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枕惊蛰》元瑭鹭

2、世子 算了，管他

　　同一场春雨，打在豫王府的琉璃瓦上，发出细密的响声。

　　豫王府坐落在京城东城的永宁坊，占地极广，楼阁轩敞，是太祖当年亲赐的府邸。正堂里，气氛却不比林家的温情脉脉，反而透着几分冷凝。

　　穆辰煜站在窗前，负手而立，看着外头的雨幕。

　　他身量极高，一袭玄色常服，腰束玉带，宽肩窄腰，背影挺拔如松。侧脸线条冷硬，眉骨高耸，鼻梁挺直，薄唇微微抿着，透出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

　　二十四岁，正是男人最好的年纪。少年时的青涩褪去，沉淀下来的是一股杀伐果决的气势——那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人才有的气场。

　　那卷明黄的圣旨就搁在他身后的案几上，同来传旨的内侍已经被管家客客气气地请去喝茶吃点心，只留他一个人在这里。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赐婚刑部尚书之子林惊蛰，为正妻。

　　穆辰煜已经盯着窗外的雨看了许久，久到贴身侍卫陆尧忍不住上前一步：“世子？”

　　“嗯。”穆辰煜应了一声，却没回头。

　　他脑子里在转的事情，远比这桩婚事复杂得多。

　　陛下赐婚，赐的还是个男人——这里头的意思，他得掰开揉碎了琢磨。

　　豫王府是异姓王，镇守南疆，手握镇南军和定远军共十六万兵马，与北境的萧家并称“北萧南穆”，是大景朝两根最粗的军事支柱。

　　他父亲老豫王穆渊，当年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可惜如今年迈多病，早就回京荣养，把军权都交给了他。

　　而他穆辰煜，十五岁从军，十八岁平定岭南，二十岁执掌西域，如今二十四岁，已经是两军实际的主帅。

　　功高震主这个词，他从小就会写。

　　陛下对他，是既用且防。

　　这几年，他有一半时间在边疆，一半时间在京城——说是回京述职，实际上和当人质没什么两样。

　　如今突然赐婚，赐的还是刑部尚书的儿子，表面上是恩宠，实际上呢？

　　刑部尚书掌天下刑狱，不掌兵权，不沾军务，是清贵的文官。

　　把他和刑部尚书绑在一起，是在给他添助力，还是在给他加包袱？

　　又或者，是在提醒他——你该交权了，回京城做个富贵闲人，娶个贤惠的男妻，安安分分过日子？

　　穆辰煜薄唇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殿下，”陆尧又开口，“这桩婚事……”

　　“挺好的。”穆辰煜转过身来，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那双眼睛幽深如潭，“林家六公子，今年十六，是林昭的老来子，听说从小被宠着长大，读书还行，但没什么功名，是个富贵闲人的料。”

　　陆尧一愣：“世子早就查过？”

　　“赐婚之前，总要知道对方是谁。”穆辰煜走回案几前，拿起那卷圣旨，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林家家风清正，林昭为人刚直，从不结党营私。柳氏出身河东柳氏，和皇后是同族，但隔了一层，算不上外戚。林家五个儿子，各有前程，却都不掌兵权，干干净净。”

　　他顿了顿，语气淡淡的：“这样的人家，不惹事，不站队，干干净净。”

　　所以陛下把这样的人塞给他。

　　表面上是赏他一个贤内助，实际上呢？

　　穆辰煜心里清楚得很。

　　他在边疆经营多年，势力已成，陛下不可能直接削他的权，只能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给他娶个京城的媳妇，让他多在京城待着，慢慢疏远边疆的根基。

　　可陛下忘了一件事。

　　他穆辰煜，从来不是那种任人摆布的人。

　　“去查查，”他把圣旨放下，“这位林六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尧应声而去。

　　穆辰煜重新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的，砸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发抖。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赐婚的，好像不止他一个。

