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许谁地老天荒》木兰采

1、一 谁是谁的路

　　这天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非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奚铭隽被评上了市里公检法系统的“十大杰出青年”之一，下班以后被一帮同事以及好友吵吵嚷嚷着要请客。
　　奚铭隽天生就是个爱热闹的人，对于人民群众这样的意见通常是广泛接受来者不拒，所以很爽快地被簇拥着往吃饭地点赶。但是在到了之后被告知，他们先前预定的包间被另外一批人占了先，饭店经理很不好意思地再三道歉，请他们换个包间，并表示为了表达歉意今晚的开销打八折。胡锐在那嚷嚷：“谁稀罕你打八折，我们的心情已经被你打了八折。”
　　经理委屈的脸都皱了起来，万分为难地说你们非要这个包间的话，就只有委屈一下先在大厅里等着了。
　　奚铭隽皱起了眉头，他不太愿意这么纠缠不休，看看众人，说：“算了吧，要不然咱们另外找个地方？”
　　卢美美一拍掌，说：“好啊，不如我们去买菜，自己动手，到你家里去啊？”
　　不等众人说话奚铭隽就先跳了起来，“不行，你们跟土匪似的，到我家还不把那儿弄的跟洗劫过的？不行不行！”
　　胡锐一向不太合作地笑得很奸诈，说有什么不行的，大男人的别跟女的一样扭扭捏捏。不顾奚铭隽拼命的使眼色，很大声地跟着起哄：“好主意，这就行动吧。”
　　奚铭隽还想说话，杨清华也开口了：“奚审，你再推三阻四的我们不得不怀疑你的屋子里是不是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了。”一句话既让奚铭隽无可阻拦，也勾起了大家八卦的心理，吵嚷着非去不可。况且都是往来密切的年轻人，平常很少动手做饭，喜欢呼朋唤友的一块出去吃，对于这个提议反倒觉得新鲜，纷纷摩拳擦掌的要显摆一通。
　　眼见无力扭转局面，奚铭隽只好道：“谁提议谁负责收拾屋子！”
　　卢美美不甘示弱地反击：“收拾就收拾，谁怕谁啊？”
　　经理见这群人主意已定，不由暗地里松了口气，在背后赔笑道，“慢走，下次来优惠还在的。”
　　众人也不作理会，很快地出了饭店进了不远处刚开的一家大型超市。七八个人分散行动，去超市买菜的是奚铭隽，卢美美还有胡锐三人，这个时候的超市人还挺多，三个人很是一番扫荡之后一边排队等结账一边说说笑笑。就听胡锐对卢美美说，“这几个人里就你一个女的，今晚铁定是你掌勺了。我们这帮大男人除了吃可是什么都不会啊，你挑了这么多菜，必须负责全部做出来，还得保证色香味俱全，千万不要一锅炖。我们不是你养的猪。”
　　面对胡锐的刻意挑剔，卢美美毫无惧色且极度鄙夷地看着胡锐：“你就这样吧，看你以后能不能找到老婆，要想我到时候不捣乱，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喂，你这可是赤裸裸的威胁、恐吓啊，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胡锐说罢冲卢美美眨眨眼睛，“我现在不怕，你也别替我担心，反正我找女朋友、结婚都不会让你知道的，倒是你现在，”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顿，往奚铭隽的方向看了看，手搭在下颚反复摩挲，“貌似很需要我的大力协助！”
　　卢美美喜欢奚铭隽，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被说中心事，她很应景地低下了头做害羞状，嘴巴却撅的老高，斜瞪着胡锐，引来胡锐一阵得意的大笑。
　　奚铭隽此时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两个人都在说着些什么，他的目光已经被他前面的这个正在结账的女子牢牢吸引。线条柔和的侧脸，脖颈修长白皙，耳旁散落一些细碎柔软的头发，怀里抱着一个看上去三四岁的孩子。
