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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守望 何妨将得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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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澹台敏之所料,他在麒麟殿里枯坐了三天也没有等来宣他去光风霁月殿的旨意,连佟嬷嬷和莫言莫语都没有出现过。他一个人闲的无事,在屋里头呆的闷了还可以出去散散步,反正女王陛下只是不准他进入光风霁月殿而已,并没有禁止他每天夜里都在上书房门口的花园里守着。
而江暖玉自己也三天没有回长乐宫了。那日中午把他赶走,不出两个时辰就接到急奏云梦泽一带洪水来袭,她即刻宣召数位大臣上书房议事,一议议到了深夜,众臣散去后她又加紧批阅奏章直至卯时直接上朝,下朝之后又召人议事,午后方胡乱歇了个把时辰,当晚又是一夜没有合眼。佟嬷嬷和几位近侍宫女、两位秉笔女史刻刻守在女王身边不敢离开。
她们也知道王夫每夜都在上书房的门口,要请他进去,他说:“上书房乃陛下处理国事的重地,吾身属后宫不得擅入”;要去禀告女王,他又说:“陛下正为国事操劳,区区小事切莫叨扰。”宫人无奈,报与佟嬷嬷,嬷嬷却笑说随他去,那就索性随他去了。
女王陛下则没日没夜忙的天昏地暗,太极殿上书房两点一线,压根就没有半夜出去遛弯的心情,自然也不晓得有个呆子一直在门口傻不啦叽的看着整晚不熄陪她熬夜的灯笼,想着自家娘子的操劳,心如刀割痛得不行。
第四日早朝时,户部侍郎唐棣报曰国内有诸多商人为报国恩积极募款赈灾,其中信泰记商行蓝田更是慷慨捐出商船的全部收益,足有四万六千九百一十八两金,足以解空虚国库的燃眉之急。
满朝文武皆哗然,信泰记生意之大众所周知,但是那蓝田出手竟如此阔绰,着实太过惊人。御座之上女王倒是无甚说法,只命礼部将所有为国奉献的商人名号记录在案,待云梦之灾平息之后朝廷好予嘉奖。
没有人发现,在听到“蓝田”这个名字的时候,女王陛下袖在龙袍内的双手下意识的握紧,好一会儿才缓缓放松。而这一切,在她的脸上是完全看不出来的。即使是面对这百年难得一遇的大灾难,年轻的女王陛下也是一样的从容淡定,她坚毅而睿智又充满悲悯的眼神可以说是稳定军心的一剂最好的良药。
天公作美,云梦一带的大雨已经停了两天,所有救灾事宜也基本安排下去了,如今又得了数额巨大的捐献,钱粮也不是问题了,众臣心中这才算稍稍松了一口气。诸事议毕,女王突然唤了一声:
“岳志安。”
监察御史岳志安忙奔至堂中跪下,恭敬答道:“臣在。”
一旁的秉笔女史颜岫适时奉上一份奏折,女王接了,一边翻看一边缓声问:“岳志安哪,你做御史多久了?”
“回陛下,臣从胥州回到京中任监察御史方才两个月。”
女王看似漫不经心的扫了他一眼:“岳卿家觉得,御史好当吗?”
“御史代天子监察百官,提点执法,责任甚重。臣每日战战兢兢,唯恐辜负王恩。”
“是吗?”女王冷笑道:“孤倒是以为卿家这个御史很好当呢,胡乱写几句话就敢当做是奏章呈上来!”
岳志安大惊倒伏在地:“微臣不敢!”
“不敢?如今国难当头,百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你身为御史不为国出力不替孤分忧,不去查察云梦河工和赈灾事宜,反而上书指摘大将军澹台辉之军虚耗军费,拥兵自重,对王夫与国公大肆污蔑,此等诛心之论你竟有胆量送到孤的面前来,你究竟还有没有把孤当成阚垣的国君!”
她将那本奏折狠狠砸向地面,满朝文武见她如此动怒,赶紧跪求情下:“陛下息怒!”
“你以为孤不晓得你想做什么?御史乃言官,官位不高权利却大,你任监察御史两个月,一封正经折子没上,此番不就是想昭显你的胆量之大,连王夫和国公都敢弹劾吗?这等不学无术的钻营小人,居然能够当上御史监察百官,御史台大夫、吏部尚书你们都在干什么,就知道领了俸禄等吃饭吗!”
被点到名的御史大夫和吏部尚书膝行至堂中:“臣等知罪!”
