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六十九) ...

  •   转到加护病房后的周牧易变得更为沉默,工作电话一律被转到了秘书室,而他,似乎没有亲人朋友,所以手机,一直寂静如死。护士和实习医生几乎是成群结队地跑来给他做检查,主治的郝医师摇着头制止着这帮快要失去理智的女孩子们。周牧易一直沉默地看着窗外,仍由冰冷的仪器在他身上做各种检查,他不开口呼痛,也不与人交流,面色惨白双唇紧抿,好像当年妈妈走了以后,他被带到父亲家中,面对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他也是这样,躲在自己的房间,沉默地看着窗外,那时他想着,或许有一天妈妈回来带他回家,随着岁月流逝,他渐渐明白,父亲对他说的天堂,和大妈对他说的死亡与报应,但他还是喜欢看窗外,对着青天白云,才不用去想生存的法则。
      那时他折返回去时,脑子已是昏昏沉沉,步履不稳,有温热的液体流进脖子里,粘腻而腥热,但想到那个叫金堇然的女孩子,她的黑色长发在夜里被风吹得四散,眼睛如同黑色宝石一般晶莹透亮,带着泪痕和着哭腔,冰凉的手紧抓着他的手,惊慌无助地恳请——你要帮他,你一定要把他带出来……他怎么能拒绝,当那明晃晃的刀子捅过来时,他几乎没有迟疑就挡了上去,他只是不想失去她的信任。
      倒下去后眼睛再也睁不开来,但神智是极为清醒的,清晰地听到Eliza的尖叫声、嘈杂的打斗声、不止的哭泣声,接着是救护车的急促吼叫,被抬上手术台时,他甚至能微弱地感受到那猛然亮起的灯光,惨白的,毫无生气的光亮,然后是冰凉的刀线在腹部切割缝补,他仿佛是任人宰割的鱼肉。在微弱的光感里,他看到了穿着素色长裙挽着发髻的妈妈,站在家门前的草地上,对他微微地笑,温柔地喊:“牧牧,该吃饭啰……”
      一滴晶亮的泪,沿着眼角,缓缓地滑过脸颊,滴落到冰冷的手术台上。
      术后躺在病床上,他感到有人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而柔软,他竭力想要睁开双眼,看一看她的模样,是不是她?
      随之而来的是Eliza的声音,他的心,从云端坠落谷底,她对他表白,她是关心他的,甚至,她是爱他的,只是他对她,只有抱歉,他的爱是那么少,能付出的也那么有限,他已经给了一个人,没有办法再给另一个……
      而他是什么时候爱上的呢?他自己也不清楚,不甘愿地回到国内,到玫隆视察时,他没有想到会遇见一个叫金堇然的女孩子,她束着马尾,脸上是清浅明亮的妆容,明眸皓齿地站在一旁抿唇轻笑。看到那嘴角上扬的幅度,那温暖的笑容,他心里嘭地一声,断了一根弦!拥有那个笑容的人,早早地离开了他,他没有想过时隔这么多年后还会重现,所以当他再一次见到时,除了震惊外,更多的是满心的欢喜和无以名状的激动,只是他的面具戴得太久太久了,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表达自己的心情,所以他仍是淡然地和她说话,她的窘态,而后的理直气壮,再后的落落大方,被他尽收眼底。
      之后玫隆的人员筛选,他几乎立刻就定下了她,不会别的,只是见她的笑容,他就觉得比请任何精英都值得,他当时并不清楚这到底是纪念妈妈的一种方式,还是他真的被她富有感染力的笑容吸引,总之,他不想放走她。
      启用她做助理证实她是一支绩优股,连当年认为他不该启用新人的Monika都感叹他的眼光独到,其实他起初是没谱的,一次下班后见她一个人背对着大门站在办公室内看着格子间,这才放心下来,他料定这是一只鸿鹄。事实证明他与以往一样,没有投资失误。
      后来老张送他回家时,遇红灯停了下来,他看向窗外,正好撞见她与一个男子拥吻,他知道那是她的男友,当时心里有些异样,却也没太在意,后来想一想,当时,或许已经有些动心了,只是他对感情的敏感度,低得可怕。
      公司组织出游的那天,得知总公司撤资的消息,随后越源也跟着帮腔,他的心情实在是烦躁,连带对她说话也是冷冰冰的,她眼波流转间的光芒让他实在是不忍,亲自跑去道歉,她大概不知道,那是他第一次对别人道歉,他从来只会做其他事补救,而不会亲口说对不起三个字,他只是希望,他能再次对他灿烂微笑。她却毫不在意,甚至拉他打牌,他在美国只打过桥牌,哪里懂得当地的四人扑克,他想着或许她会教他,但她随即拉来一群女下属,将他团团围住,自己则退了出去,他哭笑不得。
