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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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山渡里，曾有人见过她。”
一张模糊的画像铺开在桌子上。画里的人儿编着两股马尾，发尾翘起，犹如双头蛇。画像里的五官尚不清晰，但右眼之上，画有一处明显的疤痕。疤痕杂乱不堪，像是蛛网一样，一层又一层覆上，似乎是为了遮掩何物。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毒师，线人只知她名中带一‘骨’字。听闻她所制的虫蛊可惑万人，亦可解百毒，教她来断了唐婉婉的念想。如此，朝廷那里，也算有个交代。”
“切记，徐而图之，请君入瓮；切忌，打草惊蛇，引火烧身。”
“弟子唐槐，谨遵师命。”
溪山渡在五仙教的东隅，邻圣潭溪流，迎仙泽沼地。
这里竹林密布，蝶虫盛行。寻常人来此，辨不得方位，竹叶翕动，擅闯者如飞蛾入蛛网，身陷囹圄。
于是纵使有地图，唐槐也不敢直入溪山渡。
他扮作来往的走货郎，大摇大摆进了五毒。
早即听闻教中人人擅蛊，只当踏进谷中的那一刻，才晓得此处得天独厚。
遍地的毒虫长蛇，恐惧与反胃叫人无从落脚。每个步子落下都会碰到些什么，密麻的蜈蚣，蠕动的蚯蚓，不经意缠上的毒蛇。
唐槐强忍着不去看脚下的世界。
地面的异状让他忽略了平时的差异。
堂内弟子皆覆面具，不曾以真面目示人。从戴上面具那刻开始，活着的意义便只剩下伏杀。
“出必见血，空回不详。”唐槐的手抚上了脸颊。
覆面之上，独当一面；覆面之下，沉疴累累。
望沟渠，久覆下的面庞不见日光，清冷而惨白。倒也正好，像极了被虫兽吓惨的商人。
他颠颠背篓里的特产，沿着小路往巨树村落走去。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村中孩童众多，一个小豆丁迎面撞上了他。
唐槐借力摔倒，装作晕了过去。
小豆丁淳朴，大惊失色，叫来许多村人把唐槐抬了进去。
躺在床上又“缓”了些许时候，唐槐慢慢醒来。
“多谢诸位相救，我是蜀地的走货郎，路过此处本想卖点香料，再收点特产，没成想这、这虫子，我实在是怕的很，叫大家见笑了。”
小豆丁捧着串烤虫子啃着，听闻哈哈大笑：“阿哥应该没来过五毒吧！我们这里别的没有，虫呀蝶呀蛇呀到处都是~”
唐槐从背篓里拿个泡椒笋干出来，递给小豆丁：“这是我们那的特产，用椒子腌过又晒干的鲜笋，请小朋友尝一尝。”
正说着，一个小萝卜头端着一碗颜色诡异的药进来，碗里能看见虫子的肢体。
小萝卜头脖子上围着一条青绿色的蛇，蛇眼睛红红盯着唐槐，吐着信子。
“姐姐！”小豆丁扑了过去，烤虫子飞了一颗出来，正好砸进了碗里。
小萝卜头一手抱起小豆丁，一手仍稳稳端着药，送给唐槐：“阿哥喝罢，喝了便清醒呢。”
唐槐退避三舍：“少、少侠，我已不要紧了！”他再向姐弟二人递过笋干：“我们那的特产，也是我来这里卖的东西，两位尝尝？”
小萝卜头看了眼小蛇，接过笋干。
笋处理得很好，外面口感不好的硬皮褪得干干净净，泡椒渍过里层笋丝，给奶白色的笋染上了青绿，散发着酸辣的味道。
小萝卜头把笋干撕成两半，给小豆丁一半，姐弟两个人嚼得津津有味。
