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之华城》离潋

12、四面边声连角起 我把自己漫

　　我没有等来死神,几天之后我等了一个大喜讯：我的良人，即将与我共度我的初夜。这本来早就该发生了，我一入府，就有如此的恩宠眷顾，若不是生病，现在我已经是他的宠姬了。
　　看着镜中不属于我的脸，看着几英兴奋地为我梳妆打扮，我突然觉得，这人生就是这么简单。渺小的人没有选择的余地。绕了这么多弯子，我还得服从于生的渴望，服从现实。现实是，活着，太奢侈了。

　　我把自己漫在水里，把浴盆暂当做坟墓歇息一下，为身子，为心。几英蹑手蹑脚走过来，却被我猛然一抬头吓住了，又见我胸口上的红痕，又羞又怔，手里的衣物也不知往哪儿放。
　　“时间不晚吧？”“不晚，主子。不过，早去会，总是好的。”
　　她为我拿来浴巾。我站起来裹在身上。外面真不是一般的冷啊。我都有点不想出去了。几英不好意思地问道：“主子，这儿疼吗？”我正好比她高出一头，伸手弯腰扶住她的肩，笑着看她：“疼。”这个字，我差点拆成t-e-n-g来念。接着我迅速跨出浴盆，抱住身体道：“要不你试试。”她又气又急把头扭向一边“主子！”，一副小孩模样。
　　我没再管她，穿衣装扮。选了一件缥色小袄，素色长裙。轻点几下沉檀，斜插几支银簪，既不妖冶，也不寒酸。
　　看着王妃红色正装严肃地像开刀问斩的粉脸和冒着热气的茶壶口，我知道考验来了。她对我的妆扮没提出异议，看来是满意的。一个大丫头将茶碗放在我手里，倒水，即使她技术好，没有迸溅，烫的跟火炭似的水温也够受的。
　　肃然一拜，撩起裙摆，温婉跪下，将茶举过头顶，恭敬奉上。
　　她慢慢伸出戴满金玉的手，两根手指轻拈碗沿。将这碗火烫的茶拾起约2厘米，突然松手。我要缩回的手，急忙接住，又有一两滴茶水溅出，打在我手背上，真够烫。
　　“哎呦，清凝，你还真是伺候人的料啊。”她抚着手腕，向旁人道：“茶水怎么这么烫？不知道我喜欢凉的！”
　　我继续跪着，等待茶凉。见我这么有眼色，她也就没在加言语讽刺，和其他人闲聊服饰。（她发现其他人竟也敢穿的花红柳绿的明摆着挑战权威。）几英有些着急，想唤起王妃对我的注意，却不敢弄出声来。旁边几个侍女掩面私语，笑没笑不知道，看笑话是一定有的。
　　我心平气和地跪着，反正平时坐着也是跪，只不过大理石的地比座位凉点，硬点。天气冷，茶半刻就凉了，我清清嗓子，道：“请娘娘用茶。”
　　她对自己的这个下马威比较满意，让人把我搀起来，开始训诫些家规府规。我数了数，光一个妖精就说了四遍，还不包括它的同义词狐媚子。难怪红颜未老恩先衰。
　　那些个侍妾没看成笑话，反倒连带着听一顿唠叨，一个个溢于“颜”表的不耐烦。王妃也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容易产生亲和力，减少威信，便甩手让我们各自回房。这一关，竟如此轻易的过了，看来她还是想用我。聂王妃，我可不会学重耳对文公退避三舍。
　　出门后，赵云追上来盯着我道：“同是一宫的姊妹，竟是你先得幸了。”
　　我的笑容,像冰激凌在阳光下,迅速溶开，说不出的甜腻诱人。“对啊，是我。无论是在辉宫，还是在王府，不好意思,我都比你,先得到赏识。”
　　与我同路的秦娥看出我们之间浓浓的火药味，先行告辞。我扶着冰冷的漆阑对几英笑道：“ 几英，我又困又倦的，实在应该懒床上多躺会的。赵主子，我先走了。”
　　赵云在后大喊，也不顾众人侧目：“吴清凝，我以前，真是错看了你！”

　　看错，不，你没有看清。

　　不过，我也没有与她再有什么冲突，五王要回封地了。他从府里挑出两人陪同，一个是我，一个是姓李的嫁他很早的妾，叫李妍。王妃既想去，又不想去，毕竟，封地远离京都繁华又老闹战争，她娇弱的身子骨受不住。但再好的夫妻感情也经不住两地千里相隔（又那堪这感情有的跟没的似的。）痛苦两难中，司楚譞一句话帮她决断了“汝暂留京中，侍奉日月，替孤尽儿女之责。”

　　因司亦领博州刺史，所以他的常驻地就在博州。博州地处粟顿与渊交界处，是渊抗击粟顿的重要战略地。几经战火洗礼，民生凋零。府库皆用于军备,实在拿不出银子修缮官邸，司楚譞连王府都没有，只好将刺史府暂作下处。当然，除非见鬼，“暂”字是去不掉了。
　　这个博州真是个灾地，岁数跟战役数比起来差远了。且不说高祖打天下时，光是在现任皇帝拉锯战就十分盛行。渊帝道元年，粟顿举十万兵打博州，连战五月，次年，渊弃博州，迁都霁京。叶南川后收复博州连同早年失地，可惜，后来他被强行召回，闲置。同年，粟顿复侵，博州还是没守住。叶南川再起用时，已经打了两年了。他又从粟顿手里夺回了博州，但涉通敌叛国，死。两家遂议和。今之博州是高祖创业时的三分之一，而军区兵权并不在司楚譞手里，他这个郡王做的真够窝火。

