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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豺狼当道,道阻且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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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宗主,沧澜派几日前被若水派的人围攻,说他们私藏逆贼。”
洛川刚到云州镇藏韵宗的暗桩处落脚,藏韵宗的弟子便捎来这样的消息,两人来不及休息,只能转道前往沧澜派查明情况。
“陆掌门性命无虞,你先别慌,他们应该还没有猜到我们的计划。”洛川一边安抚陆远霖一边开始推断眼下情形,“我的人会确保陆掌门他们的安全,现在他们应该还不知道我们的暗棋,希望飞湮还没有被钱财蒙蔽了心。”
“你的人我放心,怕就怕他会安插他的人混进你的人里。倒时,你也会很危险。”陆远霖已经理好心绪,又一次觉得戮命阁的那个人让人觉得糟心。
“他不会有机会了。”洛川将额间的汗一抹,眼里满是杀意,像是要出鞘的凶剑,“我先送你回沧澜派,再去处理这些尾巴。”
“万事当心。”
两人互道关怀便兵行两道,一人握刀,一人把剑,扫叶踏风,一如当年初入江湖。
戮命阁
“我们到底还是分道扬镳了,子澈。”
洛川一身白衣而来,如今全是血污,一双含情桃花眼里全是杀意,他对面全是黑衣蒙面的杀手,这些人围成人墙,强硬地护着一位执扇蓝衫书生。
“飞湮,拔剑,我要见你出鞘。”洛川剑指飞湮,声音喑哑的说着。
“你先到我面前再说这话吧。”飞湮手中折扇一合,下面蓄势待发的人立刻围上前去。
两边的人又缠杀起来,洛川一人持着一把普通的剑,一路横扫来人喉颈,踏着尸体飞身就要到飞湮跟前,却余光瞥见几道幽光袭来,旋身回转避开,手里的剑应声而断。
“这样一柄普通的剑,杀了数十人还能接下重铁暗器,也算是它的幸事。”打出暗器的人侧身护住飞湮,却在见到洛川的脸时哑声惊道,“枭,枭野?”
“闻人轩,别来无恙。”洛川笑着问候来人,背上的剑已落入手中,上面缠绕的布也落在地上,剑身未沾血却透着血气,让人不寒而栗。
“戮命?”闻人轩窥见那剑的样子,半退一步睁大眼瞳,“你是,洛川!”
“你认错了。”洛川收起笑,低声说着。
“什,……”闻人轩来不及问出疑惑,就觉得喉间一凉,目眦尽裂的倒下了。
“它叫泠泉。”洛川丢下一句,又立刻追上飞在屋檐顶上的飞湮。
追至后山山顶,飞湮不再往前,只站在那,像是从容赏月的雅士。
“子澈,为沾满血气的凶剑换一个清雅的剑名,并不能洗去它的罪业,你何必自欺欺人,你我本就是一路人。”飞湮背手在后,话语间带着些奇怪的情绪。
“拔剑,用剑说话。”洛川固执的只说这一句话,手里的泠泉与山顶的风一起,呼啸着,剑鸣声刺得人耳朵生疼。
“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这样,在藏剑谷的山顶,一样的西沉日暮,只不过当时你是在我身前护着我的,就像方才闻人轩那般。”
飞湮自顾自的说着,像是感觉不到面前的那股宛若实质的杀意一样,“那时的我还不是杀手飞湮,而是剑客慕容熙,你却已经是杀手枭野了。”
洛川的剑分毫未动,但握剑的手却在慢慢收紧,桃花眸里的杀气中还掺杂着些许怒气。
“你还记得吗,就是在那天,你得到戮命的时候,顺手救下了我,那时候我就想着,这就是真正的剑客了吧,剑术高超,不慕名利,剑锋所到之处没有污秽。”
洛川听着慕容熙说起的往昔,眼里全是嘲弄,那时的他可不是什么剑客,而是被压抑久了的杀 器。
洛川是个孤儿,却从小在权贵间处事,学得的全是尔虞我诈,圆滑世故,虚与委蛇,直到遇见藏韵宗宗主徐清铭。
“孩子,你可愿意拜我为师?”
