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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错别字 等你想死了 ...

  •   于岳望挂着一双黑眼圈往灰楼去。

      夜连着熬两天,他人不太好。以前长期失眠时反而麻木,不知道缺眠少觉这么难熬。

      身体是这样了,一旦养娇贵,就会忘本。
      他有时候,很怕自己活得太好。

      蔡云深去上班后,他睡了很沉的一觉。醒来就收到罗霜华的信息:
      哑婆婆早上到茶馆闹事,非要她开除“小黄雀”,还把小伙子脸给抓伤了。现在只能让他暂时回505疗伤避风头。

      于岳望皱眉。

      黄阙,19岁,鸿运通新招的维修工学徒,同时在天心茶馆帮工。
      黄阙清秀瘦削,有些木讷,叫他时他的反应总是慢半拍。

      但是,就于岳望对他的了解,这青年本性不坏。

      问题就在于,黄阙平时常年戴黑色棒球帽,不戴眼镜,个头还不高。

      也就是说,哑婆婆声称看到过的那个虐猫犯,确实可能是他。

      然而,除了于岳望,天心小区里没人知道,虐猫犯的嫌疑者分明还存在一个——

      蔡云深。

      那个午夜,她独自出门,回来把死猫埋进了小花园。

      当时,她也戴黑色棒球帽,还刻意藏起了长发,身高还跟黄阙差不多。
      ……

      小区最近怪事频频,但他得一一解决——
      毕竟,海口都立下了。

      所以现在,他要去跟目击人哑婆婆再确认一下,那天晚上,她究竟看到了谁。

      于岳望踏入灰楼的走廊。

      视野里的光迅速消失,空气中袭来潮湿刺鼻的酸臭味。无论来多少次,他都无法习惯。

      黑暗将他吞噬,也藏起他的私心。但私心这东西,从来不是藏起来,就等于不存在。

      有私心是无法做好判断的——

      他大概是全小区里,最希望虐猫犯就是古晓天那个人。
      ……

      于岳望在一扇破旧的门前停下,敲门。

      门刚打开,一只猫就从门缝里溜出。

      黑旧的房间散发出更糟糕、更复杂的臭味,夹杂着动物和人的排泄物气息。
      来开门的老人满脸皱纹,蓬头垢面——

      看到来客是于岳望,哑婆婆那双浑浊惯了的眼睛瞬间清明。

      *

      这日下班。回家路上,蔡云深收到好几条信息。

      第一条是许江发的,让她去天心茶馆。说秀婆婆安葬了,今晚,刘阿姨在茶馆办还礼酒,答谢各位街坊。

      第二条来自福娃。尽管她已经跟对方坦白了自己的病状,也亲手毁掉了所谓光晕,但男人还是说,周末想跟她去飞燕山补看日落,因为——
      “约定就是约定。”

      最后是于岳望。

      蔡云深一边往茶馆去,一边看男人的信息。大意是,今天晚上,他大概八点过回家。希望到时她抽点时间,他们聊一聊。

      蔡云深气性未过,夹枪带棒地回复:
      “聊什么?看来你记性不太好?之前怎么骗我的都忘了?”她噼里啪啦输入,“等你想起来,再找我!”

      黑着脸过彩桥,到相思河边,先远远见一人——
      是那个穿旗袍的阿姨。

      上次见她,是在回天心的当晚。小时候认识,但要论对方如今做什么,她又不清楚。

      直到秀婆婆过世才知道:

      名为才华的女人正是丧葬公司的老板,那个小神仙就是她的员工。

      “妹妹!”才华扬手招呼她。

      今日,女人仍是穿旗袍、画全妆,粉依然涂得有些重。

      “才阿姨!”蔡云深回应,看了看她身后,好奇,“怎么不见小神仙?”

      “她在跑别的丧事,”才华告诉她,“而且她原本就不喜欢赴宴吃酒这些。”

      正说着话,许建临许江父子出现。许建临戴一顶女士草帽,上面有个盗版香奈儿标识,此刻正叮嘱儿子,说他已经连喝好几天,今晚可不许再贪杯。

      “哎呀,爸,这你就别管了,”许江不从,“哪有来吃酒不喝酒的?”

