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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没钱,要不你帮我出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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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余一不知从哪个角落走到了土坑的正中央,仰起头,朝他伸出了右手。
看着这张熟悉而青涩的脸,陈斯嘉心里禁不住一动。
这是他曾深爱,后来又弄丢了的少年。
而即使是被困住,顾余一的表情依旧是骄傲的,眼神里透露出的讯息是:嘿,凡人,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来救我吧。
陈斯嘉低头看了看他的右腿,居然并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看来这小子在梦里的运气都变好了。
于是他欣慰地笑着伸出手道:“上来。”
“我没别的地方去,”顾余一刚出了坑就开始耍无赖,“只能跟着你。”
为了让这个梦不至于荒诞,陈斯嘉只能例行公事查户口:“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在这里?”
不料顾余一却耍起了少爷脾气,眉头一皱道:“我不想说。”
陈斯嘉气笑了:“你要我收留你,却不肯告诉我你是谁?”
“那你收不收?”顾余一斜睨着他,满脸的不耐烦。
陈斯嘉决定放弃原则。
“收,你先跟我回旅馆吧。”
崔家坳是个贫困山村,没有住的地方。导师给大家订的旅馆在镇上,从这里步行过去,需要一个半小时。
顾小祖宗人高马大,看着也不像在坑里耗费了太多精力的样子,却以太累吃不消为由,走一会倒要歇三会。
等他们俩磨磨蹭蹭地到了旅馆门口,天都已经黑透了。
“你是跟我挤挤,还是另开一间房?”陈斯嘉站在旅馆简陋的前台旁,柔声问顾余一。
顾余一想也没想:“我自己住!”
陈斯嘉点点头,伸出手说:“身份证。”
顾余一不情愿地从包里掏出身份证,甩到桌上。
陈斯嘉拿过来,对照上面的信息,填写入住登记。右手拇指拂过身份证上那满脸桀骜不驯的照片,忍不住嘴角上扬。
开好房后,他把钥匙递给顾余一:“0230房,你先进去吧。”
“那你呢?”顾余一问。
“我去街上买点东西,一会就回来。”陈斯嘉习惯性地按着他的肩膀,“你先去洗个澡。别喝电热壶烧的水,不卫生。每间房都有两瓶赠送的矿泉水,如果不够可以让前台送到房间,记我账上就行。”
顾余一没说话,只侧过身,不动声色地躲开了他的手掌。
陈斯嘉不以为意,朝他笑了笑,便背着包转身走出了旅馆。
这个偏远贫乏的小镇,到了夜晚却灯火通明,人流如织。
小商贩们把摊位沿着河摆放着,弯弯曲曲,一眼望不到头。
有炸油饼的、吹糖人的、卖衣服的......人声鼎沸,不时有带着暖意的晚风吹在脸上,让这氤氲的市井气更加生动。
陈斯嘉最终驻足在一个面粉摊前:“有小馄饨吗?”他问老板。
老板殷勤地回道:“有啊,帅哥要大份还是小份?”
“超大份,”陈斯嘉一口气报出顾余一的喜好,“多放酸菜,不要葱,汤多一点,别太淡。”
三十分钟后,陈斯嘉敲响了0230的房门。
顾余一打开门,头发还滴着水。他裸着上半身,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泽,包裹着紧实的肌肉线条。
“什么事?”语气里有被打扰的不快。
陈斯嘉侧过脸,不敢让自己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太久。
他举起用塑料袋装好的食盒:“给你打包了一份小馄饨,趁热吃了吧。”
顾余一一愣,却还是接了过去。
但连一句“谢谢”也吝啬说出口,门就被关上了。
陈斯嘉哑然。
七年前,他遇到的顾余一虽然也是个刺儿头,但因着这份“救命之恩”,凡事都会对他礼让几分。
看来这回在梦境中,他没在那坑里吃太多苦头,便把一身坏脾气都暴露无遗了。
陈斯嘉无奈地笑笑,转身准备回自己房间。
身后的门却又打开了。
“等等。”顾余一依旧光着上半身,站在门口叫他。
陈斯嘉挑了挑眉:“有事?”
顾余一冷着脸,把手里的一个锦盒抛向他。
陈斯嘉的运动细胞相当不发达,但这个抛掷角度刁钻的盒子却被他稳稳地接住了。
看来梦境里是有主角光环加持的!
“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胡乱塞包里的,我不喜欢了,给你比丢了好。”顾余一丢下这么冷硬的一句,立马关上了房门。
陈斯嘉到了房间里才打开锦盒,是一枚汉白玉的无字牌挂坠。
他感觉到一阵强烈的鼻酸。
七年前,他好不容易把顾余一送到医院里安顿下来,又在病床边守了两天,顾余一才脱离生命危险。
苏醒过来的顾余一费力地指着置物架上的黑色耐克双肩包:“哥,我那包里有个挂坠,送给你。”
陈斯嘉打开包,掏出的就是这枚汉白玉无字牌:“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病床上的顾余一急得想要坐起来:“可你救了我的命!你不要拒绝!”
