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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警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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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轩!”一个女人的惊呼从远处传来,众人回头望去,只见草坪那头,几个大人正快步朝这边过来。

      为首的老者脸色阴沉,他的须发都已经斑白,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花纹繁复,像是从中世纪的古画里走出来的人。

      老人行至跟前,季时珑垂下眼:“爷爷。”

      季星弥几个孩子也同样恭敬地朝那老人低下头:“大伯公。”

      厘梧季氏的家主,季明德。

      老人却好像完全没听见他们的声音,只是站定在众人面前,沉默地打量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季越轩。

      那种威压,仿佛将场上的空气全部挤压成冰块,谁也不敢多闹出一丁点儿动静。

      季时珑微微抬眸,迅速扫了一眼季明德身后跟来的一对年轻男女,那个女人长相极其明艳动人,一双含情目此刻泛着泪光,看季越轩哭得那么伤心,却不敢上前去抱一抱孩子,一看就知道在书房里被爷爷狠狠地敲打了一番。

      至于那个男人......季时珑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匆匆一眼,只来得及看清那张脸大概的轮廓,却无端地察觉到血管里奔涌的冲动。

      那个给予他生命、跟他流着一样的血的男人,他的......父亲,自他降生以来,八年过去了,唯一留给他的记忆,就是母亲对其日复一日的怨怼。

      那时候的厘梧季氏不允许有人提及这个年轻的少爷,画像照片更是无处可寻,季时珑偶尔对镜自照,就会忍不住想,他会不会长得很像他的父亲呢?

      这眼鼻嘴,这衔接流畅的轮廓,应该是很像的吧?不然为什么爷爷接他到季氏城堡的那天,会看着他不住地叹气呢?

      如今这个与他血脉相连的男人真的站在面前了,季时珑却连认真去看清那张脸的勇气都没有。

      他指端微抖,轻轻把头偏到另一边去。

      季越轩被众人微妙的气氛吓到了,渐渐止住了哭声,看到自己父母站在一边,就踩着踉踉跄跄的步子往那边扑过去:“妈妈......”

      女人蹲下来抱住季越轩,一边轻轻哄着,一边偷偷抹眼泪。

      任谁都看出来了,年幼的嫡系初来乍到,才一会儿不见,一身漆黑干净的小礼服竟然就沾满了灰尘污渍,还一副灰头土脸可怜兮兮的样子,小孩子间的打打闹闹会有多大的恶意,有时候大人都难以想象。

      季明德扫了一眼这对母子,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以后,这里不要再有足球了。”

      轻飘飘一句话落下来,季明德又将目光投到季时珑身上,季时珑被盯得头皮发麻,正打算开口解释,就听见老人平淡地说:“你那伤口要及时处理,免得感染。”

      季时珑怔了一下,看了自己流血的手肘一眼:“知道了,爷爷。”

      季明德又朝其他几个孩子看过去,眼神蓦然凌厉,说出来的话也如冰一般冷:“星弥,冰焰,思抚。”

      三个孩子低着头,轻轻发着抖:“......大伯公。”

      “嫡系哭闹不止,你们身为季氏的孩子,做不到荣辱与共,反而加以蔑视,这几天都待在自己屋里,不要出来了。”

      “是。”

      季时珑眸色沉了下去。

      爷爷对于嫡系的遭遇没有太大反应,容忍了自己的险恶用心,对星弥他们也只是小惩大诫,但是......刻意在孩子们和下人面前强调“嫡系”的称呼,也是一种对自己的敲打——

      爷爷是偏向你的,但你要稍微收敛一点,季氏的孙辈如今有了两个直系的继承人,你不再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唯一了。

      不再是......季时珑抿了抿唇,看向季越轩的方向,那个没用的嫡系像只小兔子一样缩在母亲的怀抱里,被轻轻抚慰着的场景,刺痛了他的眼睛。

      原本以为事情就这样告一段落了,谁知季明德突然朝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着冷眼旁观的男人说:

      “冰城,你该和你的儿子好好聊一聊了,这么多年,时珑一直都很想你。”