那时的洛川正是反骨强劲的年纪,很是不屑徐清铭当时那一身正气的样子,像是骗子,于是对当时徐宗主的邀请不屑一顾。
可当他看见徐清铭轻轻松松就将欺辱他的人教训的服服帖帖,他又觉得当他的徒弟也没什么不好。
后来他随着徐清铭修习剑术,徐宗主总会说,“我当时说你骨骼清奇,是个习武的好材料,还真不是骗你的,假以时日,我就被你比下去了。”
“可是后来,我受人屈辱,心性不定,开始变得残忍嗜血,就当我觉得我不配做你的追随者时,我才发现,原来,你和我是同一路人,哈哈哈哈,我把自己变成了一把杀器,又把自己的阴翳嗜血掩藏起来,连你都没发现,哈哈哈哈。”慕容熙说着说着开始癫狂。
洛川不动声色的开始挪动位置,随时防备着,慕容熙早已不是他当初认识的那个纯粹而又正直的剑客了,他早就弃剑不用,转而用起了暗器毒药这种不大正大光明的招式,且下手阴毒残忍。
“剑士,就当用剑说话,无论生死,人在剑在。”
当年说出这句话的那个剑士,如今,变成了他面前这个面目全非的不知是人是鬼的飞湮。
“为什么!我们明明都是一样的人,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的做法?子澈,我们杀人不就是为了享受折磨人的过程吗?
拿钱杀人,既能享受杀人的快感,又可谋取名利钱财,这有什么不好?你当初做杀手不也就是为了这两样吗?那我这么做,又有什么不对!”慕容熙开始嘶吼,如玉的面容变得狰狞不堪,什么自如,从容,全都丢去见鬼了一样,“呵,你以前不也是这样吗?怎么我就不可以?”
“我自认杀得都是该杀的人,从未轻害过一条无辜性命,绝不像你那般,草菅人命。”洛川将剑横于胸前,泠泉泛着的剑光有些晃眼,让他更加不认识面前这个人,“我说过,拔剑,用剑说话。”
“剑?我不用剑,一样可以!”
洛川横剑的动作一下将慕容熙从疯癫的状态中拽了出来,他像是被这个动作刺激到了,扇面一翻便是扑面而来的毒粉,还有藏在毒粉里的暗器。
洛川撤身躲闪暗器,皱眉遮住口鼻。方才的动静颇大,卷起地上的黄沙,一时间看不清对方的踪迹,但洛川身上血气重,一下就可以被找到,身后气息波动,他反手便是一刺,却不料刺了个空。
洛川暗道不妙,左臂一痛,中了一枚梅花镖。
软骨散!
左臂瞬间卸力的状态让洛川很快就意识到自己中了什么药。
“呵,洛川,你不是很能打吗?挥剑呐!中了软骨散,你就只有慢慢等死了,谁让你之前杀了那么多人,还都是你自己培养的杀手,他们早就把你的体力耗得差不多了吧。”
“我培养的人,早就被你这些年派出去暗杀完了吧。”洛川不为所动的持剑,意图感知出慕容熙的方位,但软骨散和方才散在空气里的致幻的粉,让一直神经紧绷的洛川有些无法集中精力,只能靠说话强硬的让自己清醒,“我的确很能打,所以,你还要躲躲藏藏才能打败我?”
洛川在说话间捕捉着内力的流动,剑花一挽,只有衣袍撕裂的声音。
“哈哈,洛川啊洛川,你还以为我会用你教我的剑术去运功吗?可笑,我连剑都不用,又何必要去避你的试探!”
“唔。”一声闷哼从洛川口中逸出,这次伤的是左腹,和之前被剑伤到的伤口撞上,毒一下渗进血中,经脉也跟着一痛。
“子澈,你也是杀手,杀手就是要用尽手段杀死目标,不是吗?用不用剑又有什么关系呢?”慕容熙在一旁循循善诱,像是想让洛川不要再和他作对。
“失去了剑心,就失去了束缚。持剑者,可以失剑,却绝不可失了剑心,丢了剑道!”洛川稳住身形,不再试探,直击要害。
泠泉的红光在落日余晖下分外耀眼,让慕容熙一时之间分不清,自己是否又回到了藏剑谷的山崖,而那日,说出这话的人,似乎是他自己。
“呸,装什么清高正直,有本事,你就丢了剑和我们比啊!”
“没了剑的你,还要怎么赢我们呢?啊哈哈哈哈哈!”