当今女王登基之前曾以泰阳公主的身份监国数月,之后登基三年来从未在朝堂之上暴怒至此,此番龙颜震怒,唬得一众老臣跪在地上汗如浆出,却无一人敢再出言,唯恐祸及自身。
“来啊,将岳志安拉出去痛打五十大板,免了他的官职功名,发回胥州再行审问!御史台大夫邵庆忠、吏部尚书石姚岱各扣半年俸禄,再有如此人在国难之时扰乱军心民心者,孤决不轻饶!”
女王拂袖而去,岳志安被侍卫扒了官服拉到宫门口按倒开打,朝臣们跪在太极殿里半日,听着岳志安的哀嚎,直等到打完了才敢起身。
走在回上书房的路上,江暖玉仿佛余怒未消,步履急切,周身环佩被撞得叮当作响。跟在一旁的颜岫低声劝道:“陛下切勿动怒,免得气坏了身子。”
“孤今日无非是杀鸡儆猴,那岳志安也太不堪了。可是云梦大灾,不但是天灾更是人祸,同样是疏浚河工,潇泽一带就无事,云梦却……且待这灾情平息,孤要发落的可不止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
颜岫口中应“是”,又听得女王说“传户部、工部尚书和侍郎,还有三司使来见孤。”
内监领命去了,颜岫抬头觑了女王今日颜色,想起佟嬷嬷早先的叮嘱,便又说:“陛下勤勉国事,万民幸甚,只是因着陛下不肯休息,奴婢们都急得不行。便是为了王夫夜夜相守之情,陛下也当保重龙体。”
江暖玉闻言颇为诧异,颜岫方将这几日澹台敏之的行径一一禀明。听完之后江暖玉却笑了:“他却也呆,这个时节蚊虫甚多,他夜夜坐在花园里,想必被咬得不轻。莫语,遣人去看看王夫可有被蚊虫叮咬,去太医院取些药来与他。”
过了这么些天,当初的气早就消了,可惜她太忙又把他给混忘了。听着颜岫的话,想着那人在门口守着却不敢让她知道,心中滋味竟有点酸酸甜甜。
莫语却道:“这都几天了,终于瞧见陛下有了笑容,王夫功不可没,陛下除了药,也赏他些恩典吧。”
江暖玉知她必有计较,便道:“依你看,赏他什么?”
莫语笑道:“王夫的功劳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陛下赏重了没道理,赏轻了又没情分,依奴婢愚见,便赏他回光风霁月殿,一解他相思之苦。”
“好乖巧丫头!王夫是许了你们两个什么好处,这样帮他说话!”
“奴婢哪敢,都是忠心为着陛下呢。陛下与诸位大人议完事,还是回长乐宫好生歇息吧。”
颜岫又道:“陛下可知‘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江暖玉却一怔。情?所谓“情”,哪有那么容易出现。便是有些心思萌动,也说不上是情。当初与那蓝田如是,现今与澹台敏之只怕也是。
再者,她需要“情”吗?
空了几日的光风霁月殿可算又迎回了两位主子,莫失莫忘早早就来打点收拾,将之前的大婚摆设都命人收了,要改回女王喜欢的素净典雅样子。恰在这时王夫从麒麟殿回了来,莫忘深知王夫家世富贵,性喜奢华,便将宫室之内的陈设摆件之物一一呈与王夫看了,依着他的喜好或改花样,或改颜色,陈设之物也略略增减一二不提。
莫失则亲自领了宫人去御花园多采了些鲜花,又去太医院要了佩兰、桂枝、荷叶、柏子仁、茉莉等物,配着引来的温泉水小心煎做香汤伺候女王入浴。香汤有解暑祛湿、舒神醒脑之效,江暖玉沐浴过后果真觉得身子舒爽不少,连日来殚精竭虑无心茶饭的沉郁之气一扫而空。
宫人扶着她回到椒房在镜台前坐下,取了云锦罗巾替她擦拭未干的头发,还未上手王夫从帏帐后走出来,接了宫人手中的罗巾自为她擦拭,宫人见状忙忙退出,仅留这一对新婚夫妇对镜相望,脉脉无言。
少时头发不再滴水,澹台敏之含笑问道:“我替你蓖头可好?”
