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塔》柳青山

1、冬日 “我回来了

　　1
　　我醒了。
　　慢慢起身，我摸着有些疼痛的头缓缓掀开被子。
　　这时，我的脚碰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我望了过去。
　　身边还躺着一个人。
　　我朝上看去，角落的电子摄像头已经坏了。
　　我下了床，给床上的人盖好被子，拿走了床头柜的手机和钥匙，离开了房间。
　　今天是新世界678年3月2日，是个喧嚣的日子。
　　我回到家里，电视里正播着某公司的高管层人员离奇失踪的新闻。
　　烹饪机器把早餐放在桌上，低声道：“早上好，主人。今天也是活力满满的一天呢。”
　　我拿起一片吐司，慢慢嚼了起来。香浓的奶香味让人忍不住眯起双眼，身体的不适得到了缓解。
　　Linda迈着她细长的机械腿朝我走来，手里拿着一瓶药。
　　我接过药瓶，倒出两颗胶囊，跟温水一同咽下去。
　　Linda右手拂过颈部，恭敬道：“主人，有李总的电话。是否要接？”她无神的机械眼盯着我，像是那人看我的眼神。
　　我点头，示意Linda接通电话。房子里立刻响起沙哑低沉的声音。
　　“小东西，回到家了吗？”
　　我随意地“嗯”了一声。
　　对面笑了笑，然后终于道出了他的目的“宝贝，我想你了。今晚继续来我这里吧。”
　　Linda将餐碟收走，扭着细腰走向厨房。
　　我看着Linda的背影，嘴角上扬：“好啊。老地方见。”
　　对面阴恻恻笑了笑，忍不住都说了几句：“自从那一夜起，我觉得世间再无像你这样的妙人了，找谁都没意思。你也是个聪明人，以后跟了我……”
　　我站起身，整了整衣服：“李总，这些话留到晚上再说吧。我有事，就先挂了。”
　　“也是。今晚我们慢、慢、聊。有的是时、间。”
　　房间里令人作呕的声音终于停止。
　　Linda从厨房里出来，向我鞠躬：“主人，今天的行程照旧吗？”
　　“照旧。”
　　我套上黑色大衣，推开门走了出去。Linda在身后尾随。
　　新世界678年3月2日晚，一名高层家眷失踪。

　　2
　　“怎么又是你小子？”一声巨喝把我吵醒。
　　我稍稍睁开肿痛的双眼，忍受着阳光侵入的不适，把被子一把盖住头。
　　“喂喂喂，给我起来！！”那人不耐烦地掀开我的被子，结果看到我的身体又默默地盖了回去，“……年轻人玩得挺大的啊。”
　　我抱怨道：“王警官，我昨晚被折腾了一夜，刚睡没多久，你就让我继续睡吧。”
　　“睡睡睡，睡个屁！你这小子就不能多干点正经事吗？整天做这些，小心伤身子。”王警官叹了一口气，坐在床上。
　　“昨晚又有人失踪了。你小子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有参与？”
　　我把自己裹得更紧了，迷糊道：“冤枉啊，王警官。我昨晚在被人强迫呢，哪有什么机会做这事儿？”
　　王警官浓眉一皱，眼神锐利：“那为何每次我都能在受害人的失踪地点附近找到你？还每次看到你做完这档事的事后？”
　　“我怎么知道？这可能冥冥之中就是一种缘分。”
　　“我呸！”王警官还是忍不住扯被子了，“你赶紧给我起来，穿好衣服给我到局里去！”
　　我叹了一口气，知道王警官是铁了心不想要让我休息了，只好默默爬了起来，捡起地上的衣服。
　　王警官背着身，走向房门：“你啊，为什么要这么作践自己呢？找一份好工作，像个普通人继续生活下去，不好吗？整天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次做什么呢？要是小唐还在，他一定……”他没继续说下去，只是没忍住，从兜里掏出了烟，离开了房间。
　　看到他离开了，我迅速将棉被拆了，然后掏出藏在里面的微型芯片。Linda已经从一边的窗户悄声进来了，她朝我恭敬道：“主人，事情已经处理妥当，没有人发现。”
　　我将芯片交给了她，点了点头。
　　李文延这个老色鬼也没想到自己终有一天会落到这样的下场吧？到最后，连所谓的快感也不过是芯片所带来的错觉。
　　一切都是骗局。
　　什么都是不能尽信的。
　　我对着Linda微笑道：“做得很好。回去吧。”
　　“然后，启动——格式化。”

　　3
　　我曾经拥有爱。
　　但是他也欺骗了我。
　　于是，我再也没有爱了。
　　也再也不相信任何人。
　　但是。
　　这份刻骨铭心的感情，却不能迅速抹去。
　　如果人能像机器一样能格式化，那该多好。
　　世界将变得再次纯洁无瑕。
　　一点瑕疵污秽都消失殆尽。
　　我轻抚上他的面庞，训斥声和枪声包围了我们两个。有人企图想将我们分开，但是他很快又被Linda击落倒地。
　　他的面容还停留在他逝去的那一年，仍旧那样年轻，仍旧那样温柔，像是三月的微风，拂过我心中的春池。
　　我低声唱着安眠曲，让他更好地入睡，不要被外面的喧嚣所惊扰。
　　“你这个疯子！快放开小唐！！！”王警官的声音多么的刺耳。但是他是他的恩人，我不能阻断他聒噪的言论。
　　“阿盛，那些害过你的人，我都处理掉了噢。所以，不要害怕，不要担忧，我已经为你扫除了一切障碍。”我含着泪放声大笑。
　　他依旧年轻，归于纯白。
　　但我已面目全非，早坠落深渊。
　　但在深渊深处之人，仍渴求纯白那一片光明，死死抓住，永不放手。
　　“死吧！杀人魔！”不知是谁的怒吼伴着一阵枪声，Linda的机械声提醒着痛苦之人苏醒。
　　我没有躲，因为我怕弄醒了他。
　　哒。
　　他白净的面庞上终究还是染上了我的鲜血。我将鲜血抹在他平静的脸，忍不住笑了。
　　“你也变得和我一样了呢。”
　　我忍着痛苦，颤动着，弯下腰轻轻吻上了他的额头。
　　一道光从破窗射入，打在了他的面庞上。
　　天亮了。
　　这或许是我这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安宁之刻。
　　一切都归于寂静。
　　那一刻，我仿佛来到了他所处的纯白天地。
　　他转过身，一身白衣随风飘扬。
　　“回来了？”
　　当我看到在记忆中回忆了千千万万次的那抹熟悉的笑容时，眼眶早已被泪水盛满。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