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定美梦》朵啦

2、每个人都只有一颗心脏，你要是没了心脏也活不了！

　　“没有，”陈斯嘉平静地答道，“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砰！”房门被重重地从外面关上了。

　　陈斯嘉如同浑身被抽走了力气般，滑进了被子里。

　　空气里还有淡淡的木质清香，那是顾余一身上特有的味道，但他自己对此却并不买账。

　　两人还在一起时，就曾为这个争辩。

　　“瞎说，我从来不用香水，也不熏香，哪来的什么香味。”顾余一坚决否认。

　　可是陈斯嘉笃定地告诉他：“真的有，说不定全世界就我能闻到。”

　　“好啊，那以后只给你闻，”顾余一坏笑着吻住他的嘴角，“只有你知道，我这么好闻。”

　　陈斯嘉在实验室晕过去的那晚，明明眼皮已经沉重得无法睁开，却能感觉到自己被一双强健有力的手臂紧紧拥着，还清楚地闻到了那缕木质香。

　　“是余一来了。”昏迷中，他清醒地做了这个判断，然后安心地投入到那个怀抱里。

　　“怎么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顾余一看着从研究所大门里走出来的李苑，体贴地接过他手里的双肩包，“项目不顺利？”

　　“U30的系统真的太庞杂太宏大了，”李苑靠在顾余一的肩头，撒娇道，“哥哥，我想吃烤肉，好好补一补我阵亡的那些脑细胞！”

　　顾余一打开副驾驶的车门，把李苑给塞了进去：“走，去吃烤肉！”

　　李苑一脸满足的笑，车子发动不久，他狐疑地凑近顾余一使劲嗅了嗅：“你去医院了？”

　　顾余一瞪着眼：“你是警犬啊？”

　　“就算是得了鼻炎的宠物狗也能闻出来好吗！我刚见面就想说了，这么大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李苑警觉地看着他，顿了顿，“你去看陈斯嘉了？”

　　顾余一专心打着方向盘，没再搭话。

　　“停车。”李苑转过头，语气冰冷。

　　车子依旧在公路上匀速行驶。

　　李苑几乎是尖叫起来：“停车！”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车子在路边陡然停了下来。

　　李苑转身从车子后座拿过顾余一的公文包，把里面的文件都倒落出来，一张张翻看。

　　顾余一没阻止他，只默默地打开车窗，点燃了一根香烟。

　　一无所获的李苑又打开车子的置物箱寻找。

　　他猛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这是什么？”李苑声音颤抖地举起一张文件，伸到顾余一眼前。

　　顾余一吐了个烟圈，语气淡淡的：“上面不是写了么？器官捐赠书。”

　　“你要捐给谁？要捐什么器官？”李苑一字一句逼问，“没猜错的话，你是要把心脏捐给陈斯嘉？每个人都只有一颗心脏，你要是没了心脏也活不了！你懂不懂啊！”

　　后半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车厢里是长久的、无边的沉默。

　　顾余一又点燃了一根烟：“我这条命，本也是被他捡回来的，就当是还他了。”

　　李苑歇斯底里地叫喊：“可你也说过，你们早已两不相欠了！他为了钱抛弃了你，做了那个女人的情人，还用你换了两百万！这样的一个烂人，难道值得你豁出命去救？！”

　　顾余一狠狠地砸了一下方向盘，李苑受到惊吓，身体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不要这样说他，”顾余一竭力压制着情绪，“他是抛弃了我，但他不是烂人！”

　　半晌后，李苑终于恢复了平静：“我知道我劝不动你。你既然已经签了捐赠书，肯定已经做好了全盘计划。我呢？你死了之后，准备怎么安排我？”

　　“我已经做好了财产分割，你每个月都能从信托拿到一笔可观的分红，另外还有五处房产，以及昇美的三成股份。这些应该够你衣食无忧地过好下半辈子。”

　　李苑冷笑：“考虑得这么周到，那我以后每年给你上坟时，会对你道声谢的。”

　　顾余一不忍道：“小苑……”

　　“你是打算在他需要的时候，杀了自己吗？”李苑的眼神在黑夜里不甘又狠戾，“顾余一！你最好祈祷我尽快成功破解U30，这样你至少不会彻底从这个世界消亡！”

　　“随缘吧，”顾余一把烟头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又发动了车子，“走，先带你去吃饭。”

　　“斯嘉，你有没有搞错！？”丁诠又惊又气，声音也不自觉地高了八度，“好不容易等到有人捐献心脏，你却不愿意接受？！穆教授说这是个车祸后脑死亡的病人，虽然受伤严重，目前就靠着呼吸机在维持生命体征，可心脏功能非常完好！你要是放弃，后面可有大把的人排着队等移植啊！”

　　陈斯嘉的脸色比几天前更加苍白，甚至连笑一笑都有些费力了：“丁所，我不是不愿意，是暂时不行。趁我现在还能控制自己的意识，我想要亲自运行一次U30的梦境计划，各项数值都已经到了临界点，不能再拖了。”

　　“你逞什么英雄？U30离了你就运行不了了吗？咱们所不是只有你一个研究员，你安心治病，工作上的事交给王组长。还有李苑，他虽然年纪小，能力却很强！”说到李苑，丁诠顿了顿，尴尬地咳了两声，“当然，你是咱们所里不可替代的骨干力量，可身体始终是第一位的嘛！”