“慕容熙,认了吧,你天生就该是毒师,剑道不适合你。”
“持剑者,可以失剑,却绝不可失了剑心!没有剑我还有别的,心中有剑,便可化万物为剑!”
呵,剑心呐。
“淮江,你是我见过的第四个,能坚持走自己的道的人,我很羡慕。”
曾经的岁月,仿佛梦幻泡影,触之即散。
慕容熙胸腹受创,下盘不稳地向后仰倒。
身后,是万丈山崖。
洛川中毒后多次使用内力,又给了慕容熙几记重创,此时眼前恍惚,只靠着泠泉支撑着上半身,眼前的夕阳刺得人眼睛疼,生生逼出了泪,眼前的景象更加模糊了。
慕容熙恍惚的逆风而坠,看着身旁的云雾,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苍云,我的苍云,我的剑……”
呼啸的山风让慕容熙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些什么,突然,他又自嘲般一笑,眼中的光彩渐渐暗淡下去。
“哦,我的剑早就丢了啊……”
洛川用剑在腿上划出几道口子,意图让自己清醒,后面还有杀手没解决,再次借泠泉把自己撑起来,往回走去。
秋风带起黄沙,将地上的水渍掩了个干净。
“主子,戮命阁杀手,一个未留。”
“……就地安葬。”洛川望着西边日落的方向神色不明,声音也变得粗哑,“处理好后回各自的位置待命。”
“是。”下首的人领命去办事。
沧澜派
“陆云霜,我知道你没死,怎么,堂堂沧澜派掌门,居然只会躲在弟子身后吗?你们的阵法,又能抵挡得了我们几时呢?”若水派掌门水瑶一副媚相,倚靠在座辇内,活像一条美人蛇,“今日,我便让你知道,内家功法才是武学正道,你的那些,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旁门左道!”
“说我们的奇门遁甲之术是旁门左道,你用我们的‘旁门左道’破起阵来,倒是挺顺手啊!”
陆远霖以内力为引操纵着自制机甲,势如破竹般冲断若水派的破阵之法,“贵派就没有什么自己的功法吗?一直都是在模仿别家的,又从未见贵派变得更强,三年一会的武林大会上,晚辈从未在擂台上碰见过贵派的弟子呢。”
“什么人?躲躲藏藏,有本事就露面!”水瑶听着这阴阳怪气的口气,心生怒火,美目圆睁,连带着的怒吼声还带了内功压制。
“前辈这习惯可真是一点没变,说不过就拿内功压人,真是正道风范啊。”
陆远霖丝毫不受影响,机甲依旧行动自如,“说到底还是贵派声望不足,您早在一月前就昭告天下般地说沧澜派‘私藏江湖败类’,如今一月过去,似乎没什么人信呢?”
水瑶被这说辞戳到痛处,恼羞成怒的让弟子们加快破阵速度。
“听小友提及武林大会擂台,想必也是功力上乘的青年才俊,何不露面,让本座见上一见,是哪门哪派的人物?”水瑶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试图挽回些颜面,开口引陆远霖现身。
“水前辈不会想知道的。时候不早了,晚辈,这便送您回家。”陆远霖利用机甲的庞大身躯,早已掩护沧澜派的弟子布好阵法。
一记声东击西打得若水派猝不及防。
“哈——”
一众弟子的齐声爆喝,直接将若水派的人炸上了天。
“掌门!”“掌门!”
“撤,快撤!”水瑶避着从天而降的石块,狼狈地带着剩余的弟子撤离。
“小公子,掌门醒了!”
刚刚收回内力的陆远霖来不及平息内力,听见这一消息,立刻运轻功赶去。
到门外的陆远霖突然停下,轻吐了一口气才推开了房门。
屋内的陈设与万剑山庄的主屋别无二致,细看之下便知定是出自一人之手。
“霖儿,怎么傻站着,快来让阿娘看看。”陆云霜见陆远霖呆站在房中间,出言把他叫回神,“快,来。”
陆远霖回过神来,见陆云霜坐在床上一脸疲色的向他招手,快步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哑声道,“阿娘。”
陆云霜摸了摸他的脸,苦笑着说“瘦了,也长高了,越来越俊俏了。”
“没,胖了的,子澈说他都接不稳我的刀了。”陆远霖笑着说。
“人家小川是说你的蛮劲又大了,关胖瘦什么事。”陆云霜被这没脸皮的说辞逗笑了,反手敲打了陆远霖手背一记,又突然沉下脸色,“你这内力怎么这么乱?受伤了?”