江暖玉微微点头,打开妆盒拣了平日惯用的翠缕象牙镏金梅花梳篦递给他,他握住她的如云秀发从头顶梳下直至发尾,轻慢柔缓间馥郁芬芳的兰麝之气从她的发间、身上悄悄逸出,也慢慢的染香了他。
“你瘦了,小鱼。”
“我是惯了如此的,没觉得有什么。你呢,听莫语说这几日为避蚊虫你快掏空了太医院的药箱,也不知道是被什么叮了几口肿的老大,现下可好些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不妨事了,倒叫人笑话。幸好你是在屋子里,蚊虫咬不着,我也用不担心这个。”
她笑道:“我有一屋子的人伺候,你犯不着担心。”
“再知道不用担心,你不在眼前却也是放心不下的——从小母亲就说我爱穷操心。”
惟有上了心,才会操心。此番情义,她也不是不懂得。兴许他真的是个死心眼的老实人,无论之前有多不情愿,既然进了她的后宫还是一心一意的对她。倒是她自己,惶然不安,犹豫不决,挣扎不定,把个简单的事情弄得乱七八糟,心里头竟还存了些可笑的念头,实在是太愚蠢了。
不爱宫墙柳,只被前缘误。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四年不见,之后也不会见,她与那人,终是无缘。唤她“小鱼”的,终也不是他。那么,何妨将得旧时意,不如惜取眼前人?
“大婚都过了五日,我方才与你上头。瞧我这夫君做得。”
纷乱的思绪被他的喟叹唤回,看到镜子里的他依然认认真真的为她梳篦,她便也取笑道:“怎怪得你?却是我的不是了。说起来真可惜,好容易有七天的休息,才歇了一天呢,就没了。”
他想了一想才说:“倘若不是遭逢大灾,我倒想着要多陪你散散心。如今看来,说不定要等来生你才又能得闲。”
“来生如何又怎样,今生必是不成了。出生在宫中,早知这天下必得我来挑起,要做的太多,没有时间来懊悔。”
他将她的头发散下,轻轻握住她的肩。她高挑却瘦弱,单薄的身形仿佛风吹即倒,却每日笼罩在繁复庄严地朝服中任由暴风骤雨始终屹立不倒;窄窄的肩膀看似柔弱,却要倔强的担起一个国家的九鼎之责芸芸众生的兴衰命脉。这般女子,世间仅得唯一,可敬可爱,又如何能不让他倾心怜惜?
站在她的身后,澹台敏之仿佛立下誓言一般庄重:“你是君王,要济天下万民;我是你的夫君,今生但求在你身边,守望相助。”
来世再让他们做一对平凡的小夫妻,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风雨相随,一生无阻。
许是为了维持这得来不易的温情,直到坐上龙床边,退下丝履时江暖玉才仿佛闲闲一提:
“敏之,明日宁国侯就回到镐京了。你弟弟我也放了他的假,让他不必去翰林院点卯。你明儿一早就出宫回家,且等宁国侯回来好好在家聚一聚,也陪陪国公国夫人,后日再回宫也使得。”
澹台敏之听得此话,样子十分欢喜:“哥哥从北疆回来,好难得呢,算起来我也有几年没见过他了。”又跑到江暖玉跟前作了个揖:“谢夫人恩典。”
江暖玉歪着头笑道:“这可算是送你回门?”
澹台敏之也笑:“可惜你没得骑个高头大马领着我坐轿子游街。”两人如此取笑一番,好像真的只是平民夫妇在商讨如何回娘家见兄长拜爹娘似的。
夜半时分,澹台敏之从梦中转醒,发现江暖玉抱着他的胳膊倚着他的肩膀睡得香甜。她睡觉很老实安静,喜欢侧躺着将身子蜷成一团,夏天的时候怀里总还要搂个竹夫人。大婚之后,佟嬷嬷悄悄吩咐了不再准备竹夫人,她大概也混忘了,只是这习惯一时半会儿改不了,尽管她总是规规矩矩的盖着被子躺在龙床内侧,一旦睡的迷糊还是到处摸东西往怀里搂——洞房花烛夜她就逮着他的胳膊觉得甚合适抱着不撒手,等到他醒来时她的口水已经濡湿了他半个肩膀,小脸甜甜嘴角弯弯,微闭的眼遮去了她平日的卓绝风华,一副予取予求的柔顺样。
那一刻,他真想扑上去狠狠的亲吻她,把她困在怀里恣意爱怜,要她为他哭为他笑,要主宰她的身体她的思想她的一切,要她把什么都忘掉只记得他的存在,什么身份地位国家责任通通丢开,只要她记得她是他的女人,他是她的男人。他甚至都感觉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因她而火热甚至疼痛,却不舍就此惊扰她的美梦,只得依依不舍的起身,打着去太庙抄书的幌子赶紧离开,不然只怕一时忍不住会坏了全盘计划。
今夜又是如此,听着她在耳边柔软绵长的呼吸,气息温热,带着她身上特有的香气,一点一点的渗入他的皮肤,直到心里。只有这一刻,他们两个才是真的亲近,心无旁骛。
回味起她今晚的笑容,甚是娇憨可人,单纯可爱得和民间的东邻好女毫无二致。可是如果有谁真的以为她只是因为偶然的出生在王族显得才与众不同的话,那他想说,他家娘子可没那么简单。
她越不简单,他的路就越难走。
小鱼,要等多久你才会信我?又要等多久你才会爱我?
