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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合肥之战-百骑劫曹营 你不懂得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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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江郡, 合肥
翌日出发的时候, 二人看起来竟没什么事, 甘宁依旧不着上衣更不穿盔甲地便冲出营帐上了马, 凌统也是精神焕发的模样. 只除了甘宁身上多了些拳打指捏的印痕, 而凌统其实正为腿腹被踢伤的地方而痛彻心肺.
午后到了濡须口, 吴军以太史慈为先锋带了一队, 率先冲入合肥城.
谁料周瑜的布置已被魏军中郎将 -- 张辽所识破. 吴军被魏军所诱, 入到合肥城中央时便中了埋伏. 张辽在城墙上亲自挽弓, 自上而下一箭正中太史慈后心.
见太史慈中箭后倒在马背上, 张辽心下一阵按捺不住的喜悦! 这般偷袭真比吃豆腐还容易. 全靠他的上佳计策, 才杀死了常人极难对付的太史慈. 盖此人能使百家兵器, 又极擅弓箭, 曾单骑作战解了北海之围, 还打败过小霸王孙策…可非等闲人物.
太史慈武力可居东吴之首,乃江东第一武将. 这一回暗算他成功, 东吴所受的打击定然不小!
事实也是如此.
“子义!” 吴军营中扶尸而泣的是孙权, 这一日恰是他在葬了兄长之后日夜兼程赶到, 又见太史慈战死, 不禁悲痛万分, “是我的不是了.”
“主公休要如此!” 周瑜含泪上前, “是公瑾大意才害得子义一世英雄反为小人所乘.”
“明日之战…” 孙权沉吟了一下, 吕蒙接上去: “主公连夜赶来, 请先歇息, 少时末将等先商议了再向主公回报.”
“也好.” 孙权示意允可, 走了几步, 又转眼去看孙策生前一直惦记着的两人, “兴霸, 公绩, 你二人可还好?”
凌统先等了一下, 他本以为甘宁准是要抢着胡说八道的, 谁料那家伙站的地方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凌统大为讶异, 瞥了甘宁一眼, 只见甘宁话也不说, 垂着眼皮死死盯住桌上太史慈的遗物. 于是凌统只能上前: “一切尚好.” 他自小与孙权交好, 突然要称他为主公, 略感不适, 因此干脆不加称谓.
孙权勉强一笑, 当先便行: “诸位先行商议. 公绩, 你随我来.”
凌统应了一声, 跟着孙权走进中军帐.
入得帐来, 孙权也不再摆架子, 立即疲惫地坐了下来. 自从孙策遇刺身亡后, 一切事情都落在他头上, 实在是连日辛苦. “仲谋”, 凌统也坐了下来, “家中一切如何?”
“家母…” 孙权摆了个小手势, “你知道. 所幸大嫂还能挺住, 又有公瑾的夫人陪着, 还有绍儿给她们分分神.” 凌统听到这些微微一笑, 孙权说得不错, 孙策总算给乔夫人留下一个孩子, 襁褓中的婴儿既不必体味丧父之痛, 又是最能安慰夫人与太夫人的.
“说起来, 我来此之前, 尚香还闹着要跟来呢.”
“想是太夫人要她留在家里陪伴?”
“是啊, 跟来太危险了.”
凌统点头表示同意.
“还有一事…” 孙权顿了一顿, “就是尚香的婚事.”
“哦?”
“自不可草率.”
“嗯.”
“本来大哥早有安排, 你也知我本意, 可是如今…”
“凌公绩般配不上.” 凌统何等聪明剔透, 一点就明. 孙权站起来, 背着手, 烦恼地走来走去: “唉, 我本不该在此时提起这桩事来. 只是此事重大, 要计划周详, 等我们回到江东再行决议, 你心中有数便是.”
“是.”
“明日出战, 我也一起. 不能让曹魏猖狂.”
凌统一听就皱起了眉头, 这个他可不赞成: “你一路赶来如此辛苦, 何必勉强上阵?”