　　“嘿，看什么呢？”胡锐的大掌拍在奚铭隽的肩上。试图探出头来个究竟。奚铭隽刻意挡着他的视线，淡淡地说：“没什么。”并把购物车推到前面。
　　“啪”地一声，“哎呀！”那女子低叫了一声，怀里的小孩扭来扭去地咿咿呀呀地要掉在地上的小熊饼干。看她抱着孩子不容易蹲下，奚铭隽抢上一步替她捡了起来。
　　“谢谢，”那女子接过饼干，冲奚铭隽礼貌且矜持一笑，对孩子说，“皮皮，快跟叔叔说谢谢啊。”
　　皮皮立刻很听话的乖巧地说：“谢谢叔叔。”
　　奚铭隽微微笑着点了点头，便将自己的东西从购物车里拿出来，卢美美和胡锐真会挑，肉类蔬菜水果一大堆，果然是女孩子，到哪里都不忘记买水果。他看着如此多的种类竟然不知要拿出哪个，停顿了几秒直到胡锐在一边说话，“干嘛呢，动作能不能快点？”
　　他转过头奇怪地看着胡锐，明明是胡锐在说话，但是他听到的却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带着不满：“你以后动作能不能快点？”
　　他有点困惑地问胡锐：“你刚才说什么？”
　　胡锐指指手推车：“快点把东西拿出来，后面人家还等着你，磨磨蹭蹭的，有点公德心好吧？”
　　奚铭隽顿了顿才慢慢反应过来，刚才那句话确实是胡锐讲的。但是刚刚那个人，哪去了？超市里人很多，他已经看不到刚才那个女子。他疑心是自己在做梦，掐了胡锐一把，没有防备的胡锐“啊”地一声叫，吓的收银小姑娘手里的带鱼“扑通”掉了下来，奚铭隽这才发觉自己的行为有些有些失态，但是他已经顾不上了，他只觉得一阵目眩，心头猛跳，怪不得刚才他看那个侧影看了那么久，原来，是她。
　　样貌好像也没有多大的改变，原先扎起的马尾如今柔软地散在背后，整个人都柔和温柔许多，也许是因为做了母亲的缘故，笑起来温和娴静，和他记忆中的形象相去甚远，简直是两个人。
　　他丢下手推车就往出口方向跑，长长的扶梯上满是人，他不知道她是否就在这其中。抱小孩的人不多，但是每个人都不是她。他的名字就在嘴边但是他却没有勇气喊出来，最后只是失望地回到原先的收银台。
　　“嘿，还以为你遁逃了呢。”不知道胡锐有没有注意到奚铭隽的怪异举止，依旧开着玩笑，“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只有把卢美美抵押在这里了。”说话的同时眼睛看向奚铭隽回来的方向，“那女的身材不错噢，还挺年轻，真看不出来有这么大的小孩。”
　　奚铭隽最后看了眼出口，眉头微微皱了皱，却没有说话。
　　胡锐弄不清奚铭隽搞什么鬼，只是说道：“你不会吧，人家是已婚少妇，你一见钟情？”
　　奚铭隽抿紧嘴唇且自动屏蔽他的话，倒是卢美美白了他一眼，“说什么呢，就你色狼。”
　　“哎，男人都是视觉动物，你以为奚铭隽不是啊？”
　　“瞎说，阿隽才不跟你们一样呢，你可别把他带坏了。”
　　“哟——”胡锐阴阳怪气地拉长了声调，极其暧昧地笑了起来。
　　“就你话多，拎着。”奚铭隽把东西丢给胡锐，快步走上下行电梯。
　　“喂，”胡锐跟在后面，把卢美美甩的远远的，斟酌再三还是开了口，“刚那个不是卓……”
　　“不是。”不等他说完，奚铭隽就打断他。
　　胡锐知趣地闭上嘴巴，心道我还没说是谁，你就忙着否定，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当然他也知道有些玩笑开不得，当下便乖乖地作小跟班状，还不忘回头吼卢美美，“大姐，您倒是脚丫子撒快点啊。”
　　“啊！你要死了喊我大姐。”卢美美的尖叫声意料之中地响彻整个超市。丢人，太丢人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奚铭隽家出发。奚铭隽的住处位于城东新区，离上班的区法院很近，开车也就十分钟的样子，时间很是充裕。为此，他总是被那个身为中级人民检察院检察长的父亲骂，骂的内容可是丰富：不知进取，贪图享受，忘本。接着忆苦思甜遥想当年展望今后，长篇大论滔滔不绝于耳提面命。
