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恋》楚地细腰

7、七

　　我望着安静的立在梧桐树下的妖精男子。
　　黑色的皮袄衬托的他的面色愈发苍白，落寞的身影犹如风化千年的沙雕。
　　刹那间，什么蛇，什么妖，眼前男子只是一株孤寂了百年的梧桐。
　　“商。”我唤他。
　　他侧过身对着我微笑，浅浅的忧伤如流水漾过落在肩头的桐叶。
　　“云儿。”
　　“你，不开心？”
　　“不，从来没有开心过，因为有你。”
　　我抬头看膜外晃动的影，听说，那是蛇姝蜕下的皮。
　　外面大概是白天，阳光透过碧水落下微薄的昏黄，鱼儿在沉淀了千年的湖水里欢畅的游动，留下斑驳的影，水草娇媚的招摇自己，冉冉上升。
　　美，是一个不可言语的意念。
　　“商，这里很美，不是么？”为何他却仍旧忧伤。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游鱼沉默，嘴角蠕动却始终没有声音。
　　“小邪儿，你要是喜欢的话就长住下来呀！”
　　蛇姝吊着大胡子的脖子从梧桐树上跃下，我不惊讶，他们从来无处不在，尤其跟他们的宝贝儿子有关。
　　“长住？”
　　“对啊！你已经中了我的灵蛇吻，下水后可再也上不了岸了！”
　　后退一步，回想起那日惨遭蛇吻，微恐。
　　“小姝，你莫乱说！”殷商轻声呵斥。
　　“真的有这样的，法术？”问商。
　　我不是怕同一些妖住在一起，只是怕极单调的世界，这样的世界再美，也只是一只笼子，若被困了，定是一日一日忧伤。
　　殷商轻笑，微苦。
　　“云儿，你若要走，纵使前面是天谴神怒，我也会送你走。”

　　几百年前，蛇姝还是太湖底下的一条小蛇，欢畅的觅食，恣意的游走，从来没有预料过奇迹。
　　只是，奇迹，从来不需要预料。
　　小小的蛇儿误吃了仙丹，一夜间，位列仙班，成了小小的神。
　　可这小神，偏偏又不安分，爱上了人间的男子。为了男子，甘愿坠落成妖，只求生生世世，相待而老。
　　众神大怒，这天规仙矩，企同儿戏，任你小小妖孽游戏股掌？
　　于是，诅咒他们的子女，永见不得阳光，容不得人世。
　　除非……
　　蛇姝不愿讲，径自离开，眉梢的风情，难得的寞落。
　　浅薄的阳光洒入水底，耀眼的明媚。外面的世界，无论好的丑的，始终是生动的，小鸟的歌唱，柳絮的纷飞，老人小孩的欢笑，情人的吵闹尽是动人的旋律。
　　而有人，却终其一生，也享受不到这样的美好。
　　连最简单的面向阳光，微笑，他也做不到。只能，永远在这如画的景致里，做神手里的一笔墨迹。
　　墨迹的思想，神，从不理会。
　　梧桐叶旋落在裙边，忽然间很想看到商，那样忧郁英俊的面庞，看着便好。

