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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回:今年欢笑复明年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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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昌盛平安年月,江湖受朝政清明所感,自然也算太平。
广袖楼一脉独霸江北。楼主自号红酥公子,却多有传言是位女子,做的是些商号量贩的生意,是黑白两道都不开罪的人物。
西南西北荒凉一带,流寇多有,并无形成统一势力。官势介入,倒也未有大举反叛景象,算得安定。
少林武当、丐帮、五岳剑派、峨眉青城这些数百年来并立的门派,虽几经覆灭易帜,但仍傲立武林,气数不尽。
管理三教九流的七门八会,逐渐有统一的趋向,也不过是因近年来出现了一位金刀门门主,这金刀门多年沉寂,因这陈纬门主却重振雄风。
一些邪门外道却都与西域一些外教多有联系,也不可胜数,却未成大气候。
偏南一带却是由钟离家所主的尘嚣会所主,当世掌门乃是钟离晑,处事稳妥,尘嚣会并没有要扩张的迹象,在水运商行争执上多有退让,一时不算朝廷心腹大患,甚至掌门欲与朝廷交好,多有贿赂往来,也未可量。
钟离家的嫡支一脉是在杭州。此时正值仲夏,江南多雨,杭州倒也不甚炎热。
且说这日钟离家试剑。钟离家虽十八般武艺多有擅长,仍是以剑为本。试剑原是钟离家每逢初一十五必行的例会,掌门会务繁忙,便多由四当家主持。学剑生中由少当家起剑,再依辈分试演,接着互相比试,根据各人程度由长辈传授家传剑法、跟随师傅学习武艺。
五少爷钟离和牧轮到与庶出子四少爷钟离和孜比试,剑光相交间只听几声娇音调笑。
“啊,那个,那个,那样子多像猴子!”
“天呐,摔也要摔得好些吧,四肢都往上了,这是人还是动物啊?”
“这剑舞得,这是比武还是跳舞呢?”
“嗤”地一声,和孜的剑穿过和牧肩头衣衫,带出几点血沫。和牧却仍有些出神,手中的剑刺得优柔,虽然刚利,却充满了转圜的余地。
断判钟离昙喝道:“和牧你在做什么,还不专心比剑!”
钟离和牧忙定一定心神,才令自己不再瞩目那一把伶俐的声音,却只听那声音细细道:“我才说那人的剑招很好,谁知道一下子就被刺伤了,也是个不中用的。”顿时钟离和牧脸上大热,心中意气之争,出剑便不由狠辣起来,和孜顿时落败,对着他行一礼:“五弟功夫很好,为兄惭愧。”
便听着一阵清脆的鼓掌,那娇俏声音欢欣道:“好好!真是厉害。姐,我适才说他不行,可知是错了,原来是藏着掖着不肯给人看呢。”
钟离和牧对着那儿微微示意,转过头却有些羞赧。
那竟然是一个身穿梨花白衣裙、周身不加粉饰的女孩,头发也不知才留了多久,只松散地绾了一绾,形成海棠苞朵的姿态,皮肤却不是司空见惯的白皙,一种鲜丽的蜜色,似化不开的阳光,如此娇俏可爱。
只听身边那略高的浅棕色衣裙雪肌少女训道:“棠儿,若不说你,便是放肆起来。这是人家家里,你怎可如此指指点点,有失礼仪。”说着代她向自己家人致歉,众人爱她伶俐年幼,都是一笑。
钟离昙宣布:“此日试剑到此结束。”
此言一出,少年心性的许多子弟便蹿开去玩耍,钟离和牧等因为年长,却要继续练剑。
只听一声呼唤“棠儿”,钟离和牧出剑不由一滞,那女孩已跑到他跟前:“我适才见你的剑法很好,你要不要和我比试?”怔怔看着比自己矮了许多的女孩,他才出口:“你会舞剑?”女孩眉目一拧:“你少看不起人了,世间就你会用剑么?嗯,只是我剑法太妙,怕你抵挡不了,因此本姑娘用蛾眉刺同你过招!”钟离和牧心下失笑,她分明是不会用剑,却这般说来,当下也不拆穿,剑尖下垂,手心却微微出汗了:“请姑娘不吝赐教。”正想着她没答话,是否怯场,一阵劲风已逼到眼前,钟离和牧心下大惊,忙剑尖上挑,无奈刺短剑长,寒光一闪,已在他眉心留下一点浅浅红痕,总算避得及时,未伤及皮肉。