“辛苦算得什么! 我今日来到, 曹魏必然已经得到消息, 子义已死我们折了大将, 明日我再不上阵, 东吴岂不被人耻笑? 我孙家儿郎怎能示弱? 要他们看看我孙仲谋如父如兄之善战!”
“仲谋!” 凌统也站了起来, “逞血气之勇只能坏事!”
“你听我说!” 孙权一手按上他好友的肩头, “托司马懿和张辽的福, 我们的军心已经乱七八糟. 到头来, 我不得不承认他们确有真本事. 父亲与大哥尽心竭力我东吴才有今天的江山, 我天赋本就不如大哥, 拼尽全力尚不足够, 怎么还能爱惜性命有所保留呢?”
凌统心觉不妥, 只是无话可说. 孙权拍了拍他: “一起走吧, 这个乱世的终点, 以我和你的未来作为目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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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统心事重重出了中军帐, 随着亲兵的指点来到山坡上, 吕蒙和周瑜正在热切商谈着, 甘宁还是呆头呆脑立在一边 –自太史慈战死, 他就古怪得很, 话也很少说.
“明日再打, 不仅要守住小师桥, 并且…还是要进合肥城.”
“我去!” 甘宁突然喊道.
“休要鲁莽, 听公瑾的.” 吕蒙心里知道, 他与周瑜陪同孙权守住本阵, 凌统占据中央阵地, 因此进合肥城偷袭曹营的事…除了甘宁, 也不再放心别人去.
“不可大意!” 周瑜对于太史慈的战死还是心有余悸, 忽想起凌统在日间探察过此地之后, 已绘制了一份详细的地图: “到你帐里说话吧.” 几个人一路齐向凌统的营帐走去, 人人心里难受, 可仗还得照样打, 为了太史慈, 更是非打赢不可!
到得帐前, 凌统先行步入, 打起帐帘请吕蒙周瑜先后而入, 偏偏就在甘宁面前恨恨将那又大又厚的帐帘一甩, 转身就随着吕周二人走向桌前, 不愿为他打帘子.
帐外众亲兵都以为甘宁要发作, 谁料他面无表情一声不响, 自行掀开帐帘进来, 平静得居然不似往常的甘宁!
就在众人暗暗称奇之时, 甘宁大马金刀在桌旁舒舒服服坐下, “哐哐”两声, 一双长腿已经毫不客气地搁到凌统摊在桌面的地图之上, 凌统却假装没有看见. 吕蒙周瑜对视一眼, 摇头长叹 –这二人还是没有变.
“你须要小心在意!” 吕蒙说, “曹营守卫众多, 若被发觉便有性命之虞! 偷袭不可逞英雄, 要悄悄…”
“包在我身上!” 甘宁终于听得不耐烦, 双手在地图上一按, “要悄悄地, 我知道我知道! 有我!还不能得天下才有鬼!” 他十指修长, 在地图上一撑开, 果然遮住了不少地方.
有道目光笼住了他的手, 又慢慢移上来, 悠悠之声入耳: “猫儿戴着铃铛, 如何能够 ‘悄悄’…”
“我去送死, 你勿惦记!”
吕周二人惟有接着摇头…驭将之术实在太难! 要是孙策还在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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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依计行事. 甘宁直等到中央打得如火如荼、魏军派了张辽出来在小师桥与吴军本阵前方守军交上了手, 这才带了人马出发, 偷偷上船, 走水路潜入合肥城.
城中静悄悄的, 偶尔才见到一两名曹军的影子走过, 好不奇怪. 甘宁和他的人摸来摸去, 转到了一处营帐. 此处比别处不同, 一堆堆的不知什么玩意儿堆得老高, 上头是麦杆扎成又圆又尖如草帽状的屋顶. 甘宁行军打仗经验不多, 这些东西不常见到, 是以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是啥地方…
身旁的护卫兵却早已急死了: “甘将军, 要不要放火?”
哦! 是粮草! 好机会!
“放吧, 放了再走.” 甘宁说完也不再费神细看, 随手接过亲兵递上来的火刀火石就打. 迅雷不及掩耳间, 那些粮草已经烧了起来.
