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3章 命薄 ...
-
“十三,住嘴!”
十三公主的生母恪嫔变了脸,连忙呵斥,十三公主吓了一跳,无助的看向四周,所有人都严厉的盯着她,她想要哭,却又想起受过的礼仪教导而不敢哭,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所有人看不见她。
殿中只有除了丝乐管竹的声音,再也没有其他的声音。
如此诗句,简直是对所有武将的侮辱,虽隔的远,看不清姜息的样子,怒发冲冠下,武将们的目光如同一柄利刃直刺刺的刺向了姜息,恨不得把她撕碎。
气氛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端慧公主也同样侧目,望向了姜息。
“我等男儿马革裹尸,却遭一深闺愚妇嘲弄,还请陛下为我等做主!”
武将们也顾不上这到底是什么场合了,纷纷跪倒恳求皇帝做主。
云鄢气的脑仁直跳跳,脑海里面再次诡异的蹦出了一句诗: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但她强迫自己闭上了嘴,不能再给姜息惹麻烦。
“贞顺,怎么回事?”
坐在高位上的皇帝一发话,乐声骤停,奏乐的乐官跟着跪了一地,皇帝简单的发问,让人喜怒难辨,无声的压迫感排山倒海的席卷来,让人直不起腰。
听说古代女子都很娇弱,二夫人身体本来就不太好,现在装病来不来得及?
她连忙看向姜息,却发现姜息看起来居然格外的镇定。
姜息起身时尚且安抚性的拍了拍云鄢的胳膊,然后缓缓走到了殿中,跪倒在地。
她的身形格外的孱弱,只看背影,自有一种袅娜娉婷的美感,说不出的风流韵味,这些压迫就如同大山一样的压在她瘦弱的肩上,却不能使她折腰。
“陛下,臣女今日得见端慧姑姑,又见我大周与室韦融融一堂,皆是端慧姑姑的功劳,端慧姑姑虽是一女子,但依然安社稷、平战乱,不比安邦定国的将军差,遂与婢女感叹,姑姑一身安社稷,四海升平无战事,不知何处再用将军,十三公主错听妾言,惊扰了各位将军,是妾之过。”
她一席话娓娓道来,说不出的动听,眉头紧锁的端慧公主因她一席话眉头缓缓舒展。
而此时,姜息忽然抬头,直视上座的端慧公主,眼底散发出炙热的光芒:“臣女自幼听着姑姑的故事长大,十分仰慕端慧姑姑,想要成为姑姑这样的人!”
“啪……”
太子手中的酒盏猛然落地,不可置信的望向了姜息,倒吸一口凉气,瞪着眼睛看着姜息,怀疑自己听错了,听见了什么胡言乱语。
莫说太子,中和殿的人纷纷都惊了,目瞪口呆,且不说她的话有多么的惊世骇俗,最后一句便足够的吓人。
端慧公主垂眸,细细的凝视着殿中孱弱的女子,眸光微闪,看向了室韦的使臣。
七皇子也没想到自己问了一句话就惹出了这么大的祸事,尤其是听见姜息一番胡言乱语,连忙跑了出来跪在姜息的前面,道:“陛下,都是臣多嘴,此事要怪就怪臣!”
他的身体无形的挡在了姜息的面前,挡住了皇帝愤怒的目光,皇后盘算打量的视线。
“陛下,王太后此次携我等外臣前来,也是为了了一桩心事,我室韦可汗,深受王太后影响,仰慕大周,一心想娶一个大周的女子做王后,如今我大周右王后位置尚缺,此次前来,特恳请陛下下嫁一位大周公主予我汗王,延续两邦之好,结父子姻亲。”
室韦王后分右王后与左王后,以右为尊,皆是嫡妻。
端慧公主的来意是许多人心照不宣的事情,只是这才当庭提了出来。
端慧公主称热打铁,笑了起来:“皇兄,臣希望心中的儿媳是一位真正的公主,这样也能圆我儿的一个心愿。”
室韦使臣话音一落,坐在上首的皇帝立刻陷入了沉思,一众公主紧张的脸色发白,不安极了,端慧公主的话堵死了封宗室女为公主和亲的办法。
谁不知道室韦乃是蛮夷之地,苦寒且不说,只那习俗便让人难以忍受,就端慧公主而言,现在的可汗是她三嫁之后才生出来的。
她和亲的时候先嫁给五十多岁的老汗王,汗王病故之后又嫁给了汗王的大儿子,汗王的大儿子又被自己的弟弟夺权,娶了端慧公主。
嫁夫嫁子,嫁兄嫁弟,这样的羞辱,还不如死去算了。
又忽然念起刚刚姜息的一席话,无数鄙夷的目光立刻就落到了她的身上。
居然会仰慕这样的人,恐怕她就是个不安于室的□□。
皇帝冷冷的瞥了一眼姜息,怒道:“还不退下!”