      在美国,读书时成绩单一律是A,工作时从小小的经理一步步掌权整个MK西南分部,他从来都是做到最好,所以他没有私人时间,即使是必要的交友,他也只是当做一笔交易来看,无往不利。那门亲事,是在他正值事业巅峰时定下的,他当时以为是如虎添翼,对他将来掌控整个MK都是有一定帮助的,哪知,是跌进了早已对他眼红的同父异母的哥哥姐姐设好的陷阱……他被以婚事为由赶回了国内,一招棋错,满盘皆输,而那年迈的父亲,一脸慈爱地将Eliza的手放入他的手中,让他回国好好发展,不要负了她的一片真心,父亲对妈妈心怀愧疚,从来是善待他的,他的初衷,也是希望这个从小沉默寡言的小儿子能得到幸福吧,然而当时他看着Eliza小巧的面容,感到的却是深深地悲哀,跟着他这样的行尸走肉,何来幸福可言?
      离开美国的那一刻他在心里种下了恨的种子——总有一天,他会回来夺走一切!
      但遇到那个叫金堇然的女孩子后,什么都变了,她告诉他什么是家人,教他如何去爱。他不想继续困在恨意的桎梏里,他想要解脱,他带她去莲云湖时,心下一片清明,他渐渐有些明白自己的心意。
      随后他当机立断地与Eliza解除婚约,彻底脱离MK,取母亲的姓创办了“苏易”,他希望,一切都能从新开始,就好像他从来都是被爱着,从来都不曾深深地渴望被爱。
      然而总是事与愿违的,她有深爱的男友,为了他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被绑架时千辛万苦地逃出来,她还是毅然决然地要折返回去,他怎么会让她回去,于是独自回去……
      他知道自己的行为是多么可笑,他于她到底算什么?仅仅只是上司与下属的关系吧,他藏得那么深,她怎么会知道,每一次她关心的话语,都能在他心里掀起轩然大波;她怎么会知道,她买给他的药,与妈妈的照片,一起摆在她的梳妆盒中,如至宝一般珍藏;她怎么会知道,一次见她手背上贴着创可贴,他多想关心地询问,可他没有那样的勇气,他没有关心她的权利;她怎么会知道,那次她从家里冲出来,紧紧地抱住他!他愣了半秒钟,就想伸手抱住她,然而她见是他后,如避瘟疫一般飞快地弹开了,他漏了半拍的心,一时间溢满了悲伤;她怎么会知道,她第一次进他家,他是多么激动,虽然是为了别人的事,他还是欣喜若狂的,然而当他想稍稍挽留她时,她却说,男朋友在家里等着她,他的心,被撕了好大的口子,风呼呼地穿过去,空洞而冷冽。她不知道,他已经这么这么地在意她,这么这么地喜欢她……
      然而,他什么都不敢让她知道,他清楚自己的性格,不会给任何人幸福,所以他只看着,远远地看着,就已心满意足。
      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在意她的回应,然而这刺中腹部的一刀,仿佛也划过了心头,鲜血淋漓,他深深地难过起来,原来他对她,是这般地不值一提,倘若中刀的是她的男友,她一定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泪流不止吧,然而这人换做是他后,除了每天例行公事地探望和汇报工作,她不会再有多余的感情流露……
      他昏迷时听到许多脚步声,陆陆续续地走进病房,听到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在Eliza和她之间挑拨离间,他静静地听,心里自然是清楚她的为人的,听到这样毫无根据的栽赃,有些担心她,可心里却也坦然了一些,仿佛是借着别人的口,来诉说一些内心的不满。他到底不是情圣,总会伤心难过,起初她的语调是平静的,但渐渐地那个陌生的声音越说越是离谱,他有心说话,却力不从心,忽然听到她几乎是对他吼起来:周牧易你一定要醒过来!你也不想苏易刚成型就毁于一旦吧!他的心,一下僵住,接着呼吸就困难起来……
      醒来后,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身子僵硬地疼痛,然而却也不见一人,手一动,就听到Eliza的声音,他的心,猛然一缩。