澹台敏之抬起手小心的抚摸了一下她的脸,看她的睫毛微微翕动,方才阖上眼睛,再次伴她睡去。
阚垣国中很有那么几个名门望族。这些门阀世家香火人脉绵延数百年不断,族中子弟或出仕为官,或闭门著书,庙堂之上江湖之远均忧国忧民。其中佼佼者与王族江氏多有姻亲,既是士族亦是外戚,根基深厚旁族广布,在国中引领一方风流,在朝中执掌赫赫权柄,鼎盛时甚至可与王族比肩——最近的一个例子,就是先王后的娘家今女王的舅家,吴郡陆氏。
先王后已薨十几年,其父陆伯成、长兄陆从善亦相继病故,之后的陆氏家主陆从维感于陆氏声隆太盛,带领长房子弟致仕避政,主动交出手中势力,先王亦不推辞一一受领,多年苦心经营如今这份权柄已经成为了女王江暖玉龙椅之下牢不可破的基石。
世人皆道女王必将依靠陆氏以对抗宗亲,不料女王登基三年依然不曾将陆从维召回,更下嫁澹台世家,并将澹台德封为国公,明摆着就是要抬举澹台家来执掌当朝士林之牛耳。
至于澹台家自己怎么想怎么打算,都已经不重要了。自从女王金殿宣旨招婿,很多事情都由不得他们了。
澹台家这一代的家主澹台德在封郡王之前官至兵部尚书,长子澹台辉之早逝的母亲出身将门曾氏,澹台家的影响力在军中尤为凸显,势力几乎遍布阚垣兵力将近半数。
次子澹台敏之、三子澹台静之的母亲是柔嘉县主,算起来还是女王的表姑母,自是极为乐意让不是长子的嫡生子与王族结亲,尤其是这个儿子除了一副好样貌一副好心肠之外可谓无甚优点,武不及兄文不如弟。澹台夫人一直头疼该给澹台敏之找个什么样的媳妇,太精明了不行,肯定会忽悠丈夫偏向娘家;不精明也不行,不灵活没手腕怎么当家?孰料傻人有傻福,最不成器的儿子偏生娶到了一国之君——不晓得是不是澹台家祖坟上青烟冒了满坑满谷。
澹台敏之出宫回家之后,先去书房郑重的拜见父亲。
澹台德略略问了他些在宫内的事,又嘱咐他要当心侍奉女王,切不可把在家中的坏习气带到宫里。宫中侍奉的都是王族女官,不是自家婢女,一举一动都要留意。如此这般说了一番,才道:“宫中命人传来消息,你哥哥晌午才会到,你先去拜见母亲。”
澹台敏之应了“是”,正要退出书房,又听见父亲说道:“敏之,陛下身份特殊,你既要当她是你的妻子,又要记住她不仅仅是你的妻子。你是她的夫君,更是她的臣子,明白吗?”
他回答的很顺口:“儿子明白。”
澹台德皱起了眉头,待要说什么又终究没说,转身端详挂在墙上的字画,背对着他摆摆手:“去吧。”
相比父亲的冷淡,澹台夫人则是将慈母之爱展示得淋漓尽致。刚进内院,澹台夫人就急匆匆的迎了出来,澹台敏之要与母亲磕头,刚撩起袍子还没跪下就被澹台夫人拉住,紧紧握了多日不见的儿子的手,眼里闪着水光把他从头到脚从前到后从左到右打量了好几番,确认儿子在宫里没吃苦没发愁,方才放下心来,携了他的手往屋里走,边走边问个不停:
“在宫里可还住得惯?每日都做些什么?宫里的人可使唤得动?”又小声贴了儿子的耳朵问:“她可好?有没有脾气?”
