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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反装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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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的新净军,便以站军姿结束了操练。
那名伍长站着一动不动,再由旁人对照着提示姿势的不同,让这一伍的其余人学会了军姿,再作为标准教给其他队伍。一传九,九传九十,很快全哨人都基本学会了站军姿。
就是皇帝的问话“懂了吗?”他们没敢学。
那名伍长自从皇帝问完了话,就一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先是作为标准展示,后来快到晌午,终于有人发现他竟然还是一动不动,忍不住推了推他,“你怎地,还不想走了?”
“老子不是不想走,”伍长黑着脸,“老子动不了了。”
也不知是吓得还是激动的,这伍长浑身发麻分毫不能动弹,还是同伍之人将他双手掰开,又扭动脖颈肩膀,这才松缓了全身肌肉。只是汗流如注,全身衣服都湿透了。
朱元元当夜听闻此事,还好笑地吩咐送了些舒筋活络的药油过去,令这伍长激动得一晚上不能入睡。
同样没有入睡的还有朱元元,她吃完午饭又继续处理政务,翻看专案组送回来的审讯客氏的情况,还得回复处理意见。而申时未至,又要去文华殿听讲。她那时候和声音说自己像文盲,自然得继续让老师来教。便由年轻力壮的雷跃龙和华琪芳上小半个时辰,即四十分钟的“文化课”。
为什么是四十分钟呢?因为剩余的二十分钟需要留给声音,继续为她解释一些方才文化课没能听懂又不能发问的地方。这样时间就又到了五点,朱元元吃完晚饭,抓紧时间先探望刘太妃,后探望懿安皇后。因着专案组关于客氏的案件许多事情与内宫有关,懿安皇后是主持之人,又要比往日多说许多话。
最后再看看好几日没有关注的周皇后,和她说了定下五日之后出宫省亲的事情,教周皇后高兴不已。
顶着皇后含情脉脉的眼神,朱元元心虚地说还有政事没有处理,逃回乾清宫。
她说的也是实话,以前她还是朱元元的时候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她可养着整个皇宫的人呢。内帑空空,这边等着买粮赈灾,那边等着练军御敌。还有魏党清算事情,皇宫整顿事务,今日看到了火铳,又给她加了工作量——需要安排人研究火器,安排人组织量产,安排人给各军配备,还得小心这些干活的人光吃回扣不干正事。
写写算算忙忙碌碌,一边规划设想一边复盘总结一不小心就到了亥时,方正化亲自前来提醒皇帝该休息了,朱元元这才揉揉眼睛,回过神来。
寝室内,朱元元精神还没有从各种政事上消褪,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和声音继续聊起来。
“还是皇帝的身体好啊,十六七的小男生,吃嘛嘛香,身体倍棒,还不用担心长胖。”朱元元满意道,“嗯,还得加上个记性好。”
声音醇厚的笑声响起,“确实如此。你一日忙碌成这样,现在这个时辰居然还不困。”
“唉,脑子里乱糟糟的都是事,我这一时半会儿的睡不着呢。”朱元元换了个姿势,双手交叉垫在脑瓜子底下。
“既然你不休息,我也要问你一件事。”
“问吧问吧,但凡你问了我,总会有好处。”
“哦?什么好处?”声音不禁奇怪起来。
“第一嘛,成就感。感觉自己也算是懂些你不懂的,会些你不会的,想到些你没想到的。”朱元元得意道。
声音懒得和她掰扯,“第二呢?”
“有些事情吧,我未必考虑得周到,但你问了呢,我就得想法子解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给你解释一番之后,我的思路又能拓宽,想得更加全面了。”
声音微微叹息,“确实如此。灯不拨不亮,理不辩不明。”
“除了天资禀赋的开国皇帝之外,大部分皇帝都不能从身边听到真话。我身边至少有你愿意不断提点,加上我也不是真正的皇帝。总感觉做事情更有信心了呢……对了,你先前要问的事情是什么?”
声音便问了困扰他一整日的问题——为什么不处置刘应坤。
“刘应坤啊,唉,他只是犯了这个时代大部分人都会犯的错。”嗯,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
她到底曾经在基层工作过,家里背景也有做生意的,很是看得明白。
“其实身为打工人,嗯,身为臣子,很少有没私心的。他们的私心是什么?升官发财啊!谁决定了他们的官途?”朱元元眨巴眼睛,“不是能不能做好事情,而是能不能让皇帝满意。如果以这个为标准,可能结果与原本皇帝的目的是大相径庭的。”
不必解释太多,现成的例子就在这里。
魏忠贤的能耐在于哄得了熹宗皇帝,别的本事不见得多少,搂钱的本事一流,在这过程中还害了不少正直的臣子。可是皇帝满意啊,哎,就是不办他。
“换了别人,也是一样的。刘应坤好歹有过军中经历,唯一的问题就是太好揣摩上意,不把心思放在办好差事上头。”或者说,皇帝的意思就是让他办好差事,结果他尽琢磨皇帝怎么想的,最终差事办得差强人意。
“我现在让他知道,这次的净军不是闹着玩的,也不是由他摆布,发号施令的。这么清晰的指令,他如果还是做不好,那御马监掌印这么重要的位置,自然是轮不到他来做。”
刘应坤也许是魏忠贤时期养成的习惯,或者是皇宫中他的生存之道便是如此,但不至于有意阳奉阴违,只是一时没能领悟到实现任务目标和哄领导开心之间的区别罢了。
“由古至今,许多政令的出发点是好的,可执行的人有私心。如果政令要损害他们的利益,那就要想方设法的不让这道政令发布。如果没能如愿,政令发布了,他们就要想方设法给政令的执行制造困难。”朱元元补充道,“这时候就会出现明面上一丝不苟执行政令,实际上根本是反装忠的人。”
声音来了兴趣,“什么叫做反装忠?”
