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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八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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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堇然,你怎么又回来了?”邓冰立刻来暖场。
“外面……下雨,给……你们送伞。”说话犹疑而迟缓,可现在的我丝毫没有索问或承认的勇气,我多么希望自己在停车场等待,希望门的隔音效果好到我听不到一个字,希望天不下雨,希望一切都朝着美好的方向发展,什么都不要发生。
伞越握越紧,陈宇可以从我呆滞的表情中不费力气地看出端倪,可他一言不发地随我走进电梯。
邓冰找话题:“堇然,我下周去英国出差,要不要帮你带点什么?”
我沉默,脑子不断倒带着那几句零碎的话,不敢往下想,只是不断地重复回忆。
“堇然,你放心大胆地说,你就是说想要十克拉的钻戒,陈宇也一定二话不说掏腰包……堇然?”他在我眼前晃了晃手。
伞应声掉在地上,我一把拨开他的手,扬手狠狠地甩上了至始至终沉默的那个人!电梯“叮”地一声到了楼底,我大步走了出去,留下两个沉默的人。
那一巴掌一定扇麻了他半张脸,因为用力过猛肩关节传来钻心的疼痛,我直直地往前冲,冲进铺天盖地的雨幕里,呵!雨居然下的这么大。
手被人从后拉住,疼得我尖叫起来,捂住痛处连退了几步。
“怎么了?”陈宇立刻关切地问,他左半边脸果然肿了起来,嘴角还有一丝红色,这让我几乎失去转身离开的勇气。
邓冰跑过来将撑起的伞塞在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后跑走了。
那个拍肩的动作,默认了所有的话,他办妥了他那晚做的事……
热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混合着凉凉的雨水,冷到了心里,我的眼泪那么少,他却总有惹我流泪的本事。然而此刻我连替自己悲哀的心都没有,只是觉得冷,好冷,眼前的这个人,早已陌生得可怕。
他将伞撑到我的头顶,自己站在雨中,雨水和泪水不断冲刷着我们的视线,他只看着我,一言不发。
“为什么不解释?”
他咬着下唇,缓缓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我的泪汹涌地夺眶而出,想擦掉,手一动就疼得小声呻吟。
他坚持送我去医院,而我则想快点离开他,我怕控制不住自己,做更过激的行为,以后悔不迭地。他却将我打横抱起,我用另一只手胡乱地打着他,一触到他碰过别的女人的身体,我开始发疯,是的,我彻底疯了!声嘶力竭地扯打着,他只是任我哭打,不做声。
到了医院,两人都狼狈不堪,他的衣服被我撕扯得支离破碎,我则将下唇咬得发白。
一个巴掌,打得右手脱臼,接上时我疼得轻声叫唤,他在一旁急的让医生再轻些。
“小伙子,我看你这张脸要上点药才好啊,说不定牙床都被打松了。”医生掩饰着笑意说道。
他摇了摇头,扶着我出医院。我很想甩开他那让我恶心的手,可手用不了力,只好走得飞快。
幸好,在这座城市我还有个容身之所,否则我真的要哭死在大街上,到时什么尊严,什么脸面,都没有了,所有人都可以看到一张弃妇的脸。
他开车跟在出租车后面,随我上楼,我推他出电梯,但电梯到了楼层,他也从安全通道上来了,他笃定地要和我拉扯,我开门进屋,他没有强硬进门,他还有什么脸面再踏进来?所以他只是站在门口。我决绝地关上门,重重的撞击声仿佛打在心上,成了软伤。
输了,一夜之间一无所有,空落落的感觉难过到想要取任何东西来填补,无论是食物还是酒水,难过到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失败的人。站在莲蓬头下冲洗,摸着疼痛的肩肘,眼泪止不住流下来,掺杂在水中,流进下水道,流进肮脏的污水中……
输的一败涂地,输掉全部身家,竟是这样一件生不如死的事。原本以为有了那么多爱,就该需要其他物质来修饰,现在才悔悟,一旦没有了爱,就像躯壳被掏空,灵魂被榨干,再多的东西也填补不进来,我后悔,无比悔恨以前的想法和决定,为什么到现在才结婚?又为什么要在结婚前才发现他的虚伪?