　　“商，你站这边罢。”
　　我将他从浅薄的阳光里拉到梧桐荫下，屈膝坐下，深深的看他，这样俊美的男子竟然是见不得阳光的妖，他会象书上描绘的那样遇见阳光便会嗤一声化为青烟消失不见么？
　　“商，你往里边来些，阳光很烈。”
　　“小姝告诉你了？”
　　商安静的坐下，倚着梧桐看着我轻笑，眼眸中却流淌着穿洋越海的忧伤。
　　“商，有办法解咒的是不是？她不愿说。”
　　“那就是没有。”
　　“不，商，肯定有的对不对？”
　　“没有。”
　　“有！商，或许解咒很难，但我一定会帮你！”
　　我看向商，在他的紫色瞳仁里看见了自己的脸，忧戚的表情竟是那样紧张。
　　商不语，怔怔的望我。
　　良久。
　　“如果需要你的血来拯救我，你还愿意吗？”
　　神的诅咒无人能解，除非他自己。
　　神说，除非，有人真心愿意用自己的血引渡你到人间，方可解咒。但至此以后，你所造的杀孽会全数回报到那人身上，因果循环，理应如此。
　　神也狡诈，知道人性自私，何故无由摊上个包袱，他造了杀孽由你来背，看似极不公平，实为约束蛇妖现世的机会。
　　我是个异数。蛇姝这样说。到现在方才发现，果真如此。
　　“血么？好的！”
　　好的。
　　商的眼眸忽然间幽暗深沉，依旧无声，只呆呆的看我，那么认真，让我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我说好的。”
　　重复一遍。这样温和的商怎么会造杀孽，我不相信，我就是不相信。
　　“来吧。”我伸出皓腕，夜明珠的光华下，洁白如玉。
　　商依旧不动，还是那样看着我，那么久，久到我以为方才他说的只是我的幻觉而已，才捉过我的手。
　　掌心立即传来冰凉的触感，那是不是人类的温度。
　　“不行！”
　　蛇姝的声音鬼魅的传来，回首看她，依旧吊在大胡子的脖子上。
　　我总觉得她哪里是蛇妖，分明是袋鼠妖。
　　“儿子，不可以。”
　　蛇姝不看我，直直的盯着商，那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慎重。
　　“小姝，我已经想好了。”
　　“儿子！”她惊呼。
　　“小姝，我决定了。”
　　商扬了扬手，立起身将我拉进他怀里，凉意立即传遍周身。自他颈上往上看，优美的下颚如同羊脂白玉，俊美的侧脸洋溢着愉悦的微笑。
　　愉悦？商？
　　“儿子，你在考虑考虑！”
　　“小姝，我知道你担忧什么，但是，请相信我，我会幸福的。”
　　“儿子！可是，你要知道，你若饮了她的血终其一生……”
　　“小姝，我知道，我都知道。”
　　然后揽着我离开，蛇姝哀怨的挂在大胡子脖子上瞅我。
　　九曲长廊，回到我第一次见他的房间。我有些微的错愕，施的人是我，纵使危险的那也是我，为何蛇姝看我的眼神好似我捡了大便宜。
　　“云儿，你后悔了么？用你的血去引渡一只妖精，从此要一个人背负两个人的债！”
　　商修长干净的手指抚摩着我脸颊，紫色的眼眸，光芒忽闪。
　　“商，你若以后不乖，我便让无白咬你。”
　　我娇笑着，企图改变气氛，太严肃了我会想起云家。
　　“无白是谁？”
　　“我的指引者。”
　　那个健美力量的生灵，不知是否还在和隔壁家的小母狗厮混。
　　见色忘友，果真是雄性动物的通病。
　　“商，开始罢！”
　　他颔首。
　　“云儿，把手给我，好么？”
　　我伸出双手，放在他的掌上，他的掌很干净有淡淡的茧纹，手指修长没有突出的关节。
　　此刻我只看见了这些，却浑然不知，我这一伸手便决定了他从此以后的命运。
　　他伸出细长的小指在我掌心化开一条口子，鲜红的血流淌出来，汩汩的，如同情人的眼泪，疼痛却依然欢快。
　　“云儿，痛么？”
　　“不，商。”
　　看的出我强装的坚强，商轻笑着低头将唇凑到我掌心。
　　慢慢的吮吸，舔舐。
　　酥酥麻麻，忘记了疼痛。
　　他渐渐被一圈紫色的光芒包围住，额角的蛇行印记开始游动，速度愈来愈快。
　　我渐渐感觉到掌下的温度开始渐渐攀升。
　　商，他抬头在视线模糊里对我微笑
　　商，他在镶满明珠的梧桐树下唤我，云儿……
　　“云儿，好好睡一觉吧。”商抱起已然昏迷的我，轻语。
　　商，你再也不用一个人待在水底了，商，外面的世界你一定会喜欢的。
　　我安心的瞌上眼，沉睡在他已然温暖的怀抱。

　　“儿子，一辈子可不是个小数目，日后她若不爱上你，这一辈子的时间会长的你无法预料！”
　　是的，神还说，若饮了他人之血，注定一世相伴，天涯相随。
　　“小姝，当年你为了大胡子弃仙位而走，后悔过吗？”
　　神，万世敬仰，妖，天地不容，她有后悔过吗？
　　“不，我知道我爱他，若没有他，受那么多人敬仰，活那么些年岁又有何用！”
　　“是了，小姝，我若不跟着她，活在这湖底还有什么意义。”
　　“你，爱她？”
　　“爱，一直都爱，爱了几千年都不曾停过。”
　　蛇姝不再言语，因为她发现儿子眼里的爱意是那么的深刻，如同沉淀了千年的思念，期盼了千年的守侯。
　　那种意志，就连神也无法阻挡。
　　一如她当年的坚决。
　　她默默离去。
　　儿子的生命里，她已不再是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