      季时珑心下一紧,他抬起眼,正好跟那个男人浅淡的眸子对个正着。

      #

      两张宽大的皮质沙发椅相对而置,父子两人各坐一边,中间还隔着一张半人宽的不规则玉石茶案,青玉色的花樽里插着两支娇艳欲滴的浅蓝蔷薇,应该是今早刚从温室里折下来的,还没有一丝颓色。

      季时珑就这么盯着那两支蔷薇出神。

      “疼不疼?”对面那个男人的声音温柔极了,然后他怀里的稚子委屈地把脑袋往他胸口扎:“疼......爸爸吹吹。”

      男人勾着唇,低下头去往小孩的手心呵气,逗得人咯咯直笑。

      在同一个空间里,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氛诡异地共存着,仆人们小心翼翼地窥视季时珑的脸色,连走动都踮起脚尖。

      棉球沾着消毒水触到斑驳的伤口,饶是那女仆动作再轻,也还是疼得季时珑皱起了眉。

      但他什么都没说,也没有更多的动作,只是将视线从那两朵蔷薇转向落地窗外漫山遍野的洋紫荆花,一对上挑的凤眸无悲无喜。

      女仆的手脚很快,伤口上好药缠好细纱,在季冰城的示意下,几个仆人都恭谨地退了出去,装潢雅致的小厅里只剩下父子三人。

      一时无人打破静谧,季时珑保持着偏头的姿势,余光却控制不住留意着对面的动静。

      那个在他心中冰封了许多年的男人,其实生了一张很谦和的面孔,并不是他对着镜子时看到的那种生硬锋利的样子。

      他的......父亲,怀抱着小小的季越轩,一遍一遍抚着稚子摔疼的四肢,满目温柔。他的父亲真是温柔啊,只是这种温柔从来没有分过一点点给他。

      季时珑的心像是浸泡在冰水里,失了过往任何一刻的高傲。在自己的父亲面前,他既是透明的粉刷匠,又像个滑稽的小丑。

      他甚至觉得他坐在这里都很可笑,平白打扰了别人的父子温情。

      “哥哥!”季越轩从季冰城的怀里跳下来,绕过茶案跑到对面,仰头望着季时珑面无表情的脸:“哥哥,你还疼吗?”

      季时珑也不知道哪来的这种天赋,脸上的肌肉像是有自己的思维,脑子还凝滞着,笑容却已经勾起来了,看上去居然也有几分季冰城一般的柔和:“不疼了。”

      “真的吗?”

      “真的。”

      “小轩,”季冰城说,“妈妈在外面,你去陪陪她好吗?”

      “那爸爸呢?”

      “爸爸有话要对这个哥哥说。”

      “噢。”季越轩听话地往外走,走到门边又回头:“哥哥你......”

      季时珑转过头看他。

      “没什么,”季越轩憨憨笑了,“哥哥你要快点好起来噢!”

      两人就目睹着季越轩像只雀跃的鸟儿一样飞走了,季冰城指端捏起茶案上的一只玉瓷杯,优雅地啜饮了一口,终于开始了父子俩此生的第一场对话:

      “你看他那个样子,觉得怎么样?”

      季时珑轻轻抬起眼睫,报以一个平静的神色:“很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天真烂漫,这才是一个小孩子该有的样子。”季冰城说话的语气非常平淡,不像是在跟人谈话,反而更像在自言自语。

      因为他根本没看对面的人,只是自顾自沏着茶,甚至茶也没分一杯给对面的人喝。

      他继续说道:“那你觉得,他在这里,会不会一直这么天真烂漫?”

      “不会。”

      季时珑同样寡淡的声线终于引来了季冰城的目光,父子俩四目相接,无声的博弈在空气中涌动。

      “为什么?”

      “因为我们都姓季。”季时珑无端地笑了一下,那笑容不知是自嘲还是讥讽,“季氏盛产魔鬼。”

      季冰城似乎一点也不意外这孩子惊人的早慧,他放下茶杯,将身体重心往后放,闲适地靠在沙发椅背上,这个姿势显得他更加游刃有余:“但我觉得他会。”

      “......”