只是现在,一切都晚了。
原来那晚在我家,他说的都是真的,而我没有像我所说的,会杀了他,有多爱,就有多恨,我爱他,不足以恨到要杀了他。又或者,我怎么忍心伤害他?他对我,那么好……
哭了一阵,听到楼道外有人说话的声音,忙止住了哭声。知道他一定在门外没有离开,一墙之隔而已,却是天涯海角的距离。
第二天早上醒来,人倒在沙发上,睡衣褶皱凌乱,扣子上下扣错,潦倒得厉害。站到镜前一看,头发凌乱不堪,如稻草一般堆在肩头,眼泡像金鱼眼,浮肿不堪。不过短短一晚,居然成了这副模样。
化了很浓的眼妆,还是遮不住肿如核桃的眼睛,只好围上一条大围巾,将脸遮住大半。一开门,他还在门口,坐在地上,见我出来,立刻站了起来,颓败的模样不比我好多少,半边脸肿如包子,眼角也红肿一片,仅一眼就让人触目惊心。
和他一起是因为一拳,分开是一巴掌,有因有果,有始有终。
没再看他一眼,我直直地冲进电梯,他只是跟着我走,既不阻拦,也不说话。
“我要上班,不要跟着我。”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我冷漠地对着门说。
他站在身旁,身上是雨水的味道,淡淡地弥漫了小小的空间,勾起昨晚的回忆,我喉咙瞬间干涩地发疼,哭了一晚,已经没有多余的眼泪了。
下了电梯他还是跟在身后,我无比烦躁,想回身再甩他一通耳光,直打到他跪地求饶才好!但也只是握紧了拳头往前走,没有回头,看到他那张脸,我怕自己会失控做出更激的事来。
走出大门正看到许文白开车过来,立刻招手,车子停了下来,我打开车门正要坐进去,陈宇忽然上前来死死地扣住车门。
“滚开!”我吼道,声音之大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的手劲明显小了,眼神痛苦,我大力地推开他,坐进车内,对微微惊愕的许文白说:“快走!”声音发颤。
车子开出很远,后视镜中陈宇的身影渐渐模糊,最后变成黑点,我的眼泪又忍不住要掉下来,只好咬唇看向窗外。
车内飘起一阵轻柔的音乐,许文白安静地将车开到公司。下车后和他说了句谢谢,快步走出停车场,他脸上的表情,我不想看。
进总经理办公室时刻意低头,将事情交代完毕后急急要离开,周牧易却临时改了行程。
“吴总打电话给我,约我打球,走吧。”他不由分说地先行一步走出去,我只得回去拎包跟上。
东升高尔夫球场内,并没有见到他说的吴总,他不由分说地取了球杆往场内走,我跟在他身后,看到他耳际有个浅显的缝合处,那个让他昏迷不醒的伤口,往事总是不堪回首,我的眼睛也不准我再想了。
“打一杆?”
这次我没有推脱,接过球杆,大力地朝那白色小球挥了过去!他击掌数下,大声说好,阳光下一点没有受伤的痕迹,恢复得很好,我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打了许久,筋疲力尽地去女子部冲凉,洗着洗着就忍不住蹲下去,环住双臂,已经哭不出来,任温热的水流冲刷。周牧易打球时对我说,有些事,长痛不如短痛,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只瞒着我一个人,看我的幸福,像看笑话……
邓冰最先来找我,说陈宇当时不愿去医院,也不愿离开我家门口,看来那晚门外的嘈杂声是他发出的。他说陈宇两天没有去公司了,手机也关机,我冷漠的态度让他知道陈宇现在一定窝在家里,他难过的时候,不愿意出门,当年其实他并不是被软禁在家,而是难过我不被父母认同,于是窝在家里不愿去学校。他的内心,其实无比脆弱,而他会做的,就是用关心和爱来逼周围人妥协,现在让我深感厌弃。
念在朋友一场,我放邓冰进门。
“堇然,我知道你现在难过,但陈宇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最清楚的,记得我刚回国那会儿约陈宇喝酒,他说不是你不让他去酒吧,而是他宁愿用去酒吧看别的姑娘的时间全部用来看你。”他说的每个字都像一个小钉子,吐出一个就在我心上钉一个小洞。陈宇背叛了我,背叛了这段感情,所有解释劝说的话,都成了谎言,巨大的谎言。
“其实你最没资格替他说话,想想你对赵晓菲都做了什么。”我语调不高,却让邓冰瞬间睁大了眼睛,没多久他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我知道邓冰是为我们好,这样两败俱伤的结局,谁都不愿意承受,可是……
为什么感情在我以为一切都准备好的时候,从背后给我狠狠一刀,疼,也叫不出来。
之后陈宇的妈妈打来电话,佯装不知地说着婚礼的事,其实该请什么朋友,设几桌宴,她一定早就问过陈宇,打到我这里来,无非是想知道我的态度。
“阿姨,我……不能和陈宇结婚了。”
“堇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现在怎么能说这种话?”
“陈宇没有和你说什么吗?”
