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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雷 他要嫁给一 ...

  •   景和五年的第一声春雷,是在午后响起的。

      彼时林惊蛰正窝在尚书府东院的书房里,整个人陷在一堆散发着淡淡霉味的古籍里,手中握着一卷《大景舆地志》,看得昏昏欲睡。

      窗外天色倏地暗下来,乌云压得极低,像是有人拿墨汁在天幕上泼了一层又一层。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仿佛天公发怒,震得窗棂都在微微发颤。

      林惊蛰手一抖,书卷“啪”地砸在脸上。

      他没动,保持着仰躺在太师椅上的姿势,任由那本厚重的书盖住自己的五官,长叹一口气:“又打雷了。”

      外头传来小厮急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墨书那带着几分慌张的嗓音:“六公子!六公子!前头来人了,老爷让您赶紧去正堂,换衣裳!”

      林惊蛰没动。

      墨书跑进来,就看见自家公子这幅躺平任嘲的模样,急得直跺脚:“公子!您怎么还躺着!宫里来人了!”

      “来人了就来人了,”林惊蛰慢悠悠地把书从脸上拿下来,露出一张清俊的脸——十六岁的少年,眉目生得极好,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惊艳,而是一种让人看着就觉得舒服的温润,唯有那双眼睛,清明澄澈,偶尔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疏淡,“我又不是没见过宫里人。”

      “是天使!带着圣旨来的!”墨书快哭了,“老爷说让您赶紧换衣裳,去前头候着!”

      林惊蛰坐直了身子。

      他眨了眨眼,脑子里快速过着这些日子的记忆——最近朝堂上有什么大事吗?他爹虽然是刑部尚书,正二品的大员,但林家在朝堂上一向低调,没得罪什么人,也没立什么大功,怎么突然就有圣旨了?

      “知道是什么事吗?”他一边问,一边起身往内室走。

      墨书跟在后面,压低声音:“听前头传话的小厮说……好像是赐婚。”

      林惊蛰脚步一顿。

      赐婚?

      他今年十六,确实到了说亲的年纪。他娘柳氏最近也在张罗着相看京中合适的姑娘,前几天还拿着一沓画像来给他看,被他以“功课繁重”为由推脱了。

      可赐婚?

      他是男子啊。

      虽然大景朝民风开放,男子与男子成婚虽然少见,却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毕竟开国太祖的皇后就是男人,如今后宫虽然没有男妃,但勋贵之家娶男妻的,隔三差五也能听到一桩。

      只是林惊蛰从未想过,这事儿会落在自己头上。

      “是哪家的姑娘?”他随口问,语气还算平静。

      墨书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雷劈着似的:“不是姑娘……是、是豫王世子。”

      林惊蛰脚下一滑,险些在门槛上绊倒。

      林惊蛰,或者说前世那个加班猝死的社畜林惊蛰,在这个世界已经活了整整十六年。

      前世他是个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项目上线前连续熬了一个礼拜的夜,007的福报终于在他二十七岁那年收了网——某天凌晨三点,他在工位上心脏一抽,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就成了尚书府刚刚落地的婴儿。

      胎穿这件事,他接受得很坦然。毕竟比起再活一次,他更庆幸的是自己终于不用再写代码了。

      十六年来,他过得顺风顺水。林家是京城的高门大户,父亲林昭是刑部尚书,为人刚正不阿,却又不失圆融;母亲柳氏出身河东柳氏——和当朝皇后是同族的堂姐妹,虽不是嫡支,却是正经的大家闺秀。

      上头五个哥哥,他是最小的儿子,又是嫡出,从小被全家捧在手心里长大。

      按林惊蛰的想法,这辈子就这么混着挺好。科举?不用,有爹和哥哥们在。建功立业?也不用,他只想躺平。他就打算当个富贵闲人,看看书,喝喝茶,偶尔出门踏踏青,等到年纪到了,娶个温柔贤惠的妻子——或者像现在这样,嫁个男人也行,反正只要日子舒坦,他都能接受。

      可是。

      豫王世子?

      林惊蛰脑子里快速过着关于这位的信息——豫王府是大景朝唯一的异姓王,世代镇守南疆,手握重兵。现任豫王穆渊年迈多病,实际的军权早就交给了世子穆辰煜。

      这位世子爷,今年二十有四,十五岁从军,十八岁平定岭南蛮族叛乱,二十岁任西域定远军副将,如今是西域定远军的代理主帅,同时掌控镇南军。

      据说此人刚毅果决,杀伐狠厉,在军中说一不二。

      据说此人相貌极佳,是京城无数闺秀的梦中人。

      据说此人……

      林惊蛰只知道,自己和他素不相识,八竿子打不着。

      怎么就赐婚了呢?