澹台敏之笑着回答:“好,都好,她很好,母亲请放心。”
一抬头,就看见弟弟澹台静之拉着小外甥女茜儿的手,正站在门边微笑。茜儿虽小,也知道礼数,松开了三叔的手上前来一福:“茜儿给二叔请安。”
澹台敏之把茜儿抱起来,捏着她的小脸蛋,逗她道:“茜儿有没有想二叔?”
茜儿笑着说:“想呀。茜儿还想见二婶婶。二叔,为什么二婶婶不住在我们家呀?”
澹台夫人正要说话,却见澹台敏之笑眯眯回答:“好呀,明日二叔带你进宫去瞧二婶婶。”
见他说的这般轻松,澹台夫人心也就放了下来,笑着说:“你们两个一大一小别胡闹。”又吩咐奶娘:“抱孙小姐去找少夫人。”这才招呼两个儿子在身边坐下。
澹台静之笑道:“大哥今日就要到家,嫂嫂想必忙得很,母亲又何必送茜儿去闹她。”
澹台夫人睨了小儿子一眼:“敏之是成了家的人了,我们母子说话怎好让孩子在这里听着。如今我只操心你的婚事。”
澹台静之忙告饶:“我还不想娶亲。”一手偷偷地去拉哥哥的衣袖,澹台敏之会意,便说道:“儿子才进宫,此时为弟弟招亲似有不妥,恐太过张扬。母亲不妨先挑出几个人选来,冷眼看一段时日再作定夺,到时也好请陛下下旨赐婚,更添光彩。”
澹台夫人想想道:“敏之说的是,如今我们家是王族姻亲,想与我家结亲的为数不少,多挑挑也好。”又赞道:“成了亲果然不一样,敏之现在稳重多了,也想得长远。就是你长居宫中,以后想见一面也难。”说着便要淌下泪来,忙拿丝帕拭了去。
澹台敏之走到堂中跪下给母亲磕头:“儿子不能侍奉在母亲身边,请母亲多加保重。”
见母亲又红了眼圈,澹台静之忙岔开话题:“二哥你回家来就招母亲哭,这般不孝,待我去与陛下告状,让她罚你。”
澹台夫人擦擦眼睛,嗔道:“静之也休胡闹,你哥哥做了王夫,在宫中侍奉陛下也不易。”
“母亲放心,陛下虽然尊贵,却真的是个好姑娘,让人打心眼里的喜欢她,敬爱她。”
瞧儿子一提起宫里的那一位,眼神都变得含情脉脉,澹台夫人才真的放了心:“女儿家是要哄的,陛下是天之骄女,先王后又过世得早,从小难免纵容些。”
“没有呢,她性子是极好的,安静又大方,聪明又体贴,比那些官家小姐们都要好得多。”
澹台静之也笑道:“二哥一直在帮陛下说话,想来这几日是你侬我侬,母亲着实不该担心这些。”
“我知道你们嫌我啰嗦,‘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为人父母就是这样,等你们当了爹就知道了。陛下是一脉单传,如今已大婚,举国上下都盼着她早日诞下太子,为王族开枝散叶。敏之,你可要多尽心努力呀。”
这句话一下子就戳在了澹台敏之的心口上。他一边微笑着说“是”,一边在心里默默泪流——
他倒是想多多尽心侍奉努力耕耘,可他家娘子连身都不让他近,好容易亲一下还被她大发雌威赶出寝殿。想了她这么多年,实实想得心也疼肉也疼,现在美人在侧美食当前,偏偏只能看不能吃。一言以蔽之,惨!