这一队纵火之徒心下得意, 顺顺利利地跑到城门魏军的岗哨附近, 正想偷偷溜出城去… 忽听得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 所有人吓得一呆, 身上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这会子看起来可不那么顺利了…
“是哪路孙吴黄口小儿, 也敢来捋虎须?” 有个极宏亮的声音在高处叫阵.
甘宁见行藏已露, 索性大笑现身: “哈哈! 本大爷来了!”
猛可里四下火光亮了起来, 无数魏军兵士涌出本阵, 团团围住了甘宁. 他抬头一瞧, 原来是…
“呵!” 张辽站在箭塔上高声笑道, “水贼小子! 可惜我没空陪你玩, 我张文远要取的是孙权的人头.” 他起先攻打小师桥原来乃是佯攻, 打了退, 退了再去打, 好叫孙权和周瑜难测他行踪, 也就难以防备.
“鼠辈! 你不敢下来就是不敢下来! 有种来和本大爷打个痛快!” 甘宁用刀尖指住张辽骂道, 他对此人不忿已久, “只会偷袭的鼠辈!”
他骂得快活, 浑然不觉骂辞中还稍上了自个儿, 一心只想诱张辽下来, 好为太史慈报仇. 只可惜这张辽乃是曹魏五将军之首, 年高、上阵经验极丰, 岂能受小将所激? 笑了一笑便自下了箭塔, 骑马远去.
“别走!” 甘宁奔过几步, 冷不防一把巨锤从旁伸出, 拦在了他面前. 甘宁举刀挡住面门前胸要害, 深知不妙! 盖那拦路的铁锤之巨大沉重, 世所罕见; 且挾起的风势甚是凶猛, 定是臂力极强之人所使…这把兵器的主人决不是好相与之辈.
“来吧!” 一把翁声翁气的嗓子在他耳旁隆隆响起, 一身白花花的肥肉同时出现. 甘宁大大叹了口气, 运气太坏了! 来者是谁完完全全被他猜着了!
早就听说曹操有个贴身护卫将军名许褚, 字仲康, 外号叫虎痴, 又被封为虎候. 其人高有八尺, 腰大十围, 雄壮有力, 曾在黄河只瞪了一眼就吓退了号称有吕布之勇的蜀将锦马超…
今日得见庐山真面目, 果然奇人异相! 甘宁二话没说, 上去就是唰唰两刀, 心想我倒不觉如何害怕, 足证我比马超强, 和吕布也差不离.
许褚可不知道甘宁心中已开始自比天下无敌的吕布… 躲开那两刀, “嘿!”地一声大喝, 许褚就举锤砸来. 甘宁不识好歹, 逞着一股刚勇就举刀去迎.
许褚号称 “虎痴”, 食量惊人, 可不是白吃饭的…他块头大, 臂力非同小可, 这一锤硬碰硬, 只震得甘宁大刀脱手, 只能侧头避过. 饶是甘宁敏捷过人, 大锤带起的劲风也还竟削去了他几缕鬓发.
甘宁并未料到对手竟有如斯神力, 吃了亏, 却并不服输. 心一横, 足尖一踢, 方才落到地上的刀腾空而起, 又回到他手里. 顾不得双臂酸软, 还是奋力举刀向许诸砍去.
许褚不承想对手居然如此蛮干, 一时倒被打退了好几步.
既然决意拼命, 甘宁的刀法一变而为凌厉之极. 只见他刷刷刷左砍六刀, 右砍六刀, 跨上几步, 正面又是六刀, 刹那间就连攻一十八刀.
城墙上的司马懿看得连连点头: “东吴甘兴霸, 果然是人材”, 他对后面站着的司马炎道, “若死在此处未免太过可惜.”
“不如趁机收伏他?”
司马懿微微一笑: “只怕不能, 会有人来救他的.”
过不多久, 甘宁便在许褚的大锤重击下出招愈来愈不灵便, 周围又有魏军重重包围. 他无处可退, 也不想再退, 手中大刀猛挥, 一味狠斗. 正在琢磨今日莫非就是归天之日? 远处已有一队人马卷起血浪朝自己来了, 当先一将舞动二节链棍, 快如旋风, □□骑的居然还是孙权的坐骑 –爪黄飞电!