“就是根本不愿意执行政令,但假装赞成这道政令,执行过程本质上是特地曲解政令、故意不加变通,故意惹出些幺蛾子,让人觉得是提出政令的人有错。”
“呵,原来如此。”声音一点就通,“历朝改革一派,往往毁于他们。”
一人一魂聊了片刻,朱元元终于困倦,很快便睡着了。而声音依旧咂摸着反装忠这三个字,又回忆起自己看了数年的史书、通鉴,不都明晃晃地写了这三字吗?
第二日同样的时间,她再度前往里草栏场。
与前一日想必,今天的净军精神面貌大不一样,且远远能看到地上多了许多石锁,不少人正举石锁练力气呢。
朱元元笑看了身边的刘应坤一眼,也不打算让他继续猜测,“这还差不多,你且听着,再过一月,朕准备在京营举办一次大比,净军也要参加,朕等着看这一哨一伍,能否打出个明堂来。”
刘应坤精神为之一振,与京营大比?
不说大比必然有赏,最重要的是比赢了之后的名声,日后真有战事,他有着这样的名声,还能让人小瞧了去?
自此更是日日督促,不在话下。
等皇帝今日见过了站军姿之后,又教了列队训练中的停止间转法。这个比站军姿稍难了些,还是由前一日的伍长领头,只做好了向左转。
朱元元并不着急,既然学得慢,一天学一个动作便是。只是为了日后拉练做准备,吩咐刘应坤增加绕着栏场跑圈的训练内容。栏场的训练设备也已经装好,朱元元大致说了一下助跑、跨越、匍匐前进等等一系列的用处,只让他们自己琢磨该做什么动作能最快完成。
“记着,以伍为单位,让他们各自总结方法,最终都呈上来。”朱元元叮嘱刘应坤道,“此事甚为关键,你不要自作主张,弄虚作假朕可不饶你。”
刘应坤连连称是,不明白皇帝为何说这件事情重要。
饶是声音也不明白,不过一整日朱元元身边都没停了人,他准备晚上再问。
此事暂且不提,朱元元对于净军的重视程度,远超所有人的意料,尤其是听闻皇帝不仅一连数日亲至校场,甚至还穿上竖褐,扮成普通军士和那些宦官一同操练。
“早朝都没这么勤呢!”文震孟忍不住道。
这样的事情还是文震亨告诉哥哥的,生怕他一个不注意又去劝谏皇帝,便劝道,“兄长,陛下虽然不勤上早朝,却也没有与朝臣隔绝,司礼监送往内阁的票拟,均是陛下亲自翻阅题本后口头回复,司礼监的秉笔代为书写的。”如此一来,上不上早朝又有什么区别呢?听朝臣争论不休吗?
文震孟长长叹息,片刻后才低沉了声音道,“我只怕,正德年间,旧事重演。”
提到正德,指的就是武宗皇帝。
听听这庙号,武宗,就知道朝臣们有多不待见这位“不务正业”的皇帝。就连土木堡之变被俘虏的那位主儿,还得了个“英”字呢。
武宗皇帝自小聪颖机敏,喜好骑射,为了亲征,以“大将军朱寿”的名义统兵出战,把那群过了块七十年还没从土木堡之变中完全恢复的文臣们吓得够呛,好在这次亲征取得应州大捷。
但他任用、重用太监,任由太监献策满足自己喜好,随心所欲,玩得愈发离谱,甚至在宫中模仿商铺,包括妓院。这些事情均为人诟病。加上因为纵于玩乐,结果落水导致一病不起,刚过而立之年便山陵崩,连个继任的子嗣都没有留下。
而当今皇帝也是聪颖机敏,看样子就算不喜欢骑射,也喜欢训练别人骑射。早朝一改即位之初的勤勉,几日才临朝一次,此时听闻皇帝竟然与宦官如此接近,不顾自己的身份一同操练,怎能不让人立刻联想到武宗呢。
文家兄弟二人不知道,武宗皇帝喜好和番僧作伴这一特点,不久的将来又会被拿来和当今皇帝对比,更令他们心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