七皇子看见这情况,连忙拉着姜息退下。
世界如此魔幻,变化的太快,让云鄢根本反应不过来,一个劲的想问姜息,但是记住了刚刚的教训,不敢再开口。
“朕知道皇妹的意思,只是朕膝下现在只有两位适龄的公主,此事容朕想想,再予皇妹答复。”
适龄的公主,自然是指的九公主和十公主。
九公主是皇后嫡女,十公主是她最宠爱的女儿,选九公主势必会惹来皇后的怒火,十公主他又舍不得。
“臣恭候陛下的好消息。”
端慧公主笑了起来,挥了挥手让使臣坐下,脸上的褶皱在此时显得格外的明显。
宴会未毕,姜息就先行带着云鄢退出了中和殿。
才刚刚出来,走至轩辕廊下,面前就忽然出现了一个男子身影,姜息连忙举起团扇遮住了脸,避到一旁。
谁知那男子却在姜息的面前停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道:“贞顺,是我!”
云鄢一个激灵,以她敏锐的嗅觉从这短短四个字里面感受到了不可言说的故事。
眼前的男子眉目清俊,约莫二十来岁的样子,俊逸非凡,身形挺拔如竹,极为好看。
听见他的话,姜息并未放下团扇,反而又往后退了一步,问:“五驸马怎么在此处?”
听见五驸马三个字,云鄢顿时有些失望,原来英年早婚。
“偏殿中有些闷,出来散散酒。”
根据大周的制度,驸马只能算半个皇室中人,因此这样的家宴,偏殿中会单独设宴,予驸马享用。
“原是如此,妾还有事,就不惊扰驸马了。”姜息的语气没有一丝的波动。
“贞顺,正殿的事情我听说了,今日你鲁莽了,万一……”
“驸马多虑了,无论出了什么事情,皆由我一人承担,我还有事,先告退了!”不待眼前的人说完,姜息径直打断了他的话,然后转身离开。
云鄢忍不住回头看五驸马,却见五驸马站在原地,满脸怅然若失又好似隐忍的模样,明明想要追上来却不敢,不由摇了摇头,真是个懦弱的男人啊!
她那暗夹同情的目光落在身后男人的眼里,是一种莫可名状的羞辱,恼羞成怒之下,忽然一拳砸在了廊下的柱子上。
但云鄢不知道,已经小跑着跟上了姜息,问:“我们去哪儿?”
“去大阳宫。”
“不回习家吗?”
“怎么,好不容易出来,你还想回去不成?”
姜息抿唇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眼睛里面仿佛酝酿着一汪春水,格外的好看。
云鄢险些沉迷美色无法自拔,好不容易反应过来,才低声道:“今天我不该在宴上说那些话的,险些害你受罚。”
“无事,倒帮我省了功夫。”姜息把玩着团扇漫不经心道。
“我们真的能够离开习府吗,听说习家很厉害的。”
“有办法的。”
云鄢不知道她说的办法是什么,只觉得太难了。
姜息到大阳宫的时候,庞嬷嬷已经在宫门外等候许久了,姜息一来,立刻有太监引着她进了屋,云鄢被留在了大阳宫外和庞嬷嬷待在一块儿。
看见姜息进去,好奇的不行,只觉得这神秘的会面搞得像是地下接头一般。
为什么二夫人想见陛下就能见到,古代见皇帝这么容易吗?可惜她的好奇没人能够解答。
这场宴约莫到戌时才会结束,姜息略坐了一会儿,终于听见了响动,连忙对着门口所在方向跪了下来,低头道:“臣女贞顺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安。”
门“咯吱”的一下被关上,屋内没了月光的映照,顿时暗了几分,昏暗的烛光将来人的影子映照的很长,使得姜息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一团阴影之下,伴随着“沙沙”的脚步声,进来的人距离她越来越近,随着那人在她面前站定,姜息头埋的越发的深,显得谦卑无比。
身前的人是九五之尊,是主宰天下的君王,自然也能轻易主宰她无枝可依的命运。
“何事见朕?”
