,也不害怕,稳稳地撑着,虽然是逆流,也不至于堵死在里面吧,大不了弃筏,游回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就是没有光,水声却突然变化了,梨棠心中一惊,知道不好——已是来不及了。一声惊呼,筏子已经飞了出去,她也脚下一滑,跌落水中,这可是瀑布!
      她手里还紧紧握着撑船的竿子,竿子一下子卡在两边石头上,她凌空被瀑布急速的水流冲刷着,皮肤生疼生疼。却觉得这瀑布有些空得奇怪了,梨棠心中一动,便咬咬牙,脚在一旁石头上借了个力,向前一冲,果然这瀑布是空的。她又荡了回来,借足了力,便落入了瀑布的后面,不由惊喜地喊了一声。
      变故顿生,她力气小,只一脚踩在一块木石上,已经向外滑倒,“啊”地一声惊呼,本能地向前伸出手,三根盈盈手指被抓住了。那人劲力一送,她又向外晃了三分,半张脸受瀑布冲刷,只有口鼻还在洞内,好不难受。

      那人哑着嗓子问:“你是什么人?”
      梨棠气急败坏:“你管我是什么人!我还没问你是什么人呢,你什么人啊!呸,我看你就不是个人,你干嘛……你干嘛,你拉我进去行不行!”
      那人再问一次:“你是什么人,怎么会来这里?”
      梨棠忍不住大叫道:“龟儿,你管格老子是什么人呢!”
      那人厉声道:“你!你是蜀人!说,你是不是云月宫的人?!”
      云月宫?梨棠心中一动,喊了一声:“格老子是不是云月宫的关你屁事!要是高兴我把你身上下十七八个蛊虫,我看你还敢不敢这样对姑奶奶我!呸,你要是条汉子就不能这样折磨人!”
      那人停顿一下:“你若是云月宫的奸细,我必得现在就解决了你,也不能管什么仁义不仁义了……”
      梨棠骤然想到娘亲和外婆说的,女丈夫能屈能伸,先求饶保命再说,可她到底硬了一口气:“呸!我处于弱势,你在明处,要杀就杀,我还能说什么不成!”心里也不是不害怕的,被瀑布也实在冲得冷了,一个劲儿打哆嗦,还气得声音都变哽咽了。
      那人却将她拉了回来,骤然离了水,梨棠连忙大口吸进空气,顾不上恨恨看对方,手上却不饶,已将葱段长的、姐姐逼着养的指甲狠命掐了进去,“啪”“啪”几声,已是好几根指甲都掐断了。
      对方吃痛,“喂”了一声,缩手不迭,却是挣脱不得,情急之下使出一招小擒拿手,将梨棠臂膀整个拗过来,梨棠吃痛,一时委屈交加,大声地哭了出来:“哇!娘,娘!外婆!外婆!小姨……他们都欺负我,所有的人都欺负我!爹爹也不爱我,哥哥也不爱我,哇!”多少委屈都憋不住了。
      那人见她哭了,倒也急了,连忙松手:“哎,哎,你——”
      梨棠一得自由,却是不肯饶人,回手劈面就是一个大耳刮子,打得自己手都生疼生疼。
      那人脸整个被她打得偏了过去,不由怒极,伸手就用力抓起她打人的人,掐在手骨上力道不轻,痛得梨棠泪又扑簌簌滚落下来,她一面狠挣,却是不拖,一面跺脚流泪。
      那人将她手一摔,隔着一点明灭的烛火却看见那蜜色皮肤上赫然沁出几条紫印,也不由过意不去:“姑娘你……现在看来你总不是云月宫的人,适才我……”平时的教导要他说抱歉,可是陡然捱了一个耳光,竟然第一次少年意气起来,他就是倔着不想道歉!