      他只是说了六个字——对不起,你走吧。
      他知道自己无情,然而与其两人困顿一生,不如给对方一个出口,她要的,他没法给,而他要的,她也给不了。
      她走时,用力地吸吮他的嘴,冰凉的水珠一串串地溅落在他脸上,她仿佛要将他口腔中所有的空气吸走,让他窒息而亡!她眼中的伤心和绝望,曾经他也有过,然而他内心坚硬的理智告诉他,让她留下,才是真正腐骨蚀心的伤害。
      他从未对她主动过,除了那次要回她的照片……那些无伤大雅的照片,不知道为什么会让她如此害怕,怕到终日神情恍惚,怕到宁可辞职也不愿被他人看到,可答应了她的事,他不想,更不会食言,所以他给Eliza买了房子和跑车,她却不满意,要求和他共度良宵,在外人面前他们是未婚夫妻,然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从没有碰过她,那一晚,他算是献身了吧,他自嘲地想。Eliza的性格很是古怪,她时而热情洋溢时而冰冷悚人,若不是她在病床前的那一番剖白,他大概会一直以为这是她娇小姐的脾性,但即使知道一切都是她留住他的手段,他还是只能摇摇头,谁叫自己喜欢上了的人不是她,一切都是命中早定,改不了的。
      Eliza走后没多久,她的男友就来了,简短地介绍自己,语调冷然,然后是冰凉的道谢,自然是谢他那义无反顾的行为,他闭上眼睛,笑自己的傻,腹部的痛牵扯每一根神经,然而最痛的,还是那颗刚刚复苏,又被扔进寒冷刺骨的千年寒冰里的心吧,他才是她的正牌男友,自己又算得了什么?
      他接着说明来意——虽然堇然不愿意离开公司,但希望你不要对她有过多的想法,否则,后果自负。
      他本是想问——什么后果,但他忽然想到自己连问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她,是不会给他承担后果的机会的。他至始至终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他走后他支撑着坐了起来,腹部的伤口又疼又痒,让他没办法躺着。没多久,她就进来了,他的心微微发酸,还真是夫唱妇随。她似乎不知道他曾来找过他,见他醒来很是欣喜,语调欢快,然而他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精力和她周旋,冷声让她离开。他知道自己是在赌气,这种孩子气的做法,妈妈走后他再为做过,如今居然对着一个比他小的女孩子这样做,他没有办法解释自己的行为,难道这也是一种爱的表现形式吗?
      而当她说,他们是朋友时,他再也没有办法对她呛声了,原来他对她而言,不仅仅只是个冷漠的上司,他的心里一时百感交集,这是他第一次,有了想要真心相待的朋友。
      第二天当她再次来看他时,他已经不顾医生的反对坚持要到阳台透风,寒冷刺骨的风才能将他混沌的脑子吹清醒一些吧,然而寒风刺骨地刮过,伤口有如撕裂一般疼痛起来,这些都让他无法冷静下来,那个带着面具过活的周牧易仿佛已经死在刀下,现在的他,多么渴望能有一个人,对他嘘寒问暖,与他相濡以沫,他以为感情是玩物,其实,只是他怕自己没有抓住的本领而自欺欺人罢了。现在的他,身心俱疲……
      即使她踩在厚厚的地毯上,他还是感受到了,他的心猝然跳动,可以想起昨天才对她的呵斥,他到底是心虚了,他暂时还没有想到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她,他发现原来的那个面具,他再也找不到了。他只得假寐……
      她给他盖了毯子,退开了几步,似乎在看他,他动了动眉,还是忍住了,他第一次发现,那个强大到冷漠的周牧易,居然怯懦至此。
      等他睁开眼时,还是那一片青山绿水,蓝天白云,除了披盖在身上的毯子外,似乎没有任何人来过。
      金堇然,我究竟,应该如何对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六十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