“唔啊。”小豆丁塞得嘴满满，嘟哝着说：“阿哥我们这里也有竹林的，但是没有这种，辣乎乎又酸唧唧的味道耶。”
唐槐笑着说：“这是蜀地的泡椒，腌出来就是这个味道的。”
他翻翻背篓，又摸出来几块鱼豆干，让孩子们尝：“这是鱼肉打成泥，和搅碎的豆子一块蒸的豆干，再用小米辣，也就是我们那里特产的辣椒，兑上花椒油、香油，再撒上芝麻盐煨的，又香又辣。”
小豆丁和小萝卜头年纪尚小，有被辣到，喘着大气。
小绿蛇露出獠牙，伸头想靠近唐槐。
小萝卜头拍拍蛇头，小绿蛇才缩了回去，又盘成围脖的样子。
唐槐拍拍背篓：“尝就尝到这儿了，还想吃，可得拿银子来买。你们救了我，这些小零嘴我只要个本金，怎么样？”
小豆丁和小萝卜头对视，跑了出去。
须臾，拽了个男人进来。
“买点吧，买点吧！”小豆丁眼里像在发光。
男人尝了一点孩子们没吃完的鱼豆干，辣的咋舌，但还是大喊：“好爽！好爽！”
于是他把唐槐背篓里的成品都买了下来，只花了几吊钱。他很满意，唐槐对甩掉沉重的背篓也很满意。
“没有人能抵挡辣椒的魅力。”唐槐小声地说。
“你说啥？”男人一边灌水，一边问。
唐槐想，机会来了。
“我还有一些香料，如果这附近有竹林的话，还能再做一些笋。香料我背回去也无用，不如在这里都用掉，腌出来的本地笋带给村里人都尝尝。”唐槐又追加条件：“听说这里还有一些彩蝶？如果我能捕些回去，应该能卖一点钱。”
男人“嗨”一声摆摆手：“这里竹林有的是，彩蝶也有的是，你要的这两样还在同一个地方有很多，只不过……”
他语气转折：“你且在那边缘区域取些竹笋彩蝶便罢了吧。”
唐槐目的达成，很自然地追问：“这是为何？”
那男人撩起帘子，向东方望去：“那里有个毒女，这在教里不是什么秘密。她擅炼蛊，却不善用蛊，总跟我们起冲突，后来听说是她制的蛊害了人，村民们容不下她，便把她赶进那片竹林去了。”
唐槐嘴上应着：“多谢大侠，我只去寻些笋和彩蝶，不往深处去。”
男人挠头，道：“好吧，你做得有多还可再卖我些，我带你去大泽乘竹筏，顺流而下，见竹林，那里就是溪山渡了。”
唐槐临行前，小萝卜头偷偷的和他说：“大人们也有做的不对的时候，不是那样的……”
她还没说完，就被喊去捉蜘蛛，唐槐没来得及听她讲完。
村民们都在忙碌，恰是时机避人耳目，唐槐未随渔夫出行，只租一竹筏独自前往溪山渡。
不想，行至急弯，溪流湍急，将竹筏掀了进去！
唐槐本能挣脱，但倒春寒的湍流，凉得刺骨。只一息，便觉脱力。
这次怕是要栽在这里了，他想。
昏昏沉沉中，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小兔子，被粗壮的蟒蛇狠狠的盘住，饕餮大口朝自己吞来……
待睁眼，唐槐在一个竹楼中。
竹楼干净整洁，头顶有忽闪的虫灯，墙上还挂着一些用汁液染成的画卷，柜子里摆放着数不清的瓶瓶罐罐。
“醒了？那就早点走吧。出门往东拐，两尺见井北上，五尺见泥堆东行，数竹子，左二右一绕一圈，一直往东北方就出去了。”
一个嘶哑的声音这样说着。
唐槐向门口望去，看到一位妙龄女子。
她本该有符合这个年纪天籁一般的声音，却嘶哑得像是七八十岁的老妪。
“怎么？”女子皱眉：“听不懂？”
她转过脸来，唐槐才看清了她的样子。
右眼之上覆盖了密密麻麻的疤痕，一圈又一圈，履刑人似乎想用这样的疤痕，由外及里，毁掉这只眼睛。
明明左眼还是清澈纯静的模样，右眼却遭受如此酷刑。
这比画像上的更严重，像密不透风的网，织住了整个左眼，甚至半脸。