      梨棠狠狠地擦了擦眼泪:“哼。”说着吸了吸鼻子。她的头发被瀑布冲得彻底散开,一头的珠翠都不见了,丝发凌乱地披散着,身上只着玉色单衣,是睡起匆匆披的,靸鞋是全冲掉了,光着脚,露着如同葡萄一般的脚趾,在蜀地不穿鞋,脚也是晒的黑黑,露着一段不见光的小腿,却是莹白可爱。样子很是可怜。
      那人一看心肠也就软了,低低地说:“对不住了姑娘,我……”
      “谁稀罕龟儿子的道歉!”梨棠把脸一摆。
      那人气又上来了:“你怎么动不动就骂人呐!”
      “我骂的是人吗?我素来是不骂人的,就连畜生也挑着骂,格老子也不爱骂那些好畜生的。”
      那人显然没有吵过架,哪里抵得过梨棠夹杂蜀地脏话的伶牙俐齿,节节败退:“行行,姑奶奶我怕了你行不行。你倒是说说,你到底是什么人?按道理,”他皱了一下眉头,“这里是钟离家的禁地,一般人都是不许进来的……”
      梨棠一把拉起他的手,他“哎”了一声,梨棠却大叫起来:“抓贼啊,抓贼啊!”那人吓得慌忙用另一只手捂上她嘴巴,却吃了她狠狠一咬,咬得真是用力,皎洁的牙齿深深刻进皮肉里,血珠子一长串地渗出来。那人吃痛地跳了两下:“你干什么!真是疯狗!”按他的教养不是被逼急了怎会骂人“疯狗”呢?
      梨棠一听就不乐了,松开了口:“疯狗骂谁呢骂谁呢,疯狗怎么骂人啊。”
      那人甩手不迭,瞪了她一眼:“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骂人。”
      梨棠噎了一下,没想到这人长进这样快,白他一眼道:“你说这儿是禁地,我想人家钟离家也是教养极好的,怎么能出来你这样一个武林败类,你必然就是贼了!”
      那人气得笑了起来:“我是姓钟离的,哪里是什么贼啊!倒是你,你不是贼是什么?你要我喊人么?”
      梨棠冷笑:“你要敢喊早就喊了!这地儿恐怕没人能来吧?估计你也不是什么好鸟,这个钟点来这样幽僻的地方,必定有什么图谋。”
      她猜得没错,他来这里的确不欲人知,当下笑了笑:“你又不是我们家的人,要我闹起来,也必然是你受的罪大是不是?我实话说,这里是我们家的祠堂,供奉祖先的地方,怎么能让你随便来呢?你到底是什么人?”
      万梨棠语塞,这人也是个会猜度人心的,要是闹起来,她尴尬不说,和攸也有没看好客人的罪责,家里又会怎样责怪。她可不希望再听见三娘刻薄地说“唷,到底是人家蜀中培养出来的、贼窝里的好姑娘,贼都做到姐姐婆家去了”,这样姐姐也要难看的。眼下不能低头,绝对不能,梨棠尖尖下巴一扬:“哼,我是什么人,要你管啊。”
      那人侧着头打量了她一下,满室只有一盏小小的烛灯,火光有一下没一下地跳动着,梨棠不甘示弱地回瞪。两人都看清了对方的相貌。梨棠是小脸大眼,满头丝发鬼蓬着,一身狼狈。那人长得有与“和”字辈人有几分相似,相貌却显然更为出挑,剑眉星目朗朗英气,半身赤裸着。
      梨棠“哎呀”大叫了声,捂上眼睛:“你这个流氓混账东西,居然不穿衣服!”
      那人又有些羞赧又有些气恼:“得了姑奶奶,算我对不住你。我要游进来,怎么能穿衣服啊。你将就着吧,就你这样的,我也不能对你怎样啊。”说着也吃惊自己嘴巴忽然这样坏了。
      梨棠放下手,瞪他一眼,其实她也就是做作,以前小伙伴一起游泳彼此不都这样,她害臊才怪呢。
      那人不甘示弱地回瞪。
      梨棠看他一眼:“你是什么人?”