      因为这事情,两个年过半百的人边走边争。偏偏这时,许建临的帽子被风吹起。老人杵着个拐棍,骂骂咧咧就要去追。生怕他落进相思河,蔡云深赶紧上前制止。

      从孙女手中接过自己的宝贝帽子,许建临才又开心起来,重新戴上,还一再问蔡云深好不好看。

      得到肯定的答复,头发花白的人像小孩一般得意,趾高气昂走进天心茶馆。

      一屋子都是熟人、都在招呼;
      跟他们一道进来的才老板也被各种问候。

      有说她还是那么讲究、那么漂亮;也有恭喜她行大运的,因为——
      “枇杷村就要开发,这下你们村民可好了,都发达!”

      才华却跟仪表厂的各位带来一手线报:
      “什么发达,”她说,“事情告吹啦!而且就算要发达,轮得到我?明天死都不奇怪的人!”

      许建临听不得这话,说她:“你一个小姑娘,难不成还死在我这把老骨头前面?”

      年过五十的“小姑娘”闻言笑开:“许叔叔,你哪老啊?你才十八!”

      许建临这个人,十年如一日地爱在人堆里当显眼包、说俏皮话。今日亦如此。戴着他那顶滑稽的帽子,他在大家面前顺着才华的话就来——

      “还十八呢,”他滑稽得活像个小品演员,“就快下去跟尚秀打斗地主了,我!”

      蔡云深听得蹙眉。

      这话说得……再不忌生死,秀婆婆也是刚去世。要是被刘阿姨听到,该多难受?

      她这么想,天心的众人却无所谓般,该笑的笑,该闹的闹。还夸许建临气色好,帽子也时髦,这么个打扮下去打斗地主,阎王见了都要尊称他,资深帅哥。

      被胡夸的许建临更来劲,跟大家说他今天来,还要监督儿子少喝酒。所以他虽然不喝酒,但他也要坐喝酒这一桌。酒鬼们闻言,都笑哈哈地请他和许江一同入座。

      他是出尽风头,剩蔡云深一个束手束脚。幸好年春和孟柔两位熟悉的阿姨又在,冲她招手,邀她去她们桌坐。

      屁股刚挨着板凳,显眼包二号于喜来就登场。他一来,就没有人不被说道。贱皮来上菜,也被他叫住,让喊三叔,还调侃人家:
      “天心小区的内裤,就是你小子偷的吧?”

      贱皮一听,红着脸否认,连道不是他,他才不会偷东西。

      “但你上次不是跟三叔讲,只要是女孩子的东西,你都喜欢吗?”

      贱皮脑子不好,听到“女孩子”,又露出痴愚的笑:“我是喜欢。”

      于喜来还要继续开涮,今天请客的主人刘琴拿着酒出现:
      “于老三,管好你那张臭嘴行不行?”上来先教训男人,“就爱乱挑事!难怪人家纪芳要骂你!”说着让纪芳的亲儿子贱皮到后厨去。

      “行行行,我臭嘴!我有罪!”

      说这些话时,于喜来一点也不恼,觍着个脸,还当众表态——

      “大不了等我侄儿把真凶抓住,要是真冤枉了那古什么的,我办十桌酒席给她纪芳赔罪呗!”

      大伙起哄,于喜来的人来疯发得更盛:
      “听者有份啊!听者有份!”

      旁边桌的孟柔直摇头,跟年春说:“你这小叔子。”

      “谁小叔子?”年春当即撇清关系,“除了于岳望,其他姓于的现在可都跟我没关系。”

      说话间,菜上齐。今晚的大厨、天心茶馆老板娘罗霜华终于忙完出来,坐到蔡云深这座。

      恰好听年春提起于家人,罗霜华一边落座,一边跟大家汇报:

      “前段时间回老家,给我妈扫墓,路过广德寺,见到她亡夫。”指年春。

      年春还没发话,孟柔先说罗霜华:
      “呸,什么亡夫?你这嘴巴真是,人家了缘师傅活得好好的。”

      哪想接下来年春就说,“亡夫”这个称谓是她跟罗霜华提的——

      “遁入空门前,人家跟我讲,此世与至亲至爱尘缘皆了。于乐来已经死了,世间只剩‘了缘’……不是亡夫是什么?”她阴阳怪气,“不对,什么‘夫’啊,早没牵连的人。”

      “得,”罗霜华再次改口,“反正这位跟你没牵连的路人甲,又给提了幅新字。”

      孟柔好奇:“这次又是什么字?”

      罗霜华答:“多吃菜,少喝酒。”

      蔡云深刚听出于岳望他爸竟已出家当了和尚这个事实,就发现被她挂餐厅那副字竟是他写的。

      “都尘缘皆了了,还管人喝多少酒?”随即就听年春冷呛,“臭和尚立戒律立到天心来?”