　　“我没跟任何人较劲，”陈斯嘉说，“但U30是我牵头研发的，第一次运行，我一定要亲力亲为，不然，这辈子我都无法释怀。”

　　丁诠不做声了。

　　同为科研人员，他当然明白陈斯嘉心里的执念。

　　一个项目从立项、研发到验证测试，都是在不停地过关闯将。现在要试运行了，陈斯嘉却不能参与，这种遗憾是无法弥合填补的。

　　“可你的身体，能吃得消吗？”丁诠的口气松动了些。

　　陈斯嘉笑出了声：“丁所，您这是关心则乱。我们之前做过那么多测试，仅有意识进入U30的芯片，对人体是不会有任何损害的。何况，虽然我们在梦里甚至可以过完一生，可实际上花的时间也就20分钟左右。”

　　“您就成全我吧。”他又恳求道。

　　丁诠沉默了很久，最后咬了咬牙：“好吧！那我就陪你一起疯一次！”

　　虽然陈斯嘉说得云淡风轻，但这个实验真的执行起来，却仍有千难万险。

　　首先，陈斯嘉必须被妥善转送到第七研究所的实验室，必须保证运送途中万无一失。

　　其次，在实验室里，还得为他专门布置一间病房。实验过程中，陈斯嘉全身都需要连接各种精密医疗仪器，以保证各项身体机能的安全运转。

　　最大的风险，是怕陈斯嘉在梦境中受到过大刺激，给他的心脏造成负荷，在实验过程当中突发心肌梗死。

　　丁诠差点要舍下这张老脸给穆之彬下跪，才让他勉强答应下来。

　　如今又要老父亲般对着陈斯嘉千叮咛万嘱咐：“斯嘉啊，不管在实验过程中遇到了什么，一定记得，不要激动！那都是梦，千万别当局者迷！有任何问题，第一时间集中意念，按下你左手的按钮，就能马上被唤醒、回到现实，记住了吗？”

　　陈斯嘉无奈又好笑：“记住了，丁所，U30是我的孩子，我比谁都清楚它的运行流程和逻辑内核，您就别操心了。”

　　丁诠心事重重地点点头，退了出去。

　　玻璃房里只剩下躺在病床上的陈斯嘉，还有两个正在仔细检查仪器的工作人员。

　　检查完毕后，一名工作人员向陈斯嘉汇报：“陈组长，没有问题的话，我们就正式启动U30了。”

　　“没问题，”陈斯嘉闭上了双眼，“启动吧。”

　　随着指令在电脑中输入，U30的银色机身开始了运转，玻璃房内的灯光也暗了下来。

　　丁诠悬着心看着陈斯嘉，又环顾四周，发觉有些异样：“李苑呢？他去哪了？”

　　一名工作人员挠着头：“他好像有些不舒服，在自己实验室呆着呢。”

　　“瞎胡闹！”丁诠不满地嘟囔了声，“这么大的事也请不动他！”

　　实验室内，U30已经完成了对陈斯嘉脑部意识的提取和上传。

　　大概经历了一分钟左右的空白后，陈斯嘉觉得自己漂浮在了无尽的黑暗中。

　　他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伸手不见五指，仿佛所有的光源都被吞噬，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

　　U30是他四年前开始研发的仪器，可以通过芯片上传人的脑部意识，通过数据转化，进入自己的梦境。

　　而梦境中的第一个场景，往往是由实验的实施者最在意、最重要的人或事组成的。

　　他进入的梦境，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连陈斯嘉自己都暗暗有些期待。

　　终于，四周的光线渐渐亮了起来，一阵杂音嗡嗡地敲打着他的耳膜，让他有些不适。

　　一阵轻微的心悸过后，他所处的场景开始变得清晰。

　　青山绿水，鸟语花香，蓝天白云。空气中浮动着微微的甜。

　　但放眼望去，却没有半个人影。

　　陈斯嘉看到右边十来米处有个小水潭，于是快步走到潭边。

　　碧绿的水面倒映出一个二十出头的俊朗青年，白衬衣，牛仔裤，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

　　他略一思忖，掉头就往前面的山洼走去。

　　他想起来了。

　　这一年他22岁，刚刚考上研究生，跟着老师来一个叫“崔家坳”的乡村收集实验要用的资料和数据。

　　几个人分头行动，当他完成自己的工作准备步行回旅馆时，却在一个土坑里遇到了十八岁的顾余一。

　　彼时顾余一与家里闹了矛盾跑出来，一门心思要在崔家坳找到自己的母亲，却意外掉进了当地猎户用来猎捕野兽的陷阱。

　　他的腿被诱捕夹夹伤，血流如注，动弹不得。

　　平时这片土地鲜少有人踏足，猎户们也只是隔上三五天来查看一次。

　　顾余一在坑里喊破了嗓子都求救无门，最后因为失血过多昏了过去。等到陈斯嘉发现他时，已经昏迷了整整两天，命悬一线。

　　陈斯嘉为了把他从一米多深的坑里救出来，自己也挂了好几处彩。

　　他深吸一口气，站定在土坑前，朝里面看去。

　　然而，他这次并没发现顾余一的身影。

　　正在纳闷之际，坑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喂，搭把手，拉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