      那人犹豫地说:“我们交换吧,你告诉我你是什么人,我告诉你我是什么人。”
      “你不是君子吗?信人不疑,你告诉了我,我必然告诉你的。”梨棠看着他。
      “好。”那人深吸一口气,“我叫钟离和放。”说完有些不自在地转开了眼。
      梨棠“哦”了一声,才笑笑道:“我姓万。”
      只见钟离和放迅疾瞥了她一眼,更快地调开了眼睛,梨棠觉得他似乎有点儿脸红了,却看不真切,或许是烛光的原因吧。只见他停顿一下,气息不稳地回答:“你姓万么?”
      “是的啊。”梨棠翻了个白眼。
      他很慢地带着一丝困惑地“嗯”了一声,停了一下道:“那很是很对不住了,那我带你出去吧。”
      梨棠想了想:“也是,不靠你带,我终是出不去了。我可不希望被人发现,我们就讲和吧。一人都有不对的地方,道歉就免了吧。”她可拉不下那个脸。
      钟离和放被气得笑了起来,摇了摇头,极力压制自己不要和她一般计较,脸上却笑意深深。
      他伸手取下烛灯,很慢地在前面带路,前面的路越来越矮了,他要低着头才能走。梨棠这才发觉他很高,其实自己算高个子,姐姐比自己大足三岁,她却可以比肩;这个人却在她远远够不到的高度上了。钟离家的人身量都不矮,那个和牧就需要她仰视,这个竟是要仰仰视了。
      钟离和放有一下没一下地侧头跟她说话。
      “你是来钟离府……我们家玩的吗?”
      “嗯,对啊。”
      “哦——你是从传华溪上下来的吧。”
      “哎呀!”
      “怎么了?”
      “嗯,我……”
      “什么?”
      “我内急!”
      钟离和放停了下来,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她,看得天不怕地不怕的她也有些羞窘起来,不由怒道:“看什么,有本事你可劲儿憋着,每天都别拉别撒的,那才不食人间烟火呢。”
      钟离和放点点头:“好好好,好好好。你……没办法了,这里是钟离家的圣地,总是不能够在这里……”
      梨棠垂下头,委屈地说:“其实我也没有那么想……我憋着好了!”这样豪情如上断头台,钟离和放差点喷笑起来,到底忍住了,眉眼却是弯折的:“那就多谢万姑娘憋着了。”
      良久,梨棠又泄气地说实话了:“我刚才不是内急,其实……”深吸一口气,“我是撑了一个竹筏下来的,可是迷路了,我不知道……我刚不好意思说……呃,我把那筏子弄丢了,怎么办呢?”
      钟离和放愣了一下,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音。
      “你笑什么!”她气愤地看着他。
      “放心吧,没事,就一个筏子,我自然有办法的。”钟离和放淡淡地说,“别把这样的事挂心上……内急才是大事呢。”说着又笑了起来,摇摇头,这个丫头,怎么想到内急这样的事,不好意思说丢了人家家里东西,说自己内急倒是很好意思的,还一板一眼。
      万梨棠瞪了他一眼,想了想还是给了他一些好脸色:“哎,你真能替我解决筏子的事情,我们就一笔勾销。我谢谢你啊。”
      钟离和放笑得更加放肆:“你啊。”
      万梨棠带笑看了他一眼:“怎么,觉得我很宽宏大量么?”