      孟柔息事宁人:“少喝酒好,我们这年纪,是要注意身体。这几年去参加同学会,总能听到谁谁谁又去阎王那报道。”

      年春闻言,想起来什么,打听:“对了,小石头究竟怎么回事?”说的是灰楼505的前主人石峰,“说是活活热死的?怎么会呢,他比我们小五岁呢。”

      “吸毒吸到神志不清呗,”罗霜华答,“身体早坏掉,瘦得琵琶骨头。”

      搬离仪表厂的年春很意外:“不是说他早几年戒毒了?”

      罗霜华笑一声:“毒都能戒,那给伞浇水都能开花!”

      “我家老陶不是喜欢钓鱼吗?”这时孟柔说,“之前在宁寡妇的鱼塘,居然看到过石峰。”

      罗霜华闻言奇怪:“他一阵风都能吹倒的人,跑那么远去鱼塘干什么?吃河鲜?”

      “没吃,就钓鱼,”孟柔道,“当时老陶还跟我感慨,说小石头终于打算好好活了,难得找到一样新乐趣。结果呢,就见过那么一次!”

      “对啊,我都不知道他喜欢钓鱼,”随时掌握着天心小道消息的茶馆老板罗霜华说,“我只知道他喜欢网购。平时家门都爬不出的人,只要快递来,跑着步去拿!”

      “之前小区不是被偷过快递?”孟柔补充,“好几家的,就包括石峰。当时他人刚死,门卫愁他的快递该交给谁。结果还没找到人认领,先被偷。”

      年春好奇:“那被偷的那些快递追回来没?”

      “没,”孟柔答,“大门口那个摄像头挂得太高,偷东西那人又是在晚上来,故意戴了帽子和口罩,只知道是个男的,开白色小轿车;在门外观察放快递的桌子看了好久,趁着没人,进来拿起快递就跑!天色暗,车牌号没拍清楚,报警了也还是没下文。当时去派出所看了监控回来的跟我说,第一次知道,天眼也不是万能的。”

      蔡云深正听闲话,喝酒那桌突然传来她爸许江清嗓子的声音——

      借着酒劲,许江跟人侃大山,说他最近接了个推销电话,要办什么儿童商品展。他也不挂,就是听。

      “问我家里有小宝贝没?我说有啊!对方说那欢迎到时带着宝贝来看看。我说没问题。又问我们家宝贝几岁啦?我说28岁。当即就把电话给我挂了。”

      众人大笑。许江还不过瘾,加上一句:“怎么,28岁的宝贝就不是宝贝?”

      “是啊,”一旁的许建临帮腔,“你都变成老头了,还是我的小宝贝!”

      父子配合着现活宝,大家还没笑完,向贤跟着接话:

      “我前两天不也是?”他说,“路上跟刘琴打电话,说我马上去医院看妈。结果旁边一个小不点儿听到,问他家长,那么老的爷爷还有妈妈?啊不然呢?我从石头蹦出来?人老就不能有妈妈?”

      大家跟着笑,笑完才觉不合适宜,纷纷看向刘琴。

      被人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才告别了母亲的憔悴女人开口:

      “干嘛?”她朝着一帮酒鬼吼,“都跟你们说了,我没事。”

      这么说完,她抿一口酒,继续道:

      “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但是今天,看着妈被推进火化炉时,我突然感觉到一种古怪的平宁……我好像听到妈说,等我下去,她会在。所以我真的想得很开……人总要死的,或早或晚。连阴阳都说,是喜丧……”

      说着又喝一口,是讲话,更像是自我劝解——

      “人家说,对死去的至亲一定要放手……不能让她有牵挂,不然,她会迟迟得不到安乐。”
      ……

      蔡云深在旁听着。然而好久了,她都无法释怀。

      “古怪的平宁”?

      那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她不知道。

      如果能像刘阿姨那样,陪着妈妈到她们都生出白发,或许她也能有幸领悟?

      不用到现在,仍被“天人永隔”这个残酷的词伤害着,

      无论何时回看,都只觉得苦楚。

      心像触礁的船就要沉底,手机震动。

      蔡云深一看,竟然是于岳望突然回她消息。

      打开对话框,她才惊讶地发现,之前自己在气头上,打出了错别字:
      想发给对方的明明是“等你想起来,再找我!”

      却发成了——
      “等你想死了,再找我!”

      问题是,于岳望居然真的回了她这句。

      他说,

      “我现在就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错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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