陆远霖暗道不妙,快速抽回手,急急解释道,“没没没,是方才运轻功运急了,没收住,没受伤,我一会儿就调息好。”
“你爹呢?他没和你一块儿来吧?”陆云霜见陆远霖真的没受伤,又提起另一件事,眼神却瞥向一边,不去看陆远霖的表情。
“这沧澜派您没吩咐,谁敢放他进来啊。”陆远霖婆娑着赤霄的刀柄,轻声道,“您放心,他在别处待得挺好的。”
“谁管他,他反正是要和他的剑过一辈子。”陆云霜哼声否认自己问话的本意。
“是是是,是我多嘴,我错了。”陆远霖把错揽回自己身上,“阿娘,您醒了就好。”
陆云霜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放心去吧,这里的事,阿娘能行。”
“小公子,洛少宗主来了。”
陆远霖握着陆云霜的手,陆云霜拍了拍他的手,笑着点了点头,陆远霖才起身。刚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万事当心。”
陆远霖紧了紧握刀的手,“嗯。”
洛川依靠在石狮旁见陆远霖面色如常的穿过长廊,几息间便已行至他跟前,洛川抱着剑一言不发的看着陆远霖,四目相对后又转过身去。
“想说就说,还要等我开口问不成?”陆远霖被那眼神看得不舒服,先按耐不住的开口了。
洛川却提气运功先他一步飞上树梢,沧澜派盘卧于深山老林,依山旁水,水瑶一直想将此处据为己有,故此缠斗的地方也选在了离沧澜派较远些的秃山。
此时的竹林让洛川有了极好的藏身之处,他轻巧的落在竹梢间,但显然陆远霖的内功更深厚些,没一会儿就抓住他了。
“竹叶青似的,滑溜得很啊你,还跑。”
陆远霖抓住了洛川的胳膊,反扣制住他,两人一同从半空中落到了地上。
陆远霖才反应过来洛川的白衣换成了与竹叶同色的青衣,此时离得近还嗅到了药味,皱眉问道,“他伤到你了?”
“好歹大我好几岁呢,就会拿内功压我。”洛川答非所问的空出手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尘。
陆远霖一愣,松开了拉着洛川胳膊的手,在沧澜派的面色如常顿时破了功,他退了几步,柔韧的柱子被他砸得抖了抖,又狠狠弹了他一下,把他弹得有些恍惚。
洛川见他一副魂体出窍的样子,调侃了一句,“堂堂万剑山庄少主,被根竹子欺负了?我替你教训教训他。”说着还真用泠泉敲打了几下竹身。
“子澈,为什么我不能再……”陆远霖的话噎在喉间,但洛川知道他想说什么。
为什么不能再变强一些!为什么功法不能再高深一些!
面前这个也只有二十有四年纪的少年,在遭遇巨变后,父母双亲险些双双殒命,身边人不知有谁可信。
曾经被称作天才的人如今却被冠以“败类”的名号,这半年多里,带着那个天下人觊觎的宝贝,东躲西藏。与人应战不敢现身,只怕毁了这半年多的筹划,他本是一把锋利的刀,淬过火,被铁锤锤炼过,正该是劈风斩浪的时候。
可如今,豺狼当道,魑魅魍魉无所不在,身旁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受了欺负,吃了苦头,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可以找长辈撑腰了,没了他们的遮挡,这江湖的血雨腥风就这样拍打在他的脸上,毫不留情。
在沧澜派表现出的镇静,是在默默接过复兴的担子,洛川在那对视中一眼就看出他的茫然,复兴之路道阻且长,他怕自己连正名之事都办不好。
“陆景昭,”洛川退开两步,叫出陆远霖的名字,提着泠泉抱拳说着,“让我见识见识,《天衍剑法》的威力。”
陆远霖不自觉的就将手握在刀柄上,一声铮鸣响动,带出一抹赤色。
洛川微微一笑,藏在白布下的泠泉也露出了真容。
“让我也领教一下,杀手榜的首席——枭野的剑法吧。”陆远霖话音未落,两人的兵器已然相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