      钟离和放只好顺着她话头:“是是,你宰相肚里能撑船,一张筏子都撑进去了。”
      又是打趣她!偏偏有求于人,只好恨恨地在他后面挥拳,看着石壁上映着自己暴打他的样子,不由偷偷地笑。谁知钟离和放突然停下,她一下子撞上了他的琵琶骨,两个人都吃痛地叫起来,梨棠跳脚:“你干什么停下啊!真是的。”他揉着锁骨,带笑地看着没半分不好意思的她:“我也想偷学一些‘背后打人宝典’啊。”梨棠红着脸恨恨地看了他一眼:“三只眼。”“什么?”“哼,你那眼睛是不是长背上了?尽看着些身后事。”这话说的是不吉利的,可是她和他浑然无感,都撑不住看着对方笑了起来。
      终于离开了,这地道由一块石板压在出口。钟离和放深吸一口气,向上一推,只发出轻微一响,耿耿星河的清光就散布进来了,梨棠骤然有些不适应光线,他已伸出一手挡在她眼皮上:“稍稍休息一下,不然眼要疼的。”一点一点良久才放开,他才足尖一点飞身上去,又伸手来拉她。梨棠看了他一眼,也是足尖一点跳了上去,得瑟地看着他笑起来。钟离和放也不知又哪来了些少年脾气,也想露一手,便气凝掌心,将那块重重的石板整个吸起来,让它覆盖上入口,没发出一些声息。
      “钟离大侠,功夫很高明嘛。”梨棠笑道,“几时传我两手?”
      钟离和放被她说得有些脸热,羞惭于自己刚才争强好胜,笑道:“万姑娘别再打趣我了。”
      说着钟离和放拔些草扔在石板上面:“这里是我爹的院子,他夜里睡得浅,你容易被发现,也就委屈姑娘了,在我背上伏一伏吧,我背你出去。”
      “呸,难道本女侠的轻功不如你的么?”心知也可能不如的,梨棠想了想道,“这样吧,本女侠脚有些累了,在你背上休息一下也是好的。以后莫要在本女侠面前提你那三脚猫的轻功。”
      钟离和放好气又好笑,却只好乖乖伏低,梨棠轻轻一撑,便跃了上来,他还叫说:“你上来吧。”她忍不住笑了:“喂,你损我呢,我是活人么?”他回头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嘀咕:“自己瘦得如猴精儿一样,还好意思称活人呢。”梨棠咕咕地笑:“凭你怎么说,白马啸西风,走也!”钟离和放足尖点滴,运气凝神,便如箭一般蹿了出去。梨棠在心中咋舌,乖乖,这小子倒有一手,看不出来这样快。其实她身子轻,跟小姨习的“飞燕功”,也是极快的了,可也不能如他这般飞速极掠过去,不惊虫草。
      梨棠忍不住拍他一下:“你习的是什么吐纳?”
      钟离和放气息不乱:“从前和一位道爷学过一些,他不让我告与人知,抱歉了姑娘。”
      梨棠瞪他一眼,只可惜他看不到:“稀罕么?本姑娘是哪样嘴碎的人,白问多你一句不可?就你的吐纳厉害了?是是,你天下第一,谁敌手啊。”
      钟离和放忍俊不禁:“我哪里敢啊,姑奶奶。”

      说话间已然到了清芬馆附近,钟离和放低低提醒:“别出声啊。”说着一个回旋,从几位巡夜的婆子头顶划了开去,梨棠倒吃得一吓,谁知那几位婆子的发丝都未被他带起一点,本是极机警的守夜人,竟一点没有觉察,心底也不由惊佩起来,面上还不肯流露半分。
      到得内院,只见几个小丫头都垂头瞌睡,钟离和放轻轻落地,将她放下:“没有吓着吧。”
      梨棠习武已久,自然没有感觉,这回还不抓紧机会狠狠瞪他好几眼:“得了吧,本姑娘何曾怕过这点功夫。我现在要歇息了……不管怎样,多谢少爷了。”她往里走了几步,忽然回头一笑,露出莹白牙齿,“钟离和放,我记得你啦。现在开始,我们就是过命的交情啦。”
      钟离和放骇笑起来:“这就过命了?”
      梨棠重重点了一下头:“嗯,咱们蜀地女子,说出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将来你要有什么上刀山下火海的事情,我为你去办;我要有,你也一样要为我去办。”
      钟离和放心中想起爹嘱咐的,不要随意同不知底里的人做有伤性命的盟誓,可是他却不管不顾地说:“我记得了,就是这样说。”

      “一言九鼎。”
      “驷马难追。”

      她作势要走,钟离和放唤住她:“你叫什么?”
      梨棠只是粲然一笑,便轻快地消失在辗转回廊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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