“你……”正想怒斥对方不打招呼偷袭,却只撞上女孩盈盈的笑意,闪在唇边两个梨涡里,皮肤虽是偏黑,却在阳光下发亮起来,不由什么话都连舌头吞进肚里。
正在发呆,又是一刺,他慌忙倒退,那刺才从他嘴角划了开去,刺在柔软的唇部皮肤上有些微疼,他不由连退数步以给长剑施展的空间,女孩身形尚小,动作轻盈,奇快的步子一路紧逼,一下子蛾眉刺竟轻轻抵上他心口,她笑着退开:“哎呀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差点就刺到人家心里面去了!”说着福了一福,“小女子竟侥幸赢了,承让。”
何等狡狯!可钟离和牧竟发现,心里的喜悦一层一层地泛起来。
他定了定心神,笑道:“姑娘十分厉害,和牧自知不敌。”说着别过脸,那笑意居然忍不住了。
女孩瞪了他一眼,便退到自家姐姐身边,姐姐低头数落:“你太不懂事了,人家少爷是让你,你不明白还这样得寸进尺。究竟一个女孩儿家,没半分样子!成何体统?回去必叫爹娘打你板子不可。”女孩先是不忿“反正他是输了”,又笑着撒痴“姐姐怎么舍得打我呢”,逗得那年长不多的少女也不由笑了,只是一笑她便捺住,瞪了妹妹一眼。
四当家钟离昰走来笑道:“和牧,见过万家两个丫头。这是万榕棂姑娘,这是万梨棠姑娘。”
钟离和牧深深吸一口气,拜了一拜:“是,见过万大姑娘,万二姑娘。”
梨棠却扑哧一笑,钟离和牧有些茫然地看了她一眼,她连忙转开眼睛,钟离和牧却也忍不住笑了:“在下有什么说的不对的地方,万二姑娘不妨直说。”
梨棠眼睛一味看着树梢:“我看那边有一只呆鸟呢!”
榕棂心知妹妹要折腾人了,只横了她一眼:“棠儿,没个正经样子,钟离少爷同你讲话,也不好生搭理。”说着行了一礼,“见过钟离五少爷。”
梨棠笑了起来:“姐姐这话怎么说的,我看着一呆鸟好玩,若是我又看着钟离少爷也好玩,那才是什么正经样子呢?”说着立刻福下身去,“梨棠见过钟离五少爷。”
榕棂又不好说她什么,又气又好笑起来:“我这妹妹就是不晓事,还请五少爷多见谅。”
钟离和牧一怔,笑了:“这当得什么。两位姑娘请不要拘礼,只怕彼此年纪还差不多,什么‘少爷’、‘姑娘’,这样称呼也累赘,不若叙过年纪,兄妹相称。”
钟离昰插话道:“和牧这话说得倒是了,兄妹相称可不亲热些?榕棂丫头几岁府上是知会过的,生日却是不知?梨棠丫头年纪却是不晓得呢。”
榕棂有些不好意思地答:“回四爷的话,榕棂的生日是五月十二。棠儿今年方才满十一,生日是七月里。”说着垂头默立。
梨棠瞥了钟离和牧一眼:“那么不知道五哥是比姐姐大些呢,还是姐姐的小弟弟?”
钟离和牧心中为那“五哥”一动,才答道:“我生日是三月初九。恐怕是比万姑娘年长些?”
钟离昰笑了:“和牧到底也还是哥哥,年长了两个多月呢。”
原来钟离和牧同万榕棂是同年的,都是十四岁。
钟离昰道:“内眷都在里堂候着,想要见一见二位姑娘。和牧,想来你三哥也快放学了不是?这孩子,早早试完了剑就得去学堂里,多重的担子呢;连两个妹妹在这也是不能玩一玩的。等一会下学了我便着他来陪,两位姑娘先去内堂略坐可好?我想几个姐妹婶嫂都是极好的。”
榕棂忙道:“多谢四爷厚情。”
钟离昰忙差人带路,钟离和牧侧手握剑,剑贴在脊侧竟生出幽幽凉意,那梨花白的衫子步履轻快,衣袂一下一下飘在风里,却不知道风是从哪儿吹拂过来的。
入到内堂,见过几个人。钟离家老太太想必是故去了,内堂之上只放着一张梨花木的椅子,不甚贵气,想来是钟离晑的妇人何胜男的座位,何胜男当年也是金陵五虎刀门的千金,操持家业甚是厉害,可是究竟劳累,如今家里大小事务也逐渐交付到别人手里。右首下坐着的竟然不是二爷钟离旲的夫人,却是钟离昰夫人余心蓝,万榕棂心中一忖度,可知如今钟离家里操持家业的是这位奶奶了。
一一见过礼,余心蓝果然先站起笑道:“这是万家的孩子?”跟在她身侧一妇人好生答道:“是,这是榕棂姑娘。”余心蓝道:“真真好俊相貌!瞧这模样,同我们家的……哎哟,可真是福气了!”她一笑掐断的话头,众人都是明白的,也都偷偷作笑,万榕棂有些不好意思,对方却没有说出那句“同我们家的长少爷也真是一对”,她也不好怎地:“四奶奶谬赞了。”
余心蓝微微转开视线,看见一个黑皮肤的可爱小丫头,便即笑起:“哎呀,这孩子是谁呢?眼睛这样水灵,滴溜溜的,可真叫人爱死了不是?”