“凌统来了!” 司马炎禁不住提高了语声, 军师果然料事如神. 说有人会来救甘宁, 果然这就来了.
“嗯.”
“军师看此将如何?”
只见凌统与甘宁虽然相隔甚远, 但他下了马, 手中一套连枷棍运起如飞, 劈、扫、打、抽、提、拉, 有如狂风扫落叶, 所向披靡, 几下子便已突破重围来到甘宁身边.
“盛名之下早无虚士!” 司马懿略一沉吟, “自太史慈死后, 凌统武艺可居江东第一.”
“那…”
“仲康不是敌手.”
果然许褚在凌甘二人合击之下大感不支, 形势已然完全颠倒. 甘宁一刀砍来, 许褚只得转身去让…可他身躯庞大, 毕竟转身较为迟缓, 尽管让过了那一刀, 脊背上也已吃了凌统重重一棍, 所幸他皮粗肉厚才未受重伤, 可也觉得痛得筋骨欲断. 眼见许褚被那一棍打得收不住脚, 向前踉跄了几步, 险些扑倒在地, 凌统才得出空来转头去看甘宁…
“笨蛋! 火已放了, 你怎么不逃?”
“滚!” 甘宁一听就气炸了, 死到临头, 若能逃走他会不逃吗?! “与其被你偷偷杀了, 命丧于此也罢!” 末了他赌气道.
“正点蠢材!” 凌统手上双节棍拉直了扫过去, 击退一波敌兵, 同时大骂出口. 骂毕又忍不住横了一眼, 前夜的伤还在 -- 甘宁颈上被他亲手所掐出的红印就像是他的私人印鉴, 是任那家伙戴着多大的金锁片也遮不住的. 凌统不觉竟有几分得意… 该死! 他在想些什么东西!
许褚本来节节败退, 一看凌甘二人居然吵了起来, 一个走神一个露出破绽, 他瞧出便宜, 先来了一声大喝, 惊天动地, 紧接着就是一记铁锤横扫到七八分时才变为直砸的厉害杀招. 甘宁立在这一侧首当其冲, 只能摔倒在地, 顺势向后滑了出去, 才躲开这一砸.
凌统一见甘宁倒地, 心念电转, 竟未去救他, 回身就在围攻着他们的人墙上破开一口, 冲出重围.
许褚身型高大、笨重, 举动不灵便, 甘宁知道只消躺在地上, 这只虎痴也只能朝地上砸来砸去, 变不出啥花样, 也就不那么危险. 于是他索性不起来, 只以腿功来打, 手上舞刀护住上三路.
就在他打着打着以为凌统有意让他死在此处的时候, 只听得马蹄声如雷震, 凌统竟退回了城墙边, 翻身上了等在那儿的爪黄飞电: “上马!” 他喊道, 纵马向这边冲来.
躺在地上一身满是泥的甘宁仰视着他: “哟! 来接我?”
“上马!”
凌统冲到他眼前, 松开一手, 侧身一让, 甘宁抓住马笼头一翻, 越过空档便坐到了他身前.
凌统握牢缰绳, 爪黄飞电长嘶一声, 发力直冲合肥城外而去.
眼见两人逃走, 司马炎急向司马懿道: “军师, 何不发兵追赶?”
“我何曾不想呢?” 司马懿摇头, 羽扇一拍, 心下也甚为遗憾, 只是嘴上说道, “本阵大将只有许仲康在, 若是再打起来, 即便以他一人换了凌甘二人, 仲康有损, 孟德也是要怪我的.”
话说那二人一路飞奔直到出了城外, 后头追兵已被司马懿召回, 凌统才想起甘宁方才曾被大铁锤扫翻在地: “没受伤吗?”
“有! 一点小伤.”
凌统闻言一惊, 勒马停下, 腾出一只手到处去拍了拍甘宁身上, 似乎的确是没有突出的伤, 他莫名地感到安心了一点.