　　一路上倒也风平浪静。但在最后临近辖地的几日，我突然难受不舒服，夜里常做恶梦，总是血雨腥风，醒来一身冷汗。我小时候经常这样，可自从师父死后，出现的不再频繁，这一次，好像一年的积压量爆发了。我总觉得这是一个警告：停止，不要靠近。不要靠近什么，那个地方在我心里微微战栗。
　　我梦到一只雪白的猫温顺地朝我走来。它轻巧的顺着我的裙子爬向我的怀中。它小小的脚掌，软软地试探地踩在我紧抱的双臂上。它那雪白的身体沾着些许冰，它微抖着，似乎很冷，想在我怀里取暖。于是用脑袋轻轻蹭我冰冷的身体。那双漂亮的蓝眼睛盯着我哀求。我被它征服了，我把它放在怀里，抚摸着它柔滑的毛皮，蜷缩着身体尽量温暖它。然而，我能给它的是，死亡般的冰凉。但它却给了我它的柔软和热量。我抱着它睡着了。醒来时，发现，我的白猫咪，已经僵硬，毫无呼吸。
　　还是热的。我迅速洗脸结束这冗长的午睡带来的不快。然后去收拾东西准备明早去真州。正巧，李氏笑着进门：“妹妹午间春睡醒了。”我道：“瞧这冷天，哪配得上春睡二字。”迎她进来，她提出一盒油糕送我，我一见，顿时恶心劲上来，想吐，又不能拂她脸面，用帕子捂嘴，因笑道：“我连日身上不好，恰又犯病了，让李姐姐见笑。”
　　“我瞧妹子，竟好像不是病。难不成，是喜？”“李姐姐说笑了，我侍奉大王不过一月，怎么会呢。”她幽幽地笑了笑：“有福之人自得上天垂幸。无福如我，进府两年才得见大王一面。嗨，我才让妹妹见笑了。”说着又扯其他小事，却句句不离我的状况。这个女人，虽不是十分精明，倒也有些历练。当然她也不会认为我真的怀孕，只是说说一笑罢了。

　　我没想到，她竟有如此高度的预见性，上天给了我一个超大号加肥的垂青。我反复把脉回想医书，最终失望地确定，我的确怀孕了。我有千千万万的理由不相信，我才侍寝一月，我只有十六岁，但是事实，无可阻挡。
　　现实的走向让我猝不及防。我从未想过会怀上他的孩子，即使我已决定做吴清凝。我不能要这个孩子这是计划之外的。
　　我的出生已经是个错误，我不能把这个错误延续到下一代，我不能让孩子一出生就接受既定的死亡命运。
　　取出仅有的一点药粉，调制成两份，冲在水壶里。剂量我把握地很精准，只会让我腹痛不止。在马车上喝下后，绝对查不出病因，只会怀疑到路途颠簸上去。目的地离这还有两天的路程，两天的风尘足够导致一个人小产。
　　我静坐在窗边，除了偶尔打帘瞧外头，剩下的时间都用来盯着水壶。李氏与她的丫头说着闲话，似乎察觉着我不高兴，也不愿打扰。我看了看几英，咽下口水，努力遏制住恶心道：“我头又晕了，几英，拿水来。”水壶不大，我两次差不多就能喝干净。接过手后，我用尽力气拔开塞子，举到面前，连几英都看出我不对，关切道：“主子，您冷不是？怎么手抖得这么厉害？”“我一直就这样害冷的。”
　　刚要灌下时，突然一声凄厉的猫叫，我的手一抖，又把水壶放下了。我霎那间恐惧起来。猫，我的白猫咪，那个死在我怀里的小猫。我不想，对不起孩子，我不想这样。
　　“哪来的小野猫！妹妹，你也怕猫吗？我最讨厌他们了。”
　　我攥紧左手，仰头喝了一大口。对不起，我的孩子。我对不起你，我不忍心。

　　那口水还是没有下去，在我胃里走了一遭场，又被我呕出来了。喝得太急，反胃，妊娠，焦虑，种种无可否定的原因，没达成目的。我被扶到河边整理仪容，趁机把水壶彻底清洗了。
　　队伍暂停前进。快到午饭点了，未进城，这顿饭只能在郊外茶棚解决。我虚弱地走至桌前，行礼后坐下。李氏正与司楚譞说话，见我也笑道：“妹妹，你脸色不好。方才，我还向大王说你可能有喜了才…”她因我突然抬头而停住了。我转向司楚譞，他也在看着我，依旧毫无表情。我低头笑道：“姐姐瞎说呢，妾只是胃不舒服。”
　　我的手腕被一只微凉的手抓住。司楚譞把我的手放在他面前，三根手指压在腕上，细细地察脉息。我胃里翻滚的更厉害了，咬住下唇紧盯着他的面部：他时常微眯的双眼此时压得更细，眉尖渐紧。半晌，看我道：“孤也觉得像。请医官。”
　　然后，把我的胳膊放回原处。若有所思地十指交叉。我此时的笑容还没有李氏装得自然，简直是苦笑。好像怀了别人的的孩子被自家丈夫查出证据。医官来地快极了诊地也快极了。笑容堆满褶皱，向司楚譞跪道：“恭喜明公，夫人的确有一月身孕。”紧接着扯江山社稷。司楚譞没听他唠叨，眼睛始终在我身上。他没有初为人父的惊喜，只是怀疑，怀疑我奇怪的反应。我借口要吐逃离，我无法忍受他枪口似的随时都会射出子弹。几英丝毫没有感受到我的恐惧，挽着我的胳膊，口内不断说着“主子，我就说您有福气。”李氏拉着我的手亲切地祝贺“恭喜妹妹了。”
　　从天而降的一张大网紧紧包裹住我，越来越紧，无可遁逃。我知道，我是作茧自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