      “因为有我。”

      对话就这样突兀地中断了,父子两人隔着一张半人宽的茶案对望,一个空洞,一个平淡。

      父亲言语中那种毫不掩饰的偏爱,像一根针刺入季时珑的心肺里。

      即使从来、从来都没有奢望过得到父亲的关怀与爱,但还是猝不及防被这句话狠狠扎了一下,心底的酸涩翻涌上来,让他不知该做何感想。

      复杂的情绪交织在心头,可那张脸却平静得没有一丝裂痕。季时珑双手交错,扣住自己发抖的手腕:

      “您,见过我妈妈了吗?”

      季冰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去,他冷漠道:“没有,那个女人,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

      “......为什么?”

      季冰城犹豫了一下,他其实想说你年纪还太小,我就算说了你也理解不了,但他又很快意识到他面前的这个儿子根本不能用孩子来形容。

      于是他说:“她是个小偷,偷感情、偷名利、偷一切。”

      “......”季时珑皱起了眉。

      “如果有这么一个人,在你身边许多年,都是为了谋划一场偷盗、一个骗局,我想你也不会原谅他的。”季冰城毫不介意与他这个陌生的儿子坦言,“你可以不相信我说的话,告诉你这些,也只是因为除了我,没有人会告诉你。而我之所以要告诉你,就是因为不希望你变成你母亲那样的人。”

      季时珑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不知该如何消化父亲对自己母亲的评价,上一辈的恩怨时过境迁,谁的立场又是正确的呢?

      他不愿意去接受他父亲所说的话,因为这许多年来,在这偌大的季氏城堡里,真正能与他相依为命的,只有他的母亲。

      他那个,逼着他、要求他无时无刻冲在最前方、必须成为人上人的母亲。

      他的优异很大程度上来源于血脉,但不可否认他母亲对他的鞭笞烈马让他得以脱颖而出。

      厘梧季氏的孩子,生下来就要面对战场,没有足够厚重的护甲、足够锋利的刀剑,他如何能在这吃人的地方生存下去?

      且不说季星弥、季冰焰和季思抚,这三个他从小到大的玩伴,每一个拎出去都是平常人家求都求不来的人中龙凤,再有爷爷那一辈好几个伯公,人人手握重权,掌握着这个国家不计其数的资源,膝下的堂叔伯们更是人人都出色得能独当一面,甚至乎家族的女性成员们,也各自在自己的领域里声名赫赫......

      那么多人盯着爷爷的家主之位,盯着他的继承人之位,虎视眈眈,贪婪流涎,如果没有他的母族何氏在背后周全,他只怕早已在这场争斗中伤痕累累。

      他打心底不愿意父亲这样评价他的母亲,可是当下,他无论如何,也不该反驳他父亲所说的话。

      与厘梧季氏的权势相比,何氏渺小得像一粒沙。

      在未来的日子里,他必须争取到父亲的认同,毕竟爷爷之下,父亲是独子,父亲才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唯一。

      他再次望向窗外开到糜烂的洋紫荆花,连片的花树从山的尽头蔓延过来,包围了整座季氏城堡,几乎从任何一扇窗望出去,都能看到这满眼的粉紫辉煌。

      他想了很多,但其实也不过季冰城喝一杯茶的时间。他再次把脸转回来:

      “我是小偷的儿子,我还是那场偷盗的结晶,所以您迁怒于我了,是吗?”

      “你不也同样,迁怒于我的儿子了?”

      聪明人之间,不需要太多弯弯绕绕,如果季冰城前面的话是敲打,那这一句,就是明晃晃的警告了。

      “这次回来,我没想过要对你们母子做什么,但是你,今天越界了。用肮脏的手段去谋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我从你的行为里,窥探到了你母亲的影子,让我觉得恶心。”

      季时珑垂下眼睛,摆出一副驯顺恭谨的姿态。他早就想到了,这么拙劣的招数,能骗得了谁呢?他无非是想发发难,朝那个没用的小家伙发泄而已。

      如今事情他也做了,嫡系也无碍,他甚至还伤到了自己,父亲再生气,又能奈他何?

      他探前身子,平稳地架起茶壶,往季冰城的杯子里重新倒满茶水。

      顺势半蹲下来,就在季冰城脚边:“如果我道歉,父亲您会原谅我吗?”