母子三人闲话了半日,才有人来回报:“大少爷到了,已经去书房和老爷说话。”
澹台敏之闻言,转头看向窗外。正是盛夏,阳光灼灼分外刺目,幸而母亲的院子里翠竹幽幽,偷得一片凉意沁心。而父亲的书房,只怕是焦躁而炽热。
“这么说,云梦水患一起,陛下就密旨急召你回京?”澹台德左手端着茶盅,却没有心思喝,右手手指不紧不慢的敲打着黄杨座椅的扶手。
澹台辉之回京一事,除了宫中和澹台家没有外人知道,为了掩饰行藏他也未着兵甲,只穿着平常的绸缎袍子。自北疆一同归来的五百亲兵秘密驻扎在城外,陛下密旨中命他带回五万人也正在路上,三日之内也可抵达镐京。
“父亲,依您所见,陛下是有什么打算?”澹台辉之在军中十数年,行军打仗排兵布阵技术娴熟,但他远离朝堂毕竟久了,这些明争暗斗并非他所擅长。
澹台德放下茶盅:“当下国家之重,莫过于云梦水患。此番大灾,牵连甚广,若是陛下想要追查到底,光靠几个巡察使可没什么用处。辉之啊,大概你会有段日子留在中原了。”
“父亲的意思是……”
“昨日早朝,陛下当庭斥责参了我澹台家一本的御史岳志安,不仅革职问罪还痛打了他一顿。陛下这既是表明对澹台家的信任,同时也是对澹台家的一番敲打;既警示我们盯着澹台家要找错处的人不少,又提醒那些人要扳倒澹台家绝非易事。她招敏之为王夫,并非没有笼络之意。而现下军中诸多大将都是由我或是曾氏一门大力提拔重用,只怕有功高震主之嫌,换了其他人坐在太极殿上就不一定能够容忍。”
“如今,女王成了澹台家的儿媳,我们已是和她绑在了一起。澹台家为了保全自己就必须支持她的统治,而她为了保护王位也必须依仗澹台家的势力。”澹台辉之一点就透:“所以不管是我们家,还是陛下,都有了一个最好的选择。”
那就是合作。
与澹台家合作,女王就能够牢牢的掌控住军队,杜绝了女主临朝最容易出问题的一个环节;与女王合作,澹台家能够将数代传下来的“忠君体国”家训继续一代一代传下去,也避免了兔死狗烹的结局。
这对于双方,都是最佳选择。而维系这个默契的关键,就落在了王夫澹台敏之的身上。
澹台辉之仔细地斟酌着字眼:“可是父亲,以敏之的能耐,他在宫中真的能够得到陛下的宠信吗?”
重重深宫,永远都是多事之地。内外沟通困难,澹台敏之只能靠自己在宫中生存。女王选择信任澹台家,却不一定信任澹台敏之。如若澹台敏之在宫中有了麻烦,女王与澹台家的合作也将受到冲击。这一点,女王懂,澹台家懂,其他人也懂。
君心难测,莫过如是。伴君如伴虎,莫过如是。
澹台德最担心的也是这一点。这个二儿子从小就不怎么聪明,更兼母亲溺爱非常,事事都以母亲为准,口头禅总是“母亲说”。十几岁上考不取功名也就罢了,想送他去军中历练也被夫人拼死拦下,最终只得作罢,随他去当个不学无术的纨袴子弟,反正家里也养得起他。幸好他天性纯良,倒也不怕变成个仗着父兄势力欺男霸女的恶公子。
想到这里,澹台德悔之不迭。早知道这个儿子会有这样的命运,当初怎么都应该好好磨练他一番,也许不会有什么成果,但至少不是现在这副傻乎乎的模样啊。
“韶华,你说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能够让一个联盟维持下去的?”
上书房里,女王难得没有批阅奏章,而是站在露台上远望着御花园里的一池白荷,指尖轻轻拂过身边一株美人蕉翠绿柔软的的叶子,似有所想。
韶华手里端着茶盘正候在一旁:“奴婢愚见,这答案是利益。”
江暖玉微微一笑:“你说的是。”
情也罢,义也罢,血缘姻亲也罢,都不是能够牵绊长远的东西。永恒的,只有利益。老天是公平的,要得到些什么,就得付出些什么,唯有相较之下的那一点利益是共通的,这联盟才有实际存在的可能。
可倘若能够摆到台面上讲的只有赤裸裸的利益,又未免太伤面子与感情。人们下意识里也总是有些自欺欺人的,总希望别人与自己结交合作不是只看到一个“利”字,总还要有些别的什么东西能够用来掩饰那温情面纱之下的尖利。
“传佟嬷嬷与大内统领来,孤要出宫。”
韶华一惊,小心问道:“陛下摆驾何处?”
“不是摆驾,只是丑媳妇去拜见家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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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之闲言碎语(一)
对于女王陛下不愿生育一事,宫女们都觉得真是太遗憾了。
莫失:“你想想看,陛下和王夫的孩子,长的像王夫,又有陛下的聪慧,不管是王子还是公主都太值得期待了!”
莫忘:“难道长得像陛下不好吗?陛下风华绝代,天资凤仪,那个皮肤哦,真真嫉妒死人了,我一直觉得陛下是仙境来的。她的孩子,一定也是观音面前的金童玉女。”
莫语:“长得像谁都是天姿国色,可是如果脑子像王夫,那……”
三人齐齐打了个寒战:“还是算了吧!”
莫言在她们头上一人拍了一掌:“算什么算,王夫傻乎乎的也很可爱啊。再说了,王宫里面什么时候嫌过花瓶多?”