正待要走, 身前的甘宁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凌统.”
“啊?”
“我刚才…忽然害怕”, 甘宁低着头, “我要是死了, 有桩事情死了也没来得及跟人说. 如今趁我还没死, 就跟你说了吧.”
“什么事?” 凌统本来想说 – ‘你几时才能死’…终于还是忍住.
“子义留下的东西里有件怪东西.” 甘宁缩起一条腿, 在靴筒里掏了一会子, 居然从靴子里摸出一块丝帕.
“你就这样放置子义的东西?” 凌统甚是不满, 不晓得太史慈若泉下有知, 会不会英灵来寻甘宁算帐.
“不这样会弄丢的.”
凌统接过来, 那块丝帕摸在手里又厚又凉, 纵然他对丝绢刺绣女儿家的一套全然不懂, 也能掂得出这乃是上等丝绢制成. 白的底子些许发黄, 想是有些年头了. 帕子上头有墨笔写的十六句, 字迹已有些糊了, 书法也不甚高明, 显是匆匆写就, 并非精心绣上的. 且说道:
闲倚桃花门, 试写相思字.
不道极多情, 却是浑无思.
笑语南山中, 抛个青梅子.
耳边言犹在, 邂逅难忘此.
“不道极多情, 却是浑无思…” 凌统细看丝帕, 是女子手笔, 这几句话份量如此沉重, 叫旁人读了也心中一震, 那写的人该是如何的情深? “不会是子义的夫人赠他的…那么…”
“切…” 甘宁懒洋洋抬手夺回丝帕, 珍而重之揣好, “我都说这是怪东西了! 子义的夫人是公瑾保的大媒, 看 ‘南山’、’青梅’就知道决计不是她给的.”
“嗯...”
“我跟子义那么好, 他有这种事, 竟也不跟我说!” 甘宁说着又抱怨开了.
你这人粗枝大叶, 凌统心想, 你不懂得他人心意, 纵有侠情亦非知音, 子义的心事又怎会跟你说?! “邂逅难忘此...” 他轻轻念道, 十六句话在他舌尖心底翻来覆去, 会是谁呢? 凌统苦苦思索着… 他们如百鸟朝凤般景仰的太史慈, 江东第一武将, 十全十美的好男儿, 竟也有不忠于妻子的情事纠葛…知道了这些, 不能不叫人心里古古怪怪的.
“终于对人说了! 舒服! 死而无憾!” 甘宁脱力地把头一下子靠到身后那个肩膀上.
被他一靠, 凌统这才回过神来, 他想甘宁定是被许诸打昏了头, 根本不晓得他现在正把自己的脑袋交托在仇人肩膀上. 他竖立在头顶的发正微弱地碰着凌统的额发, 令他想到剪断后在风里飘动的白羽毛.
这个像鸟儿一样乱振翅的家伙…凌统低头用前额去触了触那甘宁的头发, 顿觉自己的心像在打旋涡一样, 急忙静下来, 扯了扯缰绳, 策马前进.
东吴大力士中排名第一的原来应当是这匹叫爪黄飞电的马儿! 竟能载起他们二人还跑得那末快! 太快了…不过还是快些回到营里好. 凌统心里纷乱了起来, 他急于回到营中独自静静去想想.
一踏进吴营, 吕蒙的目光就落到甘宁身上, 又是愤怒又是欢喜.
“甘宁!” 吕蒙上前一声大喝, “你这家伙不管到哪里都是要叫人担心你你才最舒服!”
“哎哟哎哟!” 甘宁被他揪下马来, 连连叫痛, “下次不会啦.”
“不骗我?!”
“真的!”
“那晚上去喝酒!”
“好!” 甘宁用笑容扑过去搂住吕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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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魏军攻到门前, 带兵的居然还是张辽! 吴军众将一见他就来气, 人人自告奋勇要当先锋出阵. 周瑜见凌统和甘宁昨日苦战才回, 他爱惜将领, 不欲使之太过劳累, 而旁人恐不能敌张辽…想了一想, 即命黄盖前去迎战.