      像季越轩那样甜甜地唤爸爸,季时珑是怎么也叫不出口的:“您会像对待您的儿子一样,对待我吗?父亲?”

      “对不起,我今天太冲动了,所以才骗他去捡球的。我没想到他会摔倒,去拉他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对不起,是我没有看好他。”

      他低垂着头,不知他这高高在上的父亲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也不知道自己这副惨兮兮的面孔能不能骗过他这精明的父亲。

      在羽翼丰满之前,唯有蛰伏,是唯一的成功之路。

      等了一会儿,他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他不知道父亲想了些什么,才会发出这样无奈的一声叹息,但无论怎样,他的目的达成了,那个始终平淡如水的声音从高处落了下来:

      “下不为例。”

      #

      厘梧市位处东南,三面环山,一面朝海,几百年前就因此得以凭借发达的海运名扬天下,后来这里哺育了赫赫有名的季氏一族,依附着这个家族的盛名,厘梧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兴盛至今。

      在厘梧市西北边,有一条宽阔平坦的季氏公路,它由季氏一族规划、修建与维护,贯穿了市中心至西北市郊的数十平方公里,直达一片繁茂的洋紫荆山林。

      在那座粉紫色的山林间,坐落着季氏一族恢宏的城堡建筑群,它的名字叫做往矣宫。

      生由何来,复往何去?

      往事暗沉不可追,前路漫漫亦难测。

      是谓往矣。

      这座恢弘的宫殿已经于此伫立百年,看尽了此山常年不败的洋紫荆,也看遍了季氏的孩子一代一代从垂髫到苍老。无端的爱憎也好,刻骨的眷、深重的悔,醍醐灌顶、大彻大悟也罢,全都被往矣宫收入眼底,成了这山林的点缀。

      天光慢慢沉下去,暮色四合,漆黑的车驾自山下蜿蜒而上,平稳停在了往矣宫深处。

      两个皮鞋锃亮的男人下了车,踩着优雅有力的步伐踏入檐下,穿过两道笔直的长廊,最终停在一扇紧闭的铜门前。

      “卫管家。”

      “星弥少爷,冰焰少爷,首长已经久等了,快进去吧。”鬓生华发的卫管家和蔼地朝俩人笑笑,推开了身后的铜门。

      一只金丝雀毫无预兆地啼叫着,扑扇着羽翼从屋内飞冲而出,季星弥和季冰焰猝不及防地闪躲,却见那鸟儿猛地被什么拉拽住,它用尽全力在门框处扑腾,却怎么也飞不入向往的天空——

      仔细一看,一根极细的丝线从屋里延伸出来,绑束着雀羽浓密羽翼下的脚环。

      “首长养的鸟雀不知怎么回事,总是很任性呢,用上好的金丝银线套住也无济于事,总惹得首长生气。”卫管家无奈地摇摇头,“但毕竟看着它长大,犯些小错误,首长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季星弥和季冰焰对视一眼,这才往门内走去。

      铜门在他们身后关闭,失落的鸟儿再次被禁锢于此间,扑扇着羽翼往屋内深处飞去。

      这是一间空间大到让人吃惊的书房,成百上千的楠木书架由两侧排列开去,一眼望不到两端尽头。精巧昂贵的摆件随处可见,陈设装潢无一不显现屋子主人极高的品味。

      这时外面天色已经发暗,只剩最后一抹深紫的云霭晕染着天际,屋内却没有开灯,远处的书架饰品隐在暗处,黑梭梭的,令人无端感到不安。

      朝门的正前方,一个白袍委地的老人负手而立,看着落地窗外开到荼靡的洋紫荆。

      这花其实有另一个名字,叫做红花羊蹄甲——实在太难听,好在有“紫荆”这样一个优雅的别称,给它以华丽的包装,掩住荒诞的内里。

      “大伯公。”

      老人没有回身,低沉的声音悠悠传来:

      “听说,你们在芜荷见到嫡系了?”

      “是,几年不见,嫡系变化......很大。”

      “有多大?”

      季星弥和季冰焰再次对视一眼,最后还是季星弥硬着头皮,说:

      “他去做了......鸭子。”

      季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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