少年窘迫又激动,额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陈斯嘉只得收下,心里盘算着,以后再用别的东西还回去。
从此,这枚挂坠就在他胸前,贴身佩戴了将近三年。
直到四年前,他与顾余一决裂后的一个早晨。陈斯嘉突然发现脖颈间空空如也,或许是那根已经有些年头的黑绳终于不堪重负断裂了,又或许是上天收回了这枚玉牌。
因为他背叛了与顾余一偕老的承诺,他已经不配拥有它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陈斯嘉,站在喧闹的十字街头,无视周遭穿梭的人流,像个孩子般痛哭失声。
而现在,这块玉牌居然辗转一圈,又回到了他的手中。
即便是梦,他却能清晰地触摸到它的纹理,感受到它的温度。
陈斯嘉迫不及待地将玉牌戴在颈间,又贪婪地攥紧在手心。
想起刚刚顾余一把玉牌给他时满脸嫌弃的表情,他忍不住笑出来。
明明是母亲留给他的最珍贵的物件,却非要咬着牙说自己不喜欢了,这小孩真是嘴硬。
所以这回是为了报答自己把他从坑里拉出来......外加那碗小馄饨?
真真是个败家子儿啊!陈斯嘉笑着摇摇头,哪怕是在梦里,顾少爷依然还是这么个狗脾气,但凡觉得亏欠了别人的,就浑身难受。还一定要想尽办法马上偿还,不能隔夜。
罢了,毕竟自己比顾余一大了四岁,那就大人有大量,接受了大少爷这份拧巴的谢意吧。
何况这一遭,他本来就打算无条件地宠着顾余一。
这是他欠他的。
两天后,陈斯嘉和导师同学们一起返校,顾余一也很自然地跟着他走了。
面对旁人的询问,陈斯嘉只说这是自己的表弟,过来找他玩几天。
湘南大学研究生院的住宿条件很优越,每个学生都有一居室的单间。但是联想到那天在旅馆开房的情景,陈斯嘉拿不准顾余一是否愿意和自己在同一张床上过夜。
而且,他自己心里也多少有些别扭。
陈斯嘉把顾余一带到自己寝室:“你就睡在我房间里吧,有单独的浴室,衣服穿我的就好,内裤这些都是全新的。抽屉里有钱,你有需要就拿着用,早饭我明天给你从食堂带回来。”
顾余一看着他:“那你去哪?”
陈斯嘉指指隔壁的房间:“我去跟同学挤挤。”
“在一张床上挤?”顾余一问。
“啊......对啊。”陈斯嘉心想,不然呢?
“别去了,你睡床,”顾余一把包放在桌上,转身就进了浴室,“我睡飘窗。”
“那怎么行?”陈斯嘉在他身后反对道,“飘窗又冷又硬,不能睡人的!”
顾余一脱去了上衣,光着膀子折返回来拿换洗衣服,语气毋容置疑:“我说了,我睡飘窗。”
怎么......又一言不合就开始秀身材?这么放心别人的定力吗?
陈斯嘉转过头,不出声了。
等到顾余一洗完再出来时,看到飘窗已经被陈斯嘉临时布置成了一张榻榻米。
垫了足足三层被褥,放了一床浅色的毛毯,一头摆了个乳胶枕。
甚至还在枕头旁边放了一个小矮几,上面是一杯白水。
陈斯嘉记得顾余一有晚上喝水的习惯。
顾余一表情略有些不自在:“我洗完了,你去洗吧。”
“好,”陈斯嘉知道顾余一从家里跑出来的原因,此刻却只能装傻充愣,“对了,需要帮你联系一下家里吗?这么久没回去,你家人会担心的。”
他记得顾余一父亲的强势,不知道儿子的下落,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顾余一瞬间变了脸色:“我没家人,都死光了。”
陈斯嘉知趣地闭嘴,拿着毛巾走进了浴室。
等到洗完澡,却发现顾余一已经在飘窗上合眼睡着了。
这些日子颠簸劳顿,他一定是累坏了。陈斯嘉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躺下,按灭了房内的顶灯。
听着顾余一均匀的呼吸声,他有恍若隔世的感觉。
曾经的两年里,陈斯嘉几乎每晚都是在这样的声音里入睡的。
多年之后再听到,依旧能给他满满的安全感,以及......催眠功效。加上连日来神经的高度紧张,不一会,陈斯嘉就有了倦意。
半梦半醒之间,他还忍不住浮想联翩:U30的梦境计划系统设计完美,大数据模拟也很还原,等到实验结束后,得给组里的成员都加鸡腿。哦,慢着,差点忘了自己在现实中还在住院呢。那就让丁所代劳一下,嘉奖大家吧......
正睡得迷迷糊糊时,飘窗那边却传来一个声音。
言简意赅:“我想转学。”
嗯?所以呢?陈斯嘉的大脑有些迟缓地接收着讯息,心里想着他这是醒了,还是压根就没睡啊?
顾余一继续自顾自地说着,仿佛笃定陈斯嘉没睡着:“转来湘南大学金融专业。我问过了,我原来的大学排名跟湘大差不多,各项成绩也满足转学要求,只要交十万择校费就行。”
陈斯嘉倒吸一口凉气。十万,只要。
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
顾大少爷开始臭不要脸地提非分要求:“我没钱,要不你帮我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