不多时黄盖战败而回, 周瑜却不着急 -- 他早已预料到会这样. 只是黄盖中了张辽一箭, 伤在前胸, 幸而相隔太远箭伤还浅, 看看无性命之忧, 众人才放下心来.
这下军中更是群情激昂, 看看众将士愤慨之色, 周瑜才暗自点头, 心想以这样的军心再战, 我方取胜之机可就大了.
这时凌统上前: “主公, 请让凌统出阵.”
孙权一听, 本待不允, 怎奈凌统已然请命, 如若不许他去那就是在众将面前驳他面子, 恐怕不好…因此勉强才问: “公绩, 你说多少人马够用?”
凌统微一凝神: “三千可以了.”
“三千?!” 一旁传来甘宁哈哈大笑声, “就这点小事, 带兵的若是我, 一百人马就够.”
“带兵的不是你!”
“兴霸!” 一见凌统着恼, 孙权毕竟有所偏爱, 是以赶紧喝止甘宁, “休得胡言.” 他与凌统自幼为伴, 这家伙生性阴阴沉沉, 不喜说笑斗嘴, 他所深知. 而竟会在这个时候按捺不住要去跟甘宁吵闹…孙权心想他二人的嫌隙真是不同寻常, 若不制止只怕又要争斗.
凌统再踏上一步: “主公…” 他没有说下去, 话中含义却很明确, 只等孙权允可.
“哼!” 甘宁还是觉得凌统这样就去很不妥当…可他被孙权一斥, 不敢再多说, 只能撅着嘴退下, 鼻子里发出一些怪声表示不满罢了.
凌统却当耳旁风, 他已静下神来. 刚才那一会儿,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容易就恼了. 按说甘宁的冷嘲热讽, 不加理会就是…他却…可那不是愤怒, 只是一种疼痛的感觉.
又再犹豫了一下, 孙权才点头: “要千万小心!”
凌统领命, 带了三千人马前去迎敌. 前方尘头起处, 是一大队如蝗虫般集结的魏兵. 马上先锋乃是一名年届四旬的武将, 一身蓝袍, 面有短髯, 背插长弓, 手中握着一柄长戟.
张辽在未归曹魏之前, 乃是吕布的副将, 二人私交也好, 曾得吕布不少指点, 因此他在长戟这一兵器上造诣非凡.
他上阵时傲慢、托大, 也是跟吕布学了个十足十, 此时一见凌统就笑了: “东吴好生笃定啊, 打了半天这才出来个能瞧瞧的人.”
凌统却不无礼, 勒停胯下马儿爪黄飞电, 折起双节棍横在面前, 双手握住行了一礼: “在下凌公绩, 请指教.”
“小孩儿进招吧!”
凌统心想面对强敌不必客气, 运起腕力将两截的连枷棍抖得笔直, 出手就直打对方面门!
可张辽毕竟非等闲之辈, 轻松格挡了几下过后, 招式一变, 将手挪到长戟之尾, 提起长戟在自己身前平平舞了个圈子, 竟抖起一阵劲风, 反攻向凌统.
凌统见对方来势凶猛, 若举棍去挡, 情势将立刻变成由攻而守, 他可不愿失去先手! 于是凌统立即飞身弃了马, 滚地抢进张辽身前三尺, 去攻他的马腿, 要逼得他不得不收招来防.
果然张辽收回长戟挡在马腿之前, 格住了凌统的兵器, 笑道: “以攻为守, 见机得也快, 这一招不错! 当今东吴阵内, 武力多半以你为第一.”
且不说他二人打得热闹, 东吴诸将在濡须坞内的城墙上看得也是心急如焚. 凌统去与张辽交锋, 斗了已有五十多回合, 居然还是不分胜败!
孙权站得高, 纵观全局, 这时瞥见有一员魏将不声不响地到了阵前, 手中箭已上弦, 正在张辽背后开弓向凌统射去.
孙权却不认得他, 看了又看 –那人神情质朴, 却射得一手好冷箭, 凌统不得不左右闪避…于是孙权唤吕蒙道: “子明, 你看那人是谁?”