　　户部尚书安家那边，也有旨意去——安意如赐婚太子魏烨。

　　太子魏烨。

　　穆辰煜眯了眯眼。

　　这位太子殿下，是皇后嫡出，文官集团拥护，名声极好，可他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去年太子寿宴，他奉命回京贺寿，在东宫待了小半个时辰。那位太子爷看他的眼神——

　　怎么说呢？

　　不像是在看一个手握重兵的异姓王世子，倒像是在看一个……迟早要收拾的麻烦。

　　那种眼神，穆辰煜太熟悉了。

　　那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

　　可他穆辰煜和太子无冤无仇，太子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他？

　　除非……在太子眼里，他早晚会站到对立面去。

　　穆辰煜垂下眼睫，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暗芒。

　　有意思。

　　太子要娶户部尚书的女儿，他要娶刑部尚书的儿子。

　　两桩婚事同时赐下，同时进行。

　　这是巧合，还是陛下有意为之？

　　如果是后者，那陛下想干什么？

　　让太子拉拢户部，让自己拉拢刑部，然后呢？

　　然后让太子和他，成为朝堂上新的两股势力，相互制衡？

　　还是说，陛下想用他，来刺激太子，让太子更有危机感？

　　穆辰煜轻轻笑了一声。

　　这京城的水，果然比边疆深得多。

　　他忽然有些好奇那位林六公子了。

　　听说是个养在深闺的娇公子，从小被宠到大，没吃过什么苦，没经过什么风浪。

　　这样的人，突然被赐婚给一个陌生人，还是一个手握重兵的武将，会不会吓得哭鼻子？

　　穆辰煜想着，嘴角竟然微微弯了弯。

　　算了，管他是娇公子还是愣头青，反正只是桩政治婚姻。

　　娶回来放在后院，好吃好喝供着，不招惹是非就行。

　　他这辈子，没打算在京城久待。

　　边疆才是他的战场。

　　至于这位林六公子——

　　等他把京城这些破事料理清楚，早晚有一天，他要带着人回南疆去。

　　那时候，若是这位公子愿意，就一起走；若是不愿意……

　　那就留在京城，当个富贵闲人好了。

　　雨渐渐小了。

　　天边露出一线亮光，像是要放晴的样子。

　　穆辰煜转身，往内室走去。

　　经过书案时，他脚步微顿，目光落在那卷明黄圣旨上。

　　林惊蛰。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惊蛰。

　　春雷始动，万物复苏。

　　倒是个好名字。

　　同一时间，户部尚书府。

　　安意如站在偏厅的角落里，看着父亲安世鸿跪接圣旨，看着大哥安意远将圣旨捧去祠堂供奉，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感恩，微微垂着眼睫，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太子魏烨。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几乎要压不住那抹笑意。

　　穿越到这个陌生的朝代整整一年，她费了多少心思，才在安家站稳脚跟，才让自己的名声传到宫里，才让皇后娘娘注意到她。

　　如今，终于等到了。

　　太子妃。

　　不，未来的皇后。

　　前世她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加班到死，连个男朋友都没有。这辈子老天给了她第二次机会，还给了她这么好的家世、这么好的容貌，她要是不混出个名堂来，简直对不起这场穿越。

　　安意如站在角落里，姿态谦卑，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原著里，太子魏烨是个重生者，上辈子被兄弟害死，这辈子心狠手辣，杀伐果断，最后登基为帝。

　　这样的人，心防必然极重，不可能轻易相信任何人。

　　但没关系。

　　她有现代人的智慧，有前世看过的无数宫斗剧，还有……

　　她知道剧情。

　　她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知道谁会在什么时候背叛，知道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只要她能赢得太子的信任，成为他的盟友，甚至成为他的爱人——

　　那这天下，迟早是她的。

　　安意如抬起头，迎着父亲欣慰的目光，露出一个温婉得体的笑容。

　　她不知道的是——

　　在京城另一头的刑部尚书府，有一个人，和她一样，知道这个世界的剧本。

　　只是那个人，站在炮灰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