“臣女想活着。”
活着?
姜绩的面上露出了一抹嘲弄的笑容,从自己这个女儿口中听见这两个字,实在是有些可笑。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姜息顺从的抬起头,目光顺着那明黄的龙袍往上看,一直落到了那隐藏在十二琉璃冕下的面孔上。
若非这身龙袍,他就应当是芸芸众生中汲汲营营的普通男人,这张脸没有任何锋利的棱角,仿佛写满了君父的宽仁慈爱,明明离的十分的近,但在姜息看来,但却格外的高远,就如同二人的关系。
“你再说一次。”君王喜怒难辨,俯视着眼前柔弱的女子。
“臣女想活着,求陛下予臣女一条生路。”眼泪蓦然滚落,滴落在襦裙上,绽放出一朵湿润的花。
“你的意思是朕亏待了你?”
“陛下从未亏待臣女,是臣女命薄,无福消受陛下的厚爱。”
姜绩恍惚了一下,他好像很久之前也听过同样的话,也是在这个地方,那女子钗裙委地,春光乍泄,却直挺挺的跪在自己的面前,就连神情都如出一辙。
他当时是怎么做的?好像伸出手,肆意的把玩着那女子,兴奋的欣赏女子屈辱而隐忍的美丽容颜。
终究是自己的血脉,如今终究是想通了、服软了,姜绩犹豫了一下,伸出手从姜息的头顶上抚摸过:“倒跟你娘一个性子,一样的倔。”
这样的抚摸并不能让姜息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温情,心中只有绵绵的冷意。
帝王心固然难以揣测,但姜息知道他终究是软化了,忙扑上去抱住姜绩的腿,半张脸俯在他的膝盖处,哀哀哭泣起来:“父亲,女儿过的好苦啊!我也是您的血脉,您为何就要这样待我呢?”
“您还记得我的母亲的名字吗?”
汹涌的泪水浸透了春日轻薄的龙袍,姜绩一时失言。
为何要这样待她呢?因为她天生反骨。
他强占弟妹,才有了姜息。
他只记得弟妹是一个很美的女人,而今数十年过去,再美的女人都在记忆里模糊了,何况名字?
后宫从来不缺听话的美人,也不缺听话的女儿,可姜息的娘是美人中最不听话的,生出的女儿也同样是。
心房固然松懈了,但姜绩很快冷静了下来,问:“你想要什么?”
“女儿想要体面的活着。”
*
从大阳宫出来之后,云鄢一眼就看到了姜息那肿的像是核桃一样的眼睛,一看就是哭过,越发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
夜里就宿在了宫中的清月轩,每次洗漱的时候,云鄢看见姜息那扭曲的脚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时代的贵族女子都要裹脚,讲求的三寸金莲,以小脚为美,走起路来方才摇曳生姿。
这简直是畸形的审美!
她才到姜息身边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姜息的脚,与姜息小腿那雪白无暇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无时无刻不再冲击人的视野,整个脚的形状看起来弯曲而畸形,前面的脚趾头层次不齐的扭曲着,牵动着脚背上的血管一根根丑陋而扭曲的蚯蚓一般分外分明的突起,还有许多疤痕,但并不是小脚,反倒是裹了之后强行掰正才成了这样子。
见云鄢盯着自己的脚,姜息也低头看自己的脚,问:“很难看吗?”
云鄢:“怎么会变成这样?”
“宫里的嬷嬷白天给我裹上,我晚上就一个一个的掰正了,就变成这样了。”
姜息说的十分轻巧,但云鄢结结实实的打了一个寒颤,光是想想这场景,云鄢就觉得毛骨悚然。
古代大概四五岁就要裹脚,而二夫人居然四五岁居然就有如此毅力。
她忽然意识到,二夫人或许并不像她想象中的那么柔弱。
平常她身上划个口子,就疼的要死,而二夫人才那么小居然就对自己下如此狠手。
姜息看着这双丑陋而又扭曲的脚,剩下的话没有说。
负责她起居注的嬷嬷当时记录:郡主初缠金莲,郡主正其位,复缠,郡主复正其位,三次不成,禀帝与太后,乃默。
三次指的是数次,所以她的脚才会变的如此的畸形。
她无数个晚上疼的晕死过去,流着眼泪仰望窗外的清月,才换来了这样一双能走很远的路的脚。
月色皎兮,佼人僚兮。
每夜的月色都不同,但她的痛苦始终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