      他一边往正堂走,一边在心里琢磨。雨还没下,风倒是起来了,吹得院子里的海棠花枝乱颤,花瓣落了一地。

      正堂里乌压压站了一群人。林昭身着官服站在最前头,神色严肃;柳氏站在他身侧,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在强忍着什么;五个哥哥齐刷刷地站在后面,看向他的眼神各有不同——有担忧的,有不解的,有心疼的,还有大哥那种“别怕有我在”的安抚。

      堂中站着一名内侍,手捧明黄卷轴,正是来传旨的天使。

      林惊蛰快步上前,在林昭身侧后方站定,随着父亲一起,一掀衣摆,跪了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刑部尚书林昭第六子林惊蛰,端方温良,毓质名门……”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正堂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钻进耳朵里。

      “……赐婚豫王世子穆辰煜为正妻,择吉日完婚,钦此。”

      林昭叩首:“臣接旨,谢主隆恩。”

      他双手接过圣旨,触手是冰凉的丝绸,沉甸甸的。起身后,他郑重地将圣旨交给身后的长子林惊澜,由他捧去祠堂供奉——这是规矩,圣旨入祠堂,告慰先祖,才算礼成。

      内侍笑着说了几句吉祥话,无非是“恭喜林大人”“恭喜六公子”之类的,林昭让人封了厚厚的红封递过去,又寒暄了几句,亲自把人送出门去。

      林惊蛰站在原地,看着大哥捧着圣旨往祠堂的方向走去,脑子里却乱成一团。

      正妻。

      他要嫁给一个男人了。

      这个念头转了几转,倒也没让他觉得有多难受——毕竟这个时代就是这样,男人能娶男妻,男人也能嫁男人,他虽然骨子里是现代人的灵魂,但在这里活了十六年,早就习惯了这些弯弯绕绕。

      真正让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的,是内侍方才宣旨时顺口提的另一句话。

      “今儿个也是巧了,咱家出宫的时候,听说户部尚书府那边也有旨意去——是给安家大小姐的,赐婚太子殿下。这可真是双喜临门,陛下这是要给京中添添喜气呢。”

      安家大小姐。

      安意如。

      太子魏烨。

      这两个名字像两道惊雷,在林惊蛰脑海中轰然炸开,比方才窗外的春雷还要响。

      他的手微微攥紧袖口,指节泛白。

      安意如。太子魏烨。

      这两个名字他太熟悉了——不,是前世的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加班到深夜时,随手点开的一本网络小说里的男女主。

      小说叫什么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是个女主穿越、男主重生的复仇爽文。女主安意如穿越成户部尚书家的嫡长女,男主太子魏烨是重生的,上辈子被兄弟陷害,死于非命,这辈子誓要夺回一切。

      两个人联手搞事业、斗反派、虐渣男贱女,最后男主登基,女主封后,圆满大结局。

      而他林惊蛰呢?

      他一家呢?

      他想起来了。

      刑部尚书林家,在原著里是个炮灰配角。好像是因为站队问题,得罪了某个皇子,被卷进一桩谋反案里,满门抄斩。

      林惊蛰在原著里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一句“林氏族人皆伏诛”,一笔带过。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外头终于下起雨来,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春雷滚滚,一道接一道,像是催命的鼓点。

      柳氏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声音里带着哽咽:“惊蛰,别怕,娘在呢。”

      林惊蛰回过神,看着眼前这个温婉的女人——她是他这辈子的母亲,十六年来,把他捧在手心里疼。

      他又看了看四周的家人:父亲林昭,刚正却慈爱;大哥林惊澜,沉稳可靠,如今已是正六品的大理寺丞;二哥林惊潮,性子跳脱,任从七品的左春坊司经局校书,在太子府当差;三哥林惊涛,文采斐然,去年刚中了进士,如今在翰林院任庶吉士;四哥林惊鸿,不爱读书爱舞枪弄棒,硬是凭本事考进了禁军,如今是正八品的左右羽林军司阶;五哥林惊羽,只比他大三岁,还在国子监读书,尚未授官。

      五个哥哥,一个比一个疼他。从小到大,他闯了什么祸,都有哥哥们顶着;想要什么,只要开口,哥哥们千方百计也要给他弄来。

      在这个世界活了十六年,这些人早就是他真正的亲人了。

      可原著里,他们都要死。

      因为他那个倒霉的“炮灰”身份。

      林惊蛰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恍惚压下去,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娘,我没事。”

      他确实没事。

      前世猝死的时候他才二十七,这辈子才十六,多活的每一天都是赚的。穿越这种事他都经历过了,穿成炮灰又算得了什么?