那妇人便道:“这是榕棂大姑娘的妹子,梨棠姑娘。”
余心蓝微微颔首:“可知人万家是书香门第呢,万老爷取个名子也都是这样文气的。这姐妹都是一双璧人,水葱似的,叫人看不够。”
万榕棂千篇一律地抵挡:“四奶奶真是谬赞了,我们姐妹如何当得起。”
余心蓝微微点头,旁边的妇人连忙微笑着从袖里取出两枚金镯子:“这是奶奶给两位姑娘的见面礼,恐怕寒酸了,也请收下。”说着一一替榕棂、梨棠套上。
榕棂心中一动,望着那镯子上果然嵌套着一条青碧,心知这是“金镶玉”中极好的东西了,忙福下身:“四奶奶这样厚爱!榕棂……榕棂如何当得起呢?”
余心蓝扶她起来:“这话说什么呢,我对你爱也爱不过来了,什么东西值得!这东西,我还怕它配不起你这样花容雪肤的一个人儿呢。”
榕棂微微侧眼看向妹妹的手腕,那灿烂的金色卡在梨棠黑瘦的细细一节臂膀上,自然是不如在自己雪白肌肤上鲜艳好看,到底梨棠眼睛极美,那金灿的光没把她压得俗了,看来她那只是普通金镯子。余心蓝的意思也非常分明了,恐怕钟离家也愿意同万家结这门亲事,并非大哥剃头挑子一头热。
然而……
万梨棠觉得闷得慌,忙插话道:“各位姐姐婶婶,我想出去逛逛,可不可以?”
万榕棂连忙压下心中寻思,呵斥道:“你便是这样野性子。”说着对众人笑了,“各位姐姐妹妹不要见怪,棠儿自幼在蜀地长大,却是没有习过中原礼仪。”
余心蓝忙笑道:“那有什么。我们江湖世家,原也是不讲究虚文。”说着便向之前寒过暄的鹅蛋脸面丫头唤道,“和攸,要不你陪梨棠妹妹玩玩去?我去回了大姐,就不必做女红课了吧。”钟离和攸站起来答应了一声,说着便笑着过来:“棠妹妹,我们玩儿去可好?”梨棠忙点了点头,两人走出,便有几个仆妇跟上。
万梨棠也心知这一次来钟离家,是家里的意思,她是一个局外人罢了。大哥万杉同钟离家交际起来,爹万壑声竟是也没有反对的意思——那是自然,钟离家眼下风头正炽,谁会反对呢?即使书香门第同剑道世家是屈尊,但没落庭院同显赫氏族又焉知不是高攀?万壑声是那样疼榕棂姐姐的,就算这门亲好处再多,他也不敢忤逆了女儿的意思。至于榕棂,她又怎么会让万家失望?她那样懂事。
钟离和攸叫了几声,见梨棠都没有反应,只好推了她一下,梨棠个子略高,看着她竟是要侧低着头,满脸笑起,那一点点暖暖的笑意在初春的光里反复浸过了,映在梨花白的衣裳上,竟那样好看。钟离和攸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我想你年纪也并不比我小得许多,不如直接称呼名字好不好?”她觉得自己一下子就喜欢上了梨棠。
梨棠点了一下头:“那我以后叫你和攸好不好?”
和攸笑了:“那自然是极好的。”
说着两人踱到和攸的清芬馆少坐。和攸天性单纯,便将家里大大小小事情说了不少。
钟离家里,原来有两个大姐,但都夭折了,所以嫡长子算是这位三少。子嗣不旺。四少爷和孜却是五爷钟离昷小妾的孩子。钟离三爷是在其子五少爷钟离和牧出生那年故去的,和牧是寡母李韵拉扯大的。接下来便是她家的,算是子息多些了,和攸和兄长六少爷和政、七少爷和效都是五爷钟离晟的孩子,后来梨棠才知道和政、和效都是妾室彤珠的孩子。还有一个幼弟和敏,那是钟离晑死了的通房丫头宛如的孩子。
说着和攸就留梨棠在清芬馆住。本来万家此次送她们来,就希望她们多逗留几日,而榕棂已被那边大太太何胜男留下住了,自然她就成了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角色,如今和攸开口,梨棠也不是不感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