“你……眼睛？”唐槐问。
女子猛地捂住眼睛，离开了竹屋。
她走后，一条双头蛇大摇大摆地爬了进来。
这条蛇很大，粗到可以称之为蟒。蛇一头为绿，一头为黄，都阴森森地吐着信子。
一人二蛇对视良久，黄蛇说话了。
“阿骰让你走，你怎么还不走，摔到脑子了？”
蛇！会！说！话！
唐槐震惊到没法说话。
青蛇拽着沉重的黄蛇身子凑了上来，豆大的眼盯着唐槐：“咱就是说侬也不是恁个哑巴，咋不嗦发捏？”
唐槐沉默，这是什么风味的蛇，好怪，想再听几句。
于是他继续盯着黄蛇。
黄蛇毛了，它大叫：“恁个小佬儿，吾和老青费老牛劲给侬捞桑来，不道谢也就算了，还盯着吾看，怪瘆人的，给侬扔进鼎里烧成蛊看还盯不咯。”
唐槐放开大笑。
从入堂戴上面具以来，他从未这样开怀笑过。
黄蛇青蛇都没有恶意，反倒很有意思，还会学人说话。只是学的太杂，叫人辨不出主家。
也许这次的任务不必见血，就能带毒女回去复命。
于是唐槐拍拍肚子，发出“咕……”的一声长啸。
“我饿了。”他说。
黄蛇青蛇对视，双头蛇陷入了沉默。
青蛇说：“我们都是自己抓吃的，阿骰吃的东西，你可能吃不消……”
唐槐把脑袋蒙起来，在薄被里发声：“饿的不行了，走不了啊……好饿啊……几天几夜没吃饭了……”
双头蛇无奈，离开了竹屋。
它们身上的鳞片刮到地面，不像是令猎物窒息的轻响，更像是令人安心的回应。
没过多久，阿骰回来了。
这次，她头上用竹叶包了起来，只露出左眼视物。
她搬了一口大鼎来，鼎里咕嘟咕嘟煮着奇怪的植物。
这个鼎通体润紫，除拥有者外不能搬动，非仙王蛊鼎莫属。
唐槐闻了一下，有砒、乌头、断肠草……寻常人吃下去，怕不是吃不消的程度，是开席的程度。
“你平日里就吃这个……？”唐槐问。
被双头蛇称为“阿骰”的女子奇怪的看了看他，道：“我百毒不侵，吃这个挺刺激的。”
“刺激？”
唐槐觉得有些怪异，寻常食物哪里有用这种描述来形容的？
“你是说，你觉得这个味道比较……好？”他用了一种比较婉转的方式问阿骰。
“对啊。”阿骰回：“其他的青菜跟草一样，一点味道都没有。”
唐槐抚着额头，想到巨树村的村民啃笋干和鱼豆干的样子，感觉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好家伙，这里的人是做饭完全不放料是吗！
他从怀里掏出紧封的油布，里面的种子和香料还健在，没有受潮的迹象。
唐槐看向阿骰：“不知女侠有没有其他的青菜，或者帮在下挖点竹笋也行。”
阿骰纳罕，问：“你要这个做什么？”
唐槐装作“饿”不欲生：“在下实在是饿的不行了，吃完女侠的盛宴，在下可能就要去见已故的亲人了。”
阿骰叉腰，紧紧的盯着唐槐。
“给你吃的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干脆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双头蛇瞅瞅阿骰，又瞅瞅床上歪着的唐槐，从不知道哪里拱出来一堆正常食物。
这堆东西里，不止有青菜、菌子、瓜果，还有新挖的笋，上面带着一层薄泥。
双头蛇仰视着阿骰，却让唐槐看出一丝丝撒娇的感觉。
果然阿骰败下阵来，她叹气：“随你吧，我的鼎给你，柴火院里有。烧火总不必要我来弄了吧？”
唐槐大喜。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