“那孩子,我们找了好久,才知道他一个人关在你们大学附近的房子里,我们去了也一句话都不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阿姨,我不想说。”那是我说不出口的事,那是莫大的侮辱,“不是我不想结婚,是不能结婚了,再见。”
不多久妈妈打来电话。
“然然,你和陈宇怎么了,怎么能说不结婚就不结婚呢?请帖都发出去了啊。”
“他有了别的女人,妈,他有别的女人!”我哭出来。
妈妈愣了一阵,说:“不哭,不哭,有妈妈在,不会让你吃亏!”她的语气表现出极大的强势,“我们不结婚!我们不结婚!我们讨一个公道!”
“没什么公道可以讨,他对我很好,你们不要太难过,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傻丫头,他都做出那样的事了,你还帮他说话!”一向积极乐观的妈妈也语调哽咽起来,“陈宇那孩子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啊!”
我也不知道,即使表面没有热情相对,可我对他的心意,他应该能感觉得到,为什么会做那种事?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事?他怎么可以!
抱着电话我不敢哭得太伤心,挂上电话后,我不禁嚎啕大哭起来,陈宇,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下班后窝在家里,哪里也不去,抱着膝盖一坐就是一晚上,每天晚上电话都是响了又停,停了又响,这天傍晚时分,门铃响起来。
屋里没有开灯,本以为那人以为家中没人,会自己走开,却听到喊声:“金堇然,我是丁澎,我知道你在家,你开开门!”
抹了把脸,开了灯后去开门。
“有事吗?”哭得太多,声音也哑哑的,女人失恋会变得异常丑陋,何况我还是失婚的。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说:“我第一次来你家,你是不是该隆重一点热烈欢迎我啊?”
我哪有和他贫嘴的心情:“你怎么找来的?”
“你当自己是FBI还是007,地址有什么难找,我要想知道,途径可不只一种。”
我不做声,坐到沙发上,他来找我,自然是他找话题,但基本这个话题只会让我头疼。
“有饮料吗?”
“只有白开水。”
“那我就用我宝贵的唾沫和你说吧,我来之前去过陈宇那儿了,把他胖揍了一顿!”
我睁大眼睛,终究还是没问他怎么样了,新伤旧患,有的他受了。
“他被我打得不轻,我哪里知道他不还手啊,下手重了点。”他活动指关节劈啪作响。
为了掩饰不安的神色,我起身给他倒水,他却伸手拉住我:“堇然,你跟陈宇是真吹了,还是闹着玩的?”
我甩开他的手:“婚都不结了,还能闹着玩吗?”
“怎么闹得这么僵,当年你们那幸福甜蜜的样子看得我胃酸多得要胃穿孔了,现在怎么说完就完了呢。”他靠在沙发上,双手绕过头顶。
我倒水,不做声。
“你还爱他吗?”他忽然直起身子,语调严肃地问我,与往日形象大相径庭。
我低着头,一言不发。
“走,我们去打球,输赢都算我的!”不等我说话,他就拉着我往外走,随手将门关上。我心一凉,不要说手机钱包,就是钥匙都没来得及拿。但下一刻忽然觉得无比轻松,紧绷的肩头也不自觉地放了下来,原来我一直高度紧张地提防着周围的人和事,像一只蜷缩的刺猬,尽最大的可能保护自己。
一直打到场馆闭馆,满身的汗水。在莲蓬头下冲洗时发现心情没有之前那么阴郁,至少愿意开口说话了,刚刚打球时还被丁澎的笑话逗得捧腹大笑,几乎打不下去。
“现在感觉好点了吧?”出来后他笑嘻嘻地看着我,“晚饭想吃什么?”
“谢谢你。”我很真诚地说。
“不用,我这么做可不全是为了你,也有私心,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
整理头发的动作一下停住,我转头看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是好久了,和你第一次打球时就喜欢了,只是那时你已经是陈宇的女朋友了。”他目光如炬,炯炯有神地看着我,毫无惧色。
我反倒是退却了。
“丁澎……”
“我知道,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当哥们,我不也一直没越界嘛,做点让你开心的事还是朋友应该做的吧。”
我沉默地看着他,笑了笑,再次说:“谢谢。”
“你要再说谢谢,我都认为自己是个好人了。”
“你当然是好人。”
“被我甩了的那些女人可都骂我呢,我们去吃日本菜吧,怎么样?”
“有点晚了,我要回去了。”
“陈宇有句话没有说错,他说只要你说的话,他总是没有办法反驳,怎么到我这里也是一样呢。”
我没有说话,猛然听到那个名字,心就像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眼冒金星,他大概也觉察到什么,晃了晃脑袋,取车去了。
“到家后什么都别想,倒头就睡,一觉睡到天亮。”丁澎笑着说,“如果实在难受的厉害,我可以做人肉沙包。”到了楼下,他要送我上楼,被我婉拒,现在只想匆匆离开,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背上了这个秘密的我仿佛也有出轨的嫌疑,原来陈宇那时说的在我听来莫须有的关系,是真的,那许文白呢,难道他也……我的心,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