　　如此种种归纳起来无外乎是说现在的年轻人啊，刚有一点小成绩就沾沾自喜，这怎么行呢？这叫堕落！怎么能为了早上贪睡那么一丁点的时间就特意买个房子车子。这是别人知道奚铭隽的外公是有名的富商，给其母留了大笔遗产，不知道的还指不定会说这家子贪污了多少呢。不像话啊不像话，每次讲到最后奚安坤总要仰天长叹，满腹怨水，恨不能当他是台机器，重组装置。
　　奚安坤是个讲究谨言慎行以身作则的人，他看不惯懒散的年轻人，也特别担心这样的生活导致贪污腐化，他常常说的是奢侈是滋生腐败的温床。所以儿子每次回家他都少不得进行一番思想政治教育。
　　实际上奚铭隽并非是个不思进取一无是处的人，他聪明，又有上进心，且身上没有年轻人的浮躁，虽然目前还是个助审员，但是光明总是在前方的，努努力，招招手还是能得到回应的，否则许庭长也不会推荐他参加这次的评选。只是，奚安坤总会在他取得一点成绩的时候泼点冷水。所以这次，奚铭隽干脆就没告诉他，省得他老人家在电话里吼他：“小子，这点成绩你也好意思炫耀？”让他省点力气，也让自己乐得轻松。
　　当然了，他知道总会有人去给老爹道喜的，老爹定然会表面很淡定的连眼皮都不会掀动，内心就不知道是什么状况了，据他从亲爱的老妈口中得知，自己的老爹其实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表面上训他是一本正经，私底下还是以他为豪的。老妈说你爸爸他是关心你，居安思危懂吧，人啊，总是容易受到外部坏境的影响的，那谁谁，当年不就是因为那啥啥吗？你爸爸给你点凉水是让你能够时刻保持清醒。
　　这个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一点事情总会被大家拿出来当成反面教材反复说教。有些陈年旧事，总是会被翻出来作为反面教育，以起到警醒世人的作用。
　　奚铭隽一路沉默地到了家，想起那谁谁，竟然忘了脚下的楼梯，一个踉跄，幸好卢美美拉了他一把，否则在自己楼下跌倒还真够糗的。
　　“没事吧，还没喝酒就先醉了？”胡锐总是能够适时地插科打诨。
　　“唉，不会是借机向美女靠近吧？”有人暧昧地笑说。卢美美脸上一红，却没有松开扶住他的手。
　　胡锐跟在后面看的仔细，暗叹一声，爱情这回事，谁相信谁就会死的很难看。奚铭隽如此，卢美美也是如此，但却都是独角戏。他们心心念念想的那个主角从没把自己当做是他们的主角。
　　晚饭很丰盛，没看出来卢美美还真有两把刷子，胡锐直冲她竖大拇指，连声说娶妻当娶卢美美。众人也都给她和奚铭隽制造机会，但是落花有情，流水无意。尽管卢美美整晚忙的像个女主人，但是奚铭隽始终都是神思恍惚的，连最后聚会散了，他也没主动说要送送卢美美。
　　“他今天喝多了，来，美女，等下我送你回家，保证毫发无损。”胡锐笑嘻嘻地说。
　　“谁要你送，我自己有脚。”似乎为了证明，卢美美还在地板上跺了跺，“我还怕羊入虎口呢。”
　　“哦，那还指不定谁是羊谁是虎呢。”
　　“你！讨厌！”最后看了一眼奚铭隽，依然是没有任何表示地瘫在沙发上，她一咬牙，终于一扭头，黯然地走了。
　　胡锐耸耸肩，回头推推奚铭隽，“喂，装死不是这么装的啊。”
　　奚铭隽动了动，声音沙哑地说：“没有装死，是真的死了。”
　　“靠，那你现在是诈尸啊？”胡锐大骂着叫起来，“你别以为一晚上的神游太虚我不知道，你自己都说了那不是她，如果是她的话，你都能把她认出来，她还能认不出你？这才几年功夫啊，她就不认识我们这帮老同学了？她卓悦就这么发达了？”
　　卓悦，卓悦。
　　听到这么名字，奚铭隽一下子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没头苍蝇似的满屋子乱转悠。不认识了？原来一个晚上他在纠结的就是这个问题。她不认识他了，完全不认识了，眼神都是陌生的。从头到尾，她除了道谢时看了他一眼，就没再看他，就连最初的笑里都是对待陌生人的疏离。他完全就是她的路人甲。
　　他怎么能接受这个事实呢？他怎么可能是她的路人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