      大不了,换个活法。

      他看了一眼祠堂的方向,那卷明黄圣旨已经被供在了列祖列宗的牌位前。

      命是弱者的借口,运是强者的谦辞。

      既然老天让他再活一次,又偏偏把他扔进这本破书里——

      那他倒要看看,他这个炮灰,能不能从这剧本里撕出一条活路来。

      入夜,刑部尚书府。

      林昭把儿子叫进了书房。

      这是父子俩的习惯——每逢大事,总要单独谈谈。

      林昭坐在书案后,看着面前这个最小的儿子,目光复杂。

      十六年了,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操心。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地读书,安安静静地长大。有时候林昭甚至觉得,这孩子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个少年人,反而像个看透世事的老头子。

      “惊蛰,”他开口,声音低沉,“赐婚的事,你怎么想?”

      林惊蛰站在书案前,神色平静:“儿子听父亲的。”

      林昭皱了皱眉:“这里没有外人,你跟爹说实话。不愿意就是不情愿,爹去想办法。”

      林惊蛰心里一暖。

      他知道父亲这话不是客套。

      林昭是刑部尚书,虽然不掌兵权,但在朝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果真去求陛下收回成命,虽然难,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可他不能这么做。

      “爹,”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父亲,“儿子没有不愿意。”

      林昭挑眉。

      林惊蛰继续说:“儿子只是有些意外,没想到会嫁给豫王世子。但既然圣旨已下,儿子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再说了,豫王府虽然是异姓王,但世代忠良,战功赫赫。世子爷年少有为,是难得的英雄人物。儿子能嫁给他,也不算委屈。”

      林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半晌,他叹了口气:“你能这么想,爹就放心了。”

      他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惊蛰,爹这辈子最疼的就是你。你是老来子,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什么苦。原本想着给你找个温柔贤惠的媳妇,让你舒舒服服过一辈子。没想到……”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没想到你会嫁人,还是嫁进豫王府。那地方,不比咱们家,规矩多,是非也多。世子爷又是领兵打仗的人,性子可能……不太好相处。”

      林惊蛰听着父亲絮絮叨叨的嘱咐,心里酸酸涨涨的。

      上辈子他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从来不知道被父母疼爱是什么滋味。这辈子,他什么都有了。

      他绝不能让人毁了这一切。

      “爹,您放心,”他抬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儿子能照顾好自己。豫王府再大,还能大过天去?再说了,世子爷再凶,还能比您凶?”

      林昭被他逗笑了,嗔道:“没大没小。”

      笑过之后,他又正色道:“不过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世子爷那个人,我见过几次,是个有本事的,但也是个有脾气的。你嫁过去之后,凡事多留个心眼,别傻乎乎地什么都信。”

      林惊蛰点头:“儿子记下了。”

      “还有,”林昭压低声音,“豫王府和宫里那些事,你别掺和。你只是个内宅的男妻,外头的事跟你没关系。不管谁来找你打听什么,你都推不知道。”

      林惊蛰心头一动。

      父亲这话,是在提醒他,豫王府的处境不简单。

      看来,父亲也知道些内情。

      “儿子明白。”他郑重地应道。

      林昭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欣慰,又有几分不舍。

      “行了,回去歇着吧。过几天,豫王府那边会来下聘,到时候有你忙的。”

      林惊蛰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父亲。

      “爹,”他问,“您觉得……世子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昭愣了一下,想了想,缓缓开口:“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

      “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装糊涂。”林昭看着他,意味深长,“能在边疆待这么多年,还能全须全尾地活着回京城,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林惊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在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琢磨父亲的话。

      聪明人。

      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装糊涂。

      这样的人,应该不难打交道吧?

      希望如此。

      林惊蛰抬头看向夜空。

      雨后初晴,满天星斗,明亮得像是能照进人心底。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的那个念头——

      惊蛰,本就是该醒来的时节。

      他也该醒了。

      从十六年的富贵闲人梦里醒来,睁开眼看清楚这个世界。

      看清楚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谁是可以信任的人。

      然后,想办法活下去。

      带着一家人,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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