吕蒙把目光从凌统张辽身上暂且挪开, 上前将那人细细一认: “主公, 此将乃是乐进.”
“哦!” 久闻乐进骁勇之名, 虽说貌不惊人, 也是不可小觑!
眼见曹操部下 “五子良将”中居然已有二人出阵, 孙权恐凌统有失, 不愿他再打下去, 令吕蒙将他接应回营, 吕蒙点头称是, 领兵出阵. 这边周瑜向甘宁道: “兴霸…”
“晓得!” 甘宁对乐进的偷袭正在不忿, 巴不得周瑜一声吩咐, 他早已完全有数该如何接应吕蒙凌统, 不消周瑜再说, 带着几员副将便爬上本阵内的箭塔.
这时吕蒙已带了众将士冲出, 一出濡须口便打, 直打至凌统身前两丈处, 却再也无法靠近.
“张弓!” 甘宁一声令下, 箭塔上诸人齐齐围成一个箭阵, 他也亲自搭铁箭上弓, 两眼灼灼盯牢了底下的战况, 准备伺机接应.
“阿蒙, 别来无恙!” 张辽忙里偷闲唤出吕蒙的小名招呼道. 吕蒙却不理他, 盖他与张辽各为其主, 阵前相遇不计其数, 早已知道他有同吕布一样待对手特别无礼的坏习性: “公绩!” 吕蒙隔着魏军的包围向凌统大声呼叫, “快快退来我身边! 随我回营!”
张辽一听, 故意将手中长戟一摆一横, 作相让状: “凌家小哥儿, 有人来救你了.”
凌统向来稳重明白, 一望便知这张辽是在故意激怒自己才好有机可乘, 可他毕竟年轻气盛, 怎甘受此讥笑, 反而不去听吕蒙之言, 咬牙不肯退, 奋力而战.
张辽心下暗喜, 边打边靠近合肥城墙而去, 这里乃是曹魏的地盘, 城墙上俱是魏军, 此刻一见吴军有了增援, 顿时箭下如雨.
“凌统!” 吕蒙喝道, “主公叫你回去! 不可抗命! 快随我退!”
“小杂鱼, 不成便退罢!” 张辽大声喊道, 乐进等人趁势哈哈大笑.
甘宁在箭塔上望得清清楚楚, 一听张辽竟如此小瞧凌统, 不由得大怒 –小瞧他的仇人就是小瞧他! 可是张辽的停马之处有棵大树挡住, 他无奈只能去射乐进 –看他还敢不敢偷袭! 还敢不敢笑得如此猖狂!
甘宁弓马不熟, 副将丁奉却是家学渊源, 而且他外号 “神弹子”, 弹弓功夫也自了得, 眼力更是准. 此刻他见甘宁挽起长弓, 去势却甚不舒服, 打不到张辽急得自个儿跟自个儿生气, 丁奉护主情殷, 即刻从怀中取出弹弓, 拗下一支箭的箭头, 只听得 “噌”地一响, 箭头擦着大树激射而出, 居然一箭射中张辽腰间!
张辽一声闷哼, 险些摔下马去. 魏军众兵士一见主将受了伤, 齐声大呼. 他却临危不乱, 忍痛策马退后, 挥了一挥令旗, 魏军立即前队变作后队, 护卫着主将退回合肥城内.
这边凌统跟着吕蒙也回到营中, 不理孙权周瑜的关切, 走到一边气冲冲坐下. 他身上并未带伤, 只是这些天来连番激战, 不免露出些劳累之色.
甘宁见凌统回来, 立即向孙权进言道: “张辽现下已受了伤, 正是我军进攻的好机会! 请主公准我今夜去劫曹营!”
“此事岂非太过冒险?” 孙权好不容易才拉回凌统, 可不想甘宁反而受什么损伤.
“怎么冒险? 曹营我最熟了! 棒打落水狗更是拿手好戏!” 甘宁口没遮拦乱嚷道.
“兴霸, 不可乱来.” 周瑜劝道.
“没事的! 曹魏如此无耻, 绝不饶过他们!”
周瑜无奈, 同孙权对视一眼. “好罢…需得…” 孙权尚在沉吟, 已被甘宁抢着道: “今夜只消带一百人马去就够!”
“一百…”
“若折了一人一骑, 也不算功!” 甘宁进前一步双手抱拳, 低头弯腰向孙权请命, 一双圆圆的漆黑大眼却从双眉下偷偷往上瞄, 盯着孙权, 小小地上下点着头, 示意他也赶紧点头吧.
坐在一旁的凌统却越听越觉得此人真狂妄得岂有此理: “简直胡闹!” 他站起来斥道.
“有你什么事?” 甘宁没工夫搭理他, 随手将他一推, “太太平平歇会儿吧你!”
“你如此冒进, 是拿手下兵士性命当儿戏!”
“神气什么?! 你可知道, 为了保护你, 吕蒙失去了300名部下!” 俗话说得好 -- 打人不打脸, 骂人不揭短; 可这道理, 甘宁是一点也不懂得, 他要揭的偏偏就是人家的短.
“你…要送死自己去!” 凌统终于想起自己是水师统帅, 拿出威风, 一声暴喝.
甘宁见他脸色由青转红, 全身发颤, 忽然念头转到 -- 担心他会否气得炸开来, 一时倒有些不忍: “好啦…本大爷为你出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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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权亲自调了帐下一百精锐交给甘宁, 作为夜袭曹营的部下使用. 他带着这些人, 别的不干, 先找来大酒缸和一些碗碗盏盏的喝了起来, 直狂饮至半夜.
看看月色昏暗, 好时辰已到, 甘宁放下酒杯, 就打算领兵出发.
廊下却有三人转出, 当先一人乃是周瑜, 他急拦住甘宁, 叮嘱道: “不可贪功, 见机不好就回, 千万谨记!”
吕蒙也道: “要听公瑾的话, 记在脑袋里, 别当耳旁风!” 明知他是不愿意去记的, 还是忍不住要说.
甘宁酒胆正壮, 兴兴头头, 哪理他们这些话! 笑了一声, 摘下腰间金铃交到吕蒙手中: “这个只有给你才成! 替我收着! 公瑾, 子明, 放心吧! 我去啦!”
凌统立在廊下, 脸带不豫之色, 甘宁却干脆当没看到他, 只与那一百人马口中衔枚而出.
枚, 其状如箸, 长长的一根, 为奇袭敌人成功, 横衔在口中, 以防喧哗惊动敌人. 枚的两端更有带子, 可系于颈中.
吴军这一队人马果然一路行得静静悄悄, 不多久已潜入合肥城内. 甘宁在此处吃过苦头, 最是路熟, 对曹魏的布置了然于胸. 他带着部下来到魏军营中, 各各刀剑出鞘.
甘宁回头眨了眨眼, 抽出背后长弓, 举到空中, “噌”地拨了一下. 那一百部下听得准确, 一齐 “哇呀呀”作群兽沸腾状, 大喊大叫冲入敌营.
魏军兵士在睡梦正酣时惊醒, 被甘宁等人杀的杀烧的烧, 顿时营中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甘宁随手抓到一名小兵, 厉声问出了乐进所在, 便弃了那人, 趁乱闯入乐进帐中.
只见一将正在忙忙地穿衣, 五短身材, 面目依稀有点儿认得…
“你就是乐进?” 甘宁不等他答话, 步步进逼, “今日在阵上射咱冷箭的就是你吧?”
乐进见敌人上门, 停下手来, 将未来得及穿上的盔甲就地一抛, 昂然道: “本人乐文谦, 何方小儿如此无理?!”
“我乃东吴甘兴霸! 特来教训于你!” 甘宁说着张开手中长弓, “好好看着! 本大爷给你学一个!” 一箭射中乐进肚腹中央, 眼见血溅营帐, 乐进翻倒在地, 他才哈哈大笑着去了.
次日曹